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原来还真有 ...
-
不说话也得接着聊。
谢昭然装客气:“早听说明兄要回京,没想到竟这样快,尚未到夏初,人已在京城了!”
这回余旻回他了:“凉州到京城,寻常只两个月脚程,圣旨上元节到的凉州城,并不算快。”
看,就是这样,芝麻大点小事,也非要一板一眼,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不然当年怎么会得罪了卫太师?
承平十九年春闱后不久,先帝即病重,继而薨,遗诏年方十三的皇七子即位,并留下四位顾命大臣,名门世家的谢赟,出身寒微但精明强干的卫汝贤,皇七子母家萧氏,以及手掌禁军兵权的王太师。
其实挺好的安排。世家有寒门有外戚有功臣也有,皇七子又不是才三岁,他们几个互相掣肘着,怎么着也够新皇长大成人亲政,给权柄捏在自己手中。
但先帝看错了一点,卫汝贤铁血手腕,可还远在精明强干之上。
先帝丧期尚在,卫汝贤便病逝了发妻,勾搭上了王太师独女,逼着王太师不得不跟他站一条船,又雷霆手萧,以毒害先皇意图谋反为名,族灭了萧氏。
向余旻伸出橄榄枝时,卫汝贤已大权在握,万人之上。
谢昭然一直觉得,当时卫汝贤是真想拉拢余旻,毕竟同出寒门,多少有点惺惺相惜。
但余旻给的回答是:上了一封谏国书,痛陈所谓萧氏谋逆,疑点重重,卫汝贤结党营私,证据确凿,要案子该重审的重审,朝政该归权的归权。
这卫汝贤哪里能忍。咬着牙当着面还是夸了余旻忠肝义胆国之栋梁,一转头,明升暗贬,好好的状元郎,调到西北吃沙子去了。
不过,余旻迁凉州那年,才政和二年,之后他再没回过京城。
那么,他后来在京城里那些个事,论理,余旻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谢昭然心想:他其实也不是觉得这有什么,他就是怕余旻因为这个想多,尴尬。
但他还是话截住,忽然开始尬夸了。
“其实那日大家伙给明之兄践行,我也在其列。实不相瞒,当时我们都觉着,明之兄此去,恐再难相见,谁能想到,明之兄竟做出了那样功绩!”
他真有去践行。毕竟余旻这是真有种。
他们文人嘛,大多也做不了脊梁,所以才会对能做脊梁的人格外钦佩,当时他们翰林院许多人都去了。
灞桥柳下,余旻是带着凉州刺史的任状饮下的离别酒。
正三品的封疆大吏,听起来好像比之他之前的从五品中书舍人,是要算大大升迁。
但所谓肥差热灶,有时候也要看情势,西羌自承平初年趁大周内乱起,经二十余年征战,到政和初年,已成猖獗势,凉州刺史三年五换,无一例外,全是死在任上,其中不乏能征善战的将军,他余旻一个尚未及冠的年轻书生,去能做什么?
摆明了就是要他最好死在征战里。
纵不能,败一战失一城,也都是削职下狱的好由头。
但余旻竟没有败。
新任凉州刺史到凉州的第二天,西羌即来犯。当时凉州城里几个总兵各立山头,没一个肯听他的,只刺史府一些府兵,但余旻就靠着这些府兵及城中百姓,硬扛了西羌铁骑三天。第四天,一总兵折服于余旻坚韧无畏,请求合兵。余旻没同意。是夜,余旻亲自率队夜袭,与该总兵两厢夹击,退敌五里。第五天,凉州大雪,西羌撤军。
谢昭然之所以如今还还记得这个事,是因为他有看到过凉州军报,在西羌撤军大约五天后。
那时候他爹还没彻底沦为朝堂大摆件,作为中书令,各地一应文书,要先送到他这儿来。谢昭然偷钻他爹书房,找徽州刺史新送来的云烟墨时看到的。
可能是时局仍紧张,还没来得及找书吏,也可能是余旻本就不需要这种东西,纵来往文书这种应付事的东西,也没人能比他写得更得体又斐然。总之,仍是谢昭然十分熟悉的字迹,那么千篇一律的馆阁体,都还是有风骨在字里行间,条理清楚地娓娓道来。
说凉州是坚城,而西羌骑兵擅的是机动,并不易攻破,如今首要的是稳军心民心,不自乱阵脚,则西羌自无利可图。城中久战,士兵疲于奔命,形容惫懒,情有可原,观士兵名册,多为凉州人士,故土难离,以军功许之,以军纪束之,足成劲旅,若有伺机以图己利者,杀之以儆效尤,则西羌可平,凉州可定。
谢昭然到现在都记得自己看到这封军报时在想什么。
他想,原来还真有天生的将军。
“所以你也觉得我有去无回?”
余旻忽然开口,给谢昭然从往事中叫了出来。
这话奇怪。正常人,谁不觉着您有去无回。
但谢昭然笑眯眯的:“哪里哪里,不过是纵观丹青书,果真能投笔从戎的毕竟是少数罢。”
余旻又问:“所以你当时也去送我了么?”
去倒是去了。可大家情谊也就止于同窗一场,送或者不送,都可以吧。
哪里值得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要专门提一嘴?
谢昭然心里边奇怪,笑意却更上嘴角,正要再说一些同窗之谊倾慕之情的鬼话,余旻忽然起身,踢灭地上篝火,手捂上他口鼻。
原本只中指上有微茧的执笔的手,现在已全然给硬的枪茧刀茧剑茧铺满。谢昭然给他扯着带到一颗老树后边,暗夜里,一双总睡不醒的桃花眼难得睁大:怎么了?
余旻手稍微挪开了一点:“有刺客。”
不用他说,箭破空而来的尖锐鸣啸,谢昭然已经听到了。
幸亏余旻躲得及时,第一轮箭雨过,谢昭然除了心脏撞得胸口略疼了些,并无旁的伤。
可还不等他松口气,方才那些放箭的人,已持刀剑劈砍了过来。余旻眼疾手快,先砍翻了一个,他那两个随从,虽一个看起来像没长脑子,一个看起来像全大周都欠他钱,身手倒不错,一左一右,也接连砍翻好几个。
但潜藏于暗夜的人,似无穷无尽,砍翻一个,另有两个填补上来,且并不是今日流觞宴上全然闹着玩那种,招招狠辣,都是取人性命来。余旻虽早已不是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无奈还带着他这个拖油瓶,一个分神去拉他,刀霎时自左肩上过。
渐弥漫开的血腥味里,谢昭然心一时间都跳得慢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让我跟他们谈谈,金陵谢家话事人,应该还有些身份。”他捏着余旻的手腕,言语里全然是不容置喙,“另外让你随从到西大营去一趟,出了这片树林沿着曲江一直往西走就是,很近。”
这其实有点过了,人余旻指挥过千军万马,正经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要你去教怎么做事?
但余旻却似并没介怀,他手回握:“已知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