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同仰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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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岛的沙滩上灯火通明，这是一场盛大的除夕夜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长域坐在最上首，身边围了许多人，都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他面含笑意，一边让他们保持秩序，一边从乾坤袋里取出灵石、药材之类的小玩意儿，当做压岁钱发出去。小孩子们欢天喜地，大人们收到了久违的红包，也会相视一笑。
人群渐渐散了，陈墨追手中紧握着一个小瓷瓶。
他像捧宝贝一样，左看看右看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有些湿润：“哈，怪味水，我都好多年没有用过它了。”
长域笑看他：“是啊，以前常用的。”
陈墨追幼时无依，曾在一家酒楼的后厨当学徒。
大厨对他不好，他日日挨打受骂，天天择菜洗碗，几乎没学到任何庖厨功夫。
他第一次自告奋勇给师尊烧菜，成品漆黑如炭，味道又苦又咸，逼得后者一头栽进水缸，咕嘟嘟猛灌。
师兄师姐们见状，更是呆若木鸡，不敢轻易动筷。
少年陈墨追系着围裙，看看狼狈的师尊，又看看一脸为难的师兄师姐，那小小的自尊心，便随风碎成了渣渣。
那日，他躲在厨房角落里发呆的时候，恰好被路过的师尊发现了。
四目对视间，少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那样伤心，上气不接下气。他说自己真没用，练剑练不好，烧菜也烧不好，留在师门只会添乱，师尊会不会不要他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他不想回酒楼当学徒了，他不想挨打，他想有出息。
师尊惊讶得表情都僵住了。
他俯身，手忙脚乱地拍着少年后背，情急之下开始胡言乱语：“怎么会怎么会，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你也许不是一个很好的剑客，但绝对是颇有天赋的……呃，毒师？”
“总之你先别哭，来都来了，既然你不喜欢练武，我就给你教点别的，肯定不会抛下你不管的，先别哭——来来来，给你看个好东西，很好玩的。”
说着，师尊手腕一翻，他晃了晃手中的小瓷瓶。
后来闻名天下的“毒手医圣”陈墨追，年幼时亲手调制的第一味毒，便是师尊独创的“怪味水”。
一种非常简单的，可以麻痹人们味觉的毒药。
世间大部分毒，或多或少都会带点异味。
经验丰富的老毒师可以通过控制火候，把异味尽数催出。而作为新手的陈墨追，则需要“怪味水”迷惑别人的味觉，提升自己的用毒效果。
他曾经依赖了它很多年。
直到十六岁那年，陈墨追毒功大成。
他不需要任何外力辅助，就能调配出全天下最凶猛的毒药，因此他迫不及待，给师门留下一封简信，便踏上了为父报仇的道路。
只是没想到，道路尽头是另一场离别。
目睹师尊坠入火山后，陈墨追收敛锋芒，不再用毒，不再冲动，不再调配怪味水。
回忆稍纵即逝，凌恨月察觉到师弟的情绪，伸手拍了拍陈墨追的肩膀，指缝漏出一线红绳：“既已过去，都向前看吧。”
陈墨追被吸引了注意力，回过神来：“三师兄，师尊给你送的是什么？”
“一个桃木坠子，用红绳挂着的。”
长域笑吟吟地抿了一口果酒，接过话茬：“阿月比你长一岁，今年是他的本命年。”
“大师兄和三师兄同岁，那大师兄呢？”
“一枚红色的剑穗，不过他如今不配剑，只能拿在手上玩玩儿，当项链了。”
陈墨追闻言，抚掌笑了起来；一旁的凌灵也捂住嘴巴，和丘瑾凑在一起，小声说笑着：小菇君探头探脑地横在两名少年之间，也嘿嘿笑着。
热闹声中，长域笑眼弯弯，目光穿过人群，落入一双沉静的眼眸中。
只见方停归一身素衣，襟上一枚火红的流苏。
他坐在满堂微风里，背对着千灯流华，瀚海托月，举起手中的杯盏，遥敬师尊。
长域也举杯，群星朗月映入杯盏，混着微苦酒香，顺喉而下，流入四肢百骸，温暖而坦然。
缺月犹照海，万顷自摇光。
但得波光在，何须壁玉圆。
站在某个角度上来说，长域和方停归是同类人——他们都心怀执着，为了自己坚信的目标一往无前，才能熬过漫长的时间。
他们虽然一冷一热，一动一静，内核却无比相似，因此也很容易读懂对方的想法。
不想两败俱伤，便各退一步吧。
一段感情的结局并不一定是双宿双飞，想要避免悲剧发生也不一定要回避开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存在一种亲密的中间态，被称之为知己。
仙缘难觅，知己难求。
眼神交汇的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菇君天性单纯，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波涛暗涌，还在傻乐：“嘿嘿，你们俩终于和好了，我还以为只能这样了呢。”
长域装傻：“奇怪，谁吵架了吗？”
小菇君疑惑：“我们离开这几个月，你连一封信都没寄给方停归，不是吵架了吗？”
