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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修罗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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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故意的。”
看到方停归满脸的沉郁,再联想起兰越反常的举动,长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用力瞪了后者一眼,低声道:“你就给我挑事吧。”
兰越却往后一仰:“这哪里是挑事,分明就是报复啊,小公子。”
说着,他竟勾唇笑了笑,还朝对方悠哉哉地晃了晃手,十足的欠揍样。
“小公子”是兰越给长域起的外号。
兰越说他文里文气的,没有剑客的潇洒狂傲,倒像躲在娘亲屋子里偷糖吃的小孩儿——这个长域听得懂。
只是......报复?报复什么?!
长域愣了一下,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没等他反应明白,下一秒,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方停归。
“师尊。”
长域往后瞥了一眼,只见对方眼帘半垂,一副沉静乖巧的样子,和刚刚阴暗沉郁的神态简直判若两人。
方停归一向隐忍,也很擅长伪装。
意识到这一点,长域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竟下意识有些紧张。
不对,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有什么好心虚的?
更何况,这只是方停归的影人,又没有本尊的记忆,怕什么。
“咳咳。”长域收回思绪,侧身道,“这位是兰越,我的故人——兰越,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我的徒弟方停归。”
方停归微微颔首,抬眼看向兰越:“前辈。”
兰越抬手吹了吹掌心:“客气,说不上前辈,对我直呼其名就好了。”
“这里是关于兰越的过往世界,我有些事要问他。”
简单解释了一句,长域将目光重新放在兰越身上:“别卖关子了,我这术法的维持时间有限,先解决正事。”
“我刚刚问你的那些问题,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对了,这件衣服给我看看。”
说着,长域伸手,取下半空中那件白色衣服,只觉得袖口上的花纹十分眼熟。
似乎在某处见过?
似是察觉到长域的疑惑,兰越语气随意地开口:“你忘了?当年洛水河畔,你第一次和我单挑的时候,就穿着这件衣服。”
长域闻言扬了扬眉毛:“那我记性不好,你记性好呗。”
兰越笑眯眯道:“贵人多忘事嘛,更何况是你呢,身边人来人往想必早把我忘了。”
长域下意识看了方停归一眼,两人视线在空中对撞,后者的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前者装作没看见,移开目光道:“都说了我记性不好。”
兰越把二人的互动看在眼底,当即嗤笑一声:“谁知道你,反正出了这个灵场,我就管不着你。算了算了,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兰越爷爷也不吝赐教,回答一下你的问题。”
说着,他抬手挥来一片云雾,以指代笔,在雾气中写下痕迹。
“你不是想知道,你走后的这些年,我都做了些什么,和藤藤进行了哪些交易,又如何得到了这片灵场吗?那我就慢慢告诉你......”
根据兰越的讲述,当年他在长域死亡的时候,隐约觉察到了一股神秘的能量。
那种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高贵气息,简直碾压了兰越的精神。他只是恍惚了一瞬,怀里伤痕累累的人便彻底失去生机。
从那一刻起,他明白了长域不是凡人,至少不是纯粹的凡人。
“我后来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存在?凡人之躯却背负天道,历经生死却不入轮回,后来我明白了,这应该是传说中的半仙之躯。”
兰越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长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又回头看看方停归,说:“他不是外人。”
兰越这才继续说:“在那之前,我从未相信过世上还有‘半仙’的存在,没有任何资料能够证实这一点,而大家只记得飞升成功的仙人。”
“为此,我搜罗了许多典籍,找到了近三百年来,仙门百家中所有顶级高手的资料......”
