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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人 ...

  •   谢昭然是在察觉到有什么勾住他腰时清醒过来的。
      清醒,但又不是十分清醒,所以看到是个人影,像是来救他的,他便给唇凑了过去。
      金陵多水泽,谢昭然在那里长大,虽一直也没能学会凫水,但道理还是通的,越是落水慌张反而越不能挣扎,故他漂出流觞宴后,很快便又浮上了江面,可连着下了月余的雨,曲水如今水位实在是太高了,他一直没能找到时机靠岸,只能这么逐水漂着,从城南到城西,然后,一个腿抽筋没留神,擦着涡旋边过,给重新拽到了水下。
      早憋气憋得脑子早发晕,肺马上要炸了。
      故弗一碰上活人唇,便不管是男是女是敌是友,谢昭然只是要撬开人齿关,夺一口气过来。
      来人嘴唇有点干,但性格还蛮好,谢昭然唇刚碰上他唇,还没来得及伸舌头去撬他牙关,他便顺从地张开了嘴,渡了一口气给他。
      谢昭然这才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水下还拖着人挣扎,那无非就是死一个还是死一双的问题。
      谢昭然清楚得很。故一渡完气,他便乖顺了下来,也不管人家僵不僵,头枕着人肩膀,手勾着人脖子,示意人带自己上去。

      余旻没说什么,带着他游上了岸。
      游上了岸也没说什么,任由谢昭然在旁边狂吐,只是跟两个随从说话。
      “柴捡得怎么样了?”
      “火都已经生起来了,兔子都快烤好了,头儿不是说去抓鱼吗。”
      去捡柴的秦明嘻嘻地笑。头儿这人,太一板一眼了,在凉州,再私下场合,也只能规规矩矩叫将军,如今出了门了叫将军实在是太扎眼,这才由着他们去,他可不是得逮着机会多叫几声:“怎么却是带了人回来,头儿?”
      余旻不理会他,又去问秦朗:“你的猎打得怎么样?”
      秦朗一向话不多。他指指篝火上已见焦黄的兔子:“这不是么?”
      “嗯,”余旻点头,“我就是问问,看还有没有旁的收获。”
      “那没有了。”

      谢昭然在旁边,边听他们说话边吐水,一直吐到兔子全熟透,那叫秦明的过来递肉给他,才算是差不多。
      “多谢你,不过我现在水喝得恶心,实在是吃不下。”
      他婉言谢绝了秦明的兔腿,去找他们那个“头儿”。
      “头儿”背着谢昭然坐,明明他脚步声也不轻,他却一直不回头,谢昭然只好伸手去拍他的肩:“今天的事真是多谢你了……”
      人家救了他的命,他道声谢总是应该。而且,他还有别的事相求。
      流觞宴闹成那样,估计今晚城门必有重兵把守,他作为证人也好犯人也罢,都是必须得进城的身份。这儿看起来像是西郊小树林,离城门口还是挺远的,他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但他们貌似有马,或许,可以让他们送他一程?钱不是问题……
      谢昭然心里盘算的十分清楚,可话却在“头儿”转身的一瞬间,全咽了回去。
      现在正对着他的那张脸,眉眼轮廓还是那样俊秀得有书卷气,眼睛里却不再全是非黑即白,本就深的瞳色褪去最后一点少年气,愈发沉沉的古井无波,西北的日头看来确实烈,黑了一点,除了右边耳垂,左边额角还又新添了一小道疤。
      这人他认识。
      他国子监上学时的同窗,当年科考时的同年。
      余旻,余明之。

      其实,谢昭然也不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毕竟先前也算不得很相熟。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才认出来的。

      但谢昭然还是很尴尬。
      当时,同窗、同年,人家处处压他一头。承平十九年的殿试,余旻状元他探花,他们谢家有名的世家,余旻却只乡里出身,父母还早亡,叔父养大的,所以当年揭榜,他爹那叫一个不服,先帝钦点的状元郎,他非说人家有内幕,还不大不小的使过绊子,闹出过龌龊。
      他刚才,还那样,还亲人家……
      虽然也算是事出有因吧。
      但也还是很尴尬。
      谢昭然哈哈开始干笑:“原来是明之兄啊,今天可真是多谢了。”余旻点点头,不说话。
      他打小就不爱说话。国子监里,毕竟还是谢昭然这样的世家子多,余旻这样因才学实在斐然得了推荐的实在读书人少,世家公子肯屈尊去理会你这无名无姓的小瘪三,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不搭理人。傲什么傲啊,揍丫的。
      余旻上学的时候可没少受欺负。
      不过他脾气也硬,只要有人敢打他,他就敢告祭酒,祭酒不管,他就堵到人家家门口,大冬天的穿着一身单衣,伤痕都露出来,证据也在旁边摆出来,桩桩件件,条理分明——谢昭然一直觉着他其实是个做刑狱的好材料。
      名门望族,多少都要脸,闹了几回,这种事才算是渐消下去。间或有个别不信邪的,余旻还真告到京兆尹府过,伤人者徒,硬是轰动了整个朝堂,皇帝亲下的秘旨,叫庆国公家小儿子京郊佛堂里闭门思过了两年。
      谢昭然不是一开始就在国子监上学。
      他是三皇子伴读,小时候一直在宫里御书房读的书。十六岁那年,一场风寒来势汹汹,蓦然带走了三皇子金尊玉贵的命,他伴无可伴,这才转到了国子监。
      谢昭然来时,国子监表面上已风平浪静,暗地里对余旻的排挤却更严重,一些不入流的小手萧,偷偷烧他个手稿,趁他睡觉读书时故意大声喧哗,余旻看着是不在乎,谢昭然却觉得这种事实在太消耗。
      他文章真写得挺好的。
      于是风和日丽某一天,谢昭然悄悄借了他亲爹名头,春风楼大摆了一场筵席,与余旻特别不对付的那几个都请了,一个一个的劝,说咱们跟他较这个真是干什么,说白了他不过就跟春闱一样,朝廷博名的一块活字碑,难不成往后还果真能平步青云,成天的给咱们膈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我是真不爱看你们成天折腾。
      谢昭然确实是不爱折腾,不爱看人折腾,也不爱自己折腾,筵席摆完他就觉得他那一点爱才心也算是尽到,他们听或者不听的,都没再管。
      一直到他们国子监三年学上完,都上了考场,他跟余旻也仍是萍水之交,四目相对,或点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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