方停归说：“有的，你不知道而已。”
长域点头：“有的有的，虽然我最近比较忙，但是你们寄来的信件和包裹，我都会看。”
小菇君歪头：“对哦，不过我都不知道，小仙君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长域忽然有些心虚，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方停归，抿酒道：“一个小术法，和灵场有关的。”
他今天和方停归聊了那么多，放下了不少心结和芥蒂，情绪也缓解了不少，感觉是更轻松了没错。
但是，那个“方停归”还被困在探演术里呢。
过年诶。
白天，他还莫名其妙地冷落了对方……晚上喊他出来吧。
这样想着，长域指尖转了转酒杯，问一旁的陈墨追：“这酒还挺好喝的，没什么苦味儿，有没有后劲啊？”
陈墨追不假思索：“没有，没有，我亲自上山摘桃酿的酒，果酒哪有什么后劲。”
小菇君言简意赅：“好喝。”
丘瑾闻言，不禁有些跃跃欲试，却被方停归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按住了。
凌灵说：“小孩子家家不能喝酒。”
丘瑾：“……”
少年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无奈地咧咧嘴，心里却有些暖洋洋的。
爷爷说得对，走出西北的荒漠戈壁，外面真是一个精彩而庞大的世界啊。他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故事。
其实方停归……不，上尊前辈也挺细心负责的。
丘瑾想起自己刚和爷爷分开的时候，长域前辈和帝君前辈都离开了，只有医圣前辈站在自己身边。
对方很耐心地听完少年的抱怨哭诉，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从容而稳重。
就在丘瑾感动得泪眼婆娑的时候，惊悚地看到了方停归的脸。
一瞬间，丘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死的障眼法！
激动之余，少年下意识忽略了，方才感受到的耐心和温暖。
如今随着相处的深入，丘瑾和方停归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融洽。
他每日练剑、诵读功课……都是在方停归的静室窗外，那扇灰蒙蒙的窗户里，偶尔飘出一两句简短的语句，总能让少年受益匪浅。
不出半年，丘瑾的剑术和修为都已突飞猛进，颇有风范了。
丘瑾不知道爷爷是如何把自己托付给方停归的。
但是他知道，对方是站在修界最高层的人，己方绝对拿不出让对方满意的筹码，而对方能做到这一步，也只是因为——方停归是一个品德高尚的，值得尊重的前辈。
而且，他还因为方停归，认识了更多可爱的人们。
真好啊。
不知道爷爷如今在哪里？有没有喝酒？过年有没有他爱吃的把子肉？有没有想起他唯一的孙子呢……
丘瑾望向月亮，心中溢满了浓浓的不舍和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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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罢，宾客散。
长域回房后，喉间涌上一股酒气，熏得他挑了挑眉，却也有些飘飘然。
许久不沾杯中物，没想到果酒也挺上劲啊。
他靠在榻上，呼吸间都是浅浅的酒气，意识渐渐有些迷蒙。
他放任自己的大脑空白片刻，呼吸起伏间，居然有一种淡淡的喜悦涌上心头。
如释重负的轻松。
只是轻松之余，却有一种隐秘的、淡淡的失落。
长域说不出这种失落感的来源，只是有点茫然，他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方停归”的缘故。
午夜钟声还没响，窗外处处灯火通明，远处的弟子营房传来嬉闹声，大家都开始守岁了。
长域看了一眼滴漏，还有三刻钟，便是新年。
他手腕转了转，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小玉瓶。
这是他刚刚回来的时候，给方停归炼制的雪莲纯露——他拔掉瓶塞，深深吸了一口，清冷香气逸散在空气中，一种安定冷静的味道。
指尖蘸着纯露，在桌面上画出繁复的符文。
伴随着一阵空气的扭曲，长域闭上眼睛，伸手在虚空中一抓，抓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方停归猝不及防被拉了出来，往前趔趄了几步。
他随着手臂上的力道，微微躬身，看着仰靠在床榻上的身影，声音略带疑惑：“师尊？”
长域皱了皱眉头，从酒劲里缓过神来：“唔，新年好。”
他撑着床榻，直起身子，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喏，给你发个压岁钱。”
说着，他手腕一翻，掌心却是空空如也。
长域愣了一下，手腕又转了转，却没有从乾坤袋中取出任何事物：“啊……抱歉，压岁钱发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同仰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