兰越说,他从那些厚重的典籍中,翻找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剑修者域,诞于昆仑之巅,少时颖悟绝伦,剑气自生,遂拜入归一剑宗门下。
域寒暑不辍,磨砺剑心数十载,终窥天道玄机。然登仙渡劫之际,九霄雷动,罡风破骨,纵然剑破忘川,终不抵天命浩荡。
甲辰年冬,陨于洛水之源,千仞雪峰,剑气亘古未散。
“……我很难描述看到这段话的感受,我只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比不上你了。”
“因为我穷尽一生,只是能够感应天道,你却完完整整挨了一趟雷劫,虽然没有飞升成功,但是总归比我强。”
兰越说到这里,摇头“啧”道:“说来也怪,其实我冥冥之中,已经感觉到天道的召唤。”
“可是我始终觉得头顶淤堵,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我的去路,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拖着拖着便老了,老着老着就快死了。”
兰越说,当他察觉到自己老得快死了,便放弃了飞升的执念,转而寻觅长生。
可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无数人死在追求长生的路上,纵使兰越天纵奇才,也无法摆脱天道的制衡,人的寿命太短了。
于是,他将主意打到了藤藤身上。
精怪一族灵智难开,修行极慢,却也得到了天道的补偿,拥有漫长的生命。
兰越凭借和藤藤的多年交情,软磨硬泡,又献出了自己的一身修为……总之,他终于得偿所愿,获得了寄生在对方身上,共享长生的机会。
但是与此同时,兰越也明白这不是长远之计。
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是藤藤这种喜怒无常,以捉弄他人取乐的主儿?
兰越从寄生的那一刻起,就在筹谋着离开。
但是作为魂体,他受困于天道,不能脱离身体独立存在,思来想去,便把主意打到了“灵场”上。
灵场中的一切规则,都以创作者的心意为准,境由心动,不困于天道。
这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依托吗?
就这样,兰越一边与藤藤周旋,一边开始了“云境”的创作。
云境,顾名思义,是一片云雾缭绕的秘境,它的入口极为隐秘,只有获得主人允许才能进入。
并且云境中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万分之一,能够有效保障兰越的魂体不散。
“……但是话说回来,兰越爷爷从来不压一手买卖,为了防止意外,我又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说到这里,兰越神秘一笑,冲长域挤了挤眼。
长域顿时福至心灵:“化烟症?!”
化烟症,就是丘远山身上的怪病,而导致他修为消散的罪魁祸首,居然是兰越?
得到准确答复,兰越打了个响指:“先别骂我缺德,我当时自身难保,也顾不上别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根据兰越的讲述,当年他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便将自己的毕生所学,都写在一本书上。
这本书,他送给了一个误入雨林的小木匠。
送出那本书之前,兰越向小木匠坦言,这些术法上都缠绕着自己的“灵”,会源源不断地吸收修炼者的养分,维养自身。
越高阶的修炼者,被吸收的养分就越多。
而且,这种联系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只要世上还有人修炼这些功法,就会反哺给别人。
兰越说,这是没有尽头的剥削,代价是给你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
小木匠答应了。
他丢掉木柴,揣着秘籍,提着柴刀走出了雨林。
不得不说,他很有天赋也很努力,天生就是修行的好苗子,否则兰越也不会一眼看中他。
根据“灵”的感应,兰越也知道,越来越多人开始修炼他的功法。
灵性通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养分,而云境中的云雾也是越来越浓。
兰越整日无所事事,懒洋洋地躺在云里,醒了睡睡了醒。
直到有一天,这片秘境的入口被扣响。
根据对方身上的鬼花藤气息,兰越误以为那是藤藤,便把她放了进来。
殊不知这是另一个藤精,是更加古灵精怪,也更加坦荡恶劣的阿鬼。
“……天知道藤藤发什么疯,居然把食物养大了再吃呢?”
兰越说这,耸了耸肩道:“但是无所谓了,云境只有入口没有出口,这是我的领地,它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就——”
“等等。”
听到这里,长域忽然抬手打断他:“你刚刚说,云境有进无出?”
兰越移开目光,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鬓角:“是么,好像是有这句话,不过你听错了,我说的是……”
方停归忽然开口:“师尊的意思是,他想要离开这里的方法。”
兰越立刻看向他:“哟,不愧是他的小——小徒弟嘛,一口一个师尊叫得真爽快。”
“可惜了,倘若我没有看错,你也是一个依托灵场存在的生命。你也一辈子无法脱离出去,否则就是灰飞烟灭,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自己?”
这番话十分尖锐,方停归却只是静静听着,神色毫无波澜。
兰越看着他,微微挑了挑眉。
场面寂静了一瞬间。
长域见状,轻咳一声道:“咳,反正此境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万分之一,不急这一时。兰越,你——”
“诶你发现没有?”
话音未落,兰越却忽然转头,笑眯眯地对长域说:“不愧是你一手教养出的好徒弟,你看他眉宇间的神态,像不像你当年和我吵架的样子?”
