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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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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霁在京中便司刑罚典狱,多少硬骨头进了审讯室的门碎成了渣滓,祖宗十八代都尽吐口了。这李烔却是难得一见的狠人,熬过了这诸多刑具仍是未松口,死守着与山寨那一群亡命之徒的兄弟情义。
他曾经翻阅典籍,这李烔落草为寇前曾是山脚下猎户之子,天生一副好筋骨,若是未曾误入歧途,到了军营也该是个校尉以上的材料。
裴霁皱了皱眉,老话说,这温柔乡是英雄冢,果然没有错的。
苏莺被扯破了衣裳,头发凌乱再次回到刑室。
李烔独眼关切地扫过她周身,见她神色知晓自己到底妥协得及时,没有叫那群狗官真正得手,心里稍稍宽慰些许。他已经对不起了山上的兄弟,不能再对不起眼前这个他唯一真心爱过的可怜女子。
“从始至终,都是我,骗了苏莺,她什么都不清楚,你们已经,得到想要的情报,不要再为难她,否则我日后化作厉鬼也不放过你们。”
裴霁不置可否地听着,他若是害怕鬼魂之说,早就领了其他清闲体面的差事镀金升官去了,何必成日与些污糟便溺打交道。
况且他自认为官公正,不曾枉杀过好人,就是真有犯人死后化作恶魂也不在乎,他只想荡涤污浊正本清源,让活着的人能过得好些。
“这个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开口,我家大人不会为难你女人的。”金顺许诺安抚了李烔一句。
李烔闻言果然情绪平缓了一些,痴痴地望着惊魂未定还在回神的苏莺,又开口问道:“莺莺,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须得好好活着,不要太相信你那兄长,但也不能冒然断亲失了庇护。”
想到这大概是此生最后一次与佳人相见,李烔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他一直以为耿耿于怀的问题。
“在你心里,有没有过我一点位置?还是满心只想着你那死鬼亡夫?你在梦中唤过他的名字,却从来没听见过我的,你可心悦过我哪怕一星半点?”
这话说得在场一干衙役都有些牙酸动容,李烔被折腾得只有半条命了,就算之后他们请来狱医救治,也只能延长他苟延残喘的些许时日,待到军械一案了结,他还是要被斩首。
情状如此凄惨的八尺汉子,为了个女子不仅小意奉承,连身家性命都折在了这上头,结果这女子心里居然还惦记着她那早死的前夫?
怪不得当日叫她做事如此乖顺,原来是存有二心。叫这一群家中已有妻室的官差都不禁共情稍稍代入了自个,他们自认是不会有如此雅量的,断然不会骄纵妻妾如此地步。
苏莺的反应比周围的男人们都要淡薄些,声音低沉沙哑,“你心中清楚,何必问我。”
苏莺只留下这一句,便被其他人带离了刑事。
满室摇动烛火中,只有眼力过人的裴霁注意到了,苏莺转身那一瞬眼底滚动落下的泪珠。
李烔一直盯着女子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他视线之中,下一秒,趁着牢役还没来及卸掉他说话的下巴时,咬破了牙齿里藏着的毒囊。
“不好,犯人服毒自尽了!”
房间内一阵兵荒马乱,等叫来医官已经迟了。
半晌后。
“哎,那李烔死得惨,当初若不从贼,也是条好汉。”
“等回去后,都记得与家中贤妻写信送礼,莫要叫人冷了心肠,做出什么不该的事来。”
说话的几个都是从京城一路跟来的裴霁亲随,忠心无二。从幽深黑暗的地牢往外走,不禁又说起刚才的一幕,个个都唏嘘不已,案子取得突破的喜悦此刻都得稍往后退。
“乖乖,今日咱们兄弟几个也算见识到了什么叫红颜祸水。”金顺凑近裴霁道:“侯爷您从前常常出入皇家宫宴的,不知那苏氏的姿色比之宫里的娘娘如何?”
裴霁心里正反复琢磨着那两个人名呢,李烔死前种种迹象表明,那两个人名很有可能是真的,不然他不会那般慷慨赴死,毕竟苏莺不会跑,官府随时能将放出去的苏莺再捉回来。
这般密信需要尽快传送到京城与边军两处,这送信以及收信的人选都得好好挑选才能保证消息不外泄坏事。
这些事情十分费脑但又不得不思虑周详,再听到他最得力的属下问出如此无聊的问题,裴霁没好气瞥了他一眼。
宫中妃嫔大多家世傲然,都是从高官权贵后宅里选出来的,多年养尊处优下来,称道一句面容端正有福气就很可以了,再多的便不好说。
本朝历代也有过出身民间的貌美宫妃,但在后世史官笔下,又多不是什么好名声。
如此说来,那苏氏的容貌冠绝如今皇帝陛下的后宫,确实不难。
“若非你口中的“红颜祸水”,此时你等只怕还得扮作富商守株待兔等着山贼来抢。”裴霁淡淡吩咐道,“将人好生送回去,按照之前的计划做得周到些。”
金顺正色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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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莺几日后被县里官府的差爷送回到甜水巷的宅子,额头上新缠着白布,小脸一片惨白摇摇欲坠的,活像是丢了半条命在外头。周围的邻居几日都不见她家开门,自然心存疑惑上前问询。
“我家官人前几日带我到府城购置衣饰,不料回程途中被山贼打劫,官人他舍命救我,自己却丧命与贼人刀刃之下呜呜呜,我以后可怎么活……”
众人听得一愣。
什么,苏莺的丈夫又死了?
隔壁的胡大姐是从苏家那边巷子嫁来的,对苏莺的底细知晓得最清楚。
等苏莺回到家关上门,她立即捂着胸口便和周遭的街坊聊了起来。
“天老爷,当年那算命的老瞎子真没有说错的,这第二个成亲才不到一年呐就被克死了,前头那个我记得成婚后还一道处了快三年呢。”
“胡姐姐,你说什么谁算命了?”
“苏莺呐,当年我娘家巷子来了个讨饭的瞎子,整个街上就苏先生心善给舍了半碗糙米。等那瞎子吃饱,却没急着走,说要送苏家几卦。”胡大姐说得眉飞色舞,这些话她压在心里太久了,之前李烔在时身高体壮气势汹汹她害怕不敢嚼舌根,现在自然没这顾忌了。
“苏家其他人都没什么,只是到了七岁的苏莺这里,那老瞎子摸了她手骨半天,最后缓缓说她是命犯桃花煞,将来长大成人要嫁五位夫君,还有三次的牢狱之灾。”
啊?清河镇的百姓都震惊了。
这经历岂是他们寻常老百姓能有的,官府那大牢可是轻易能沾染上身的?寻常人只进去一回便要脱层皮才能出来,居然有人能进去三回。还说什么五嫁之身,怕是比戏文说书的还要跌宕起伏。
“这话当真?”
胡大姐一拍大腿,信誓旦旦:“千真万确!当年我与我娘两个亲自贴着院墙听到的,她老人家都还记得此事呢,可不是我自个儿在这胡诌。你们且看着吧,我算了算,这苏莺还有三位夫君在后边等着,前头这两位都是短命横死的结果,就看谁家不怕死敢娶这克夫的妖精了。”
胡大姐看事也有几分通透,这世间的男人哪管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苏莺今年还不到二十,颜色正正好,如今新寡,绝对有不少不怕死的男人上门勾搭,得亏她家大儿年纪还小,否则她这个做婆婆的都得提心吊胆担心好好的男儿被美色迷了道。
“啊,竟有这等事。”
在场听到这话的众人各个心思百转,有的鄙夷有的烦闷,还有的脸上露出看好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