长域觉得莫名其妙:“哪有。”
兰越却很来劲:“哪里没有?你当年一身白衣,背着长剑整日一本正经的样子,活像个死古板,连一点玩笑都不会开。”
“幸亏你遇到了我,你兰越爷爷天生地养一副好心肠,看你形单影只的,带你游历了好多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得意洋洋地翘起脚尖,眼睛斜睨着方停归,嘴角还有一丝笑意。
那小人得意的模样,别说方停归,连长域见了都手痒。
这人为什么总是一副欠收拾的样子?
而且一直都这样……
等等。
一瞬间,长域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兰越故意摆出这幅欠收拾的样子,一次次把话题引向自己的过往,是不是故意气方停归啊?
死对头,真是死对头!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真是闲得慌。
长域气得磨牙,他和兰越一向相看两相厌,他嫌对方满口胡言油嘴滑舌,对方说他故作高深假正经。
总之二者十分不合,一度打得昏天黑地。
一来二去,两人不打不相识,慢慢也成了朋友。
成了朋友也打,毕竟是死对头。
只是长域一向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
尽管嘴上不说,但他始终把兰越看得很重。因此在对方腹背受敌时,他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为对方挡了两剑。
一剑穿胸,一剑入腹。
死就死了,长域习惯了,倒也不在乎。
不过被一剑捅穿确实很疼,他一般不会回忆。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长域看着眼前吊儿郎当的青年。
隔着数千年的时光,他忽然想起了当年,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的场景。
血色入眼。
枯黄的芦苇摇曳在天际处,脚下是凌乱的草堆,长域呼吸着喉间的血腥味,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清甜味道。
他轻轻扯了扯身侧人的衣袖。
是兰越。
兰越半边侧脸被血染红了,另外半边全是懊悔和痛苦,眼泪在脸上冲刷出一条清晰的痕迹。
他颤抖着低下头,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辨认:“阿……阿域,你想……想说什么?”
长域眨了眨眼,忽然咳出许多血来。
铁锈味的回甘里,他张开嘴唇,气若游丝:“你说……咳咳,你说得对,青草的味道,咳,很好闻……”
说着,长域颤抖的手掌,抚过身下零落的芦苇,却在指尖感受到穗尖柔软的下一秒,无力垂落。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一滴混杂血丝的泪,晶莹地滚落下来。
砸入他的眼眶。
“……”
回忆戛然而止,长域回过神来——他忽然意识到,啊,不对,兰越当时未免也太悲痛了吧?
他当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像……简直就像方停归的状态!
等等,这真的要等等。
……哇塞。
长域忽然想通了什么。
他抬眸看看兰越,又看看方停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张了又闭,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继续聊吧。”
话音刚落,兰越望了长域一眼,有些无奈地移开目光。
转向方停归的瞬间,笑意却瞬间爬上他的嘴角:“没什么咯,只是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打个岔罢了,那我们言归正传……”
兰越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方停归的神色。
可惜后者纹丝不动,只当他不存在。
兰越不禁有些恼了。
他轻咳几声,继续道:“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你刚刚问我,这个灵场有没有出去的办法,其实要说也有,只是……”
说着,兰越一边抬手比划,一边给两人解释。
原来,这片云境并不完全与外界分离,毕竟还需要留在灵性通道,维系运转。
因此,只需要通过特殊的办法,把长域转化成“灵态”,足以通过灵性通道,他就可以实现自由出入了。
“……就这样了,办法摆在这里,能不能做到,全看你们咯。”
兰越说完,有些得意地挥挥手,把写满字迹的云雾送到二人身前,让二人看个清楚明白。
借着这个功夫,他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就在他抬起头的不经意间,看到了令他咬碎牙关的一幕。
场景很简单。
只见长域点着下巴,看着面前的云雾陷入沉思,黑亮发丝披散在他肩头,显得有些凌乱。
而一旁的方停归,却伸出右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他额侧的发丝。
长域察觉对方的动作,抬眼:“怎么了?”
方停归摇了摇头:“没什么,师尊头发上有东西。”
“哦。”
——仅此而已。
可是这简单一幕,落在兰越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手掌在身侧收紧,看向方停归的眼神中,更是出现了少见的暴戾和凶狠。
方停归毫不理睬。
他的神色沉静,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却在师尊无意撞到他肩膀的下一秒,抬起眼帘。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兰越,嘴角一点点上扬,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似嘲讽,似夸耀。
你看啊,我能碰到他。
可你不能。
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