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对师尊汪汪汪》狼子野野

51、观旧往

　　不论多久，他都愿意等。
　　一句很常见的，朴实的情话，和长域往常听过的那些比起来，简直平平无奇。

　　可是方停归做到了。
　　匆匆流逝的两百年光阴，像一块巨石压在长域心头，拖着他直往下坠，仿佛要抽掉他灵魂的脊骨。

　　怎么会呢，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泠泠风声中，长域低声开口：“为什么？”
　　明明只是两百年前的匆匆过客，为什么情根深种？为什么能坚持两百年？为什么能捧出一颗洁白无瑕乃至虔诚的真心？

　　这世上没有无条件的爱。
　　至少长域认为没有。

　　方停归侧眸看他，语气沉静：“感情这种东西，也需要理由吗？”
　　长域说：“我需要。”

　　“那依师尊的。”
　　暖黄的灯笼映衬下，方停归的眉眼变得柔和模糊：“话说起来，师尊好像没问过我以前的事。”

　　长域看着他：“很重要吗？”
　　方停归颔首道：“对于一个理由来说，很重要。”

　　“那，把想说的都告诉我吧。”
　　“故事有点长，说来俗套——总之是一个自幼孤苦的孩子，在人生的前六年执着寻找双亲，却被亲生父母打骂驱赶，紧接着目睹他们的死亡，之后便是辗转流浪。”

　　闻言，长域挑了挑眉，心中隐约有些触动。
　　他没有说话，静静听着方停归的讲述。

　　“流浪的第三年，我快死了，然后遇到了师尊——所谓雪中送炭，恩重如山，换作任何人都会铭记于心的吧。”
　　方停归垂下眼眸，睫毛阴影微微上扬，缱绻温柔：“很久以前，我对师尊也只是憧憬敬仰，并无太多感情，毕竟当年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不懂师尊的洒脱，也不懂师尊的哀愁，当时我没有资格站在师尊身边。”

　　“后来时过境迁，我遇到了很多很多人，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有人站在我面前说爱我，有人恨我，也有人开始憧憬成为我……”
　　“经历得越多，我越明白，世间的真情是最稀罕的。他们的情感里都掺杂着利益和谋求，我厌恶这些虚伪的东西——可是师尊，你从来都是真心待我，不求回报，当然我也没有能力报答。”

　　听到这里，长域忍不住开口：“其实，我对其它人也是如此。”

　　“是啊，师尊一向如此，不正说明师尊是世间罕有的存在吗？”
　　方停归说着，弯了弯唇角：“别人觉得理所应当，在我眼里却是上天恩赐。我天性凉薄，命途孤独，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好，以后也不会有了——这些年里，没人能做到师尊的九分，哪怕七分都没有，我有什么理由放弃呢。”

　　长域哑然。
　　他理解方停归的每一句话，并且深深认同，他们都追求极致、容不得半分虚伪和谎言——世间人情如纸薄，他们偏偏想要最坚实最洁白的那一张。

　　只是长域在时间长河里渐渐失望，心灰意冷。
　　方停归的心却历久弥坚，不曾动摇。

　　沉默中，方停归再次开口。
　　“也许师尊当年只是无心插柳，却使我的人生枯木逢春，如此恩情似海，除了师尊，再也没有人可以做到了。”
　　“后来我完成了师尊的夙愿，也是我自己的追求，重整魔族，破开深渊，促成和平……在忙碌的时候，我不愿意想太多，不知不觉便走出百年，却再也没有遇到过像师尊这般的人。后来我想，既然已经等了百年，那再等百年又何妨？”

　　明月温柔，烛火动人。
　　方停归深深注视着身边的人，眸光含笑：“苍天不负，终归是让我等到了。”

　　他真好看啊。
　　长域脑中一瞬空白，反应过来之后，欲盖弥彰地移开目光：“倘若我没回来呢？”

　　方停归道：“那便遗憾吧。我的人生中想要的一切都已得到，只有师尊这一个遗憾，也不可谓不完整——因为师尊值得。”

　　因为师尊值得。
　　刹那间，远处的灯火阑珊，近处的虫鸣草声，头顶的繁星闪烁，仿佛都不存在、不重要了。长域的魂灵乃至躯干都传来一阵下坠感，那是他存在的证明。

　　这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一缕漂泊的魂灵。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长域低声道：“谢谢你。”

　　方停归抬手，为他拂去发上的一片草叶：“师尊为我付出太多，教我自立的本领，给我温暖的师门，回来之后，又为我出生入死……应该是我感谢师尊。”
　　“此次一别，我也想清楚太多。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对方，我也陪不了师尊太久。只要能陪着师尊再走一段路，看着师尊平安喜乐，便很好了。”

　　“……”
　　长域再次感觉到了深刻的无力和悲哀。

　　他敏感又爱回避，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和对方身上的每一处细微改变，却常常视若无睹，仿佛只要自己不戳穿，一切就不会走向不可避免的坏结局。
　　早在几个月前，他与方停归重逢时对视的第一眼，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暗流涌动，流转在二人之间。

　　人非草木，面对那样炽热虔诚的爱，怎么可能不向往呢？
　　倘若他全然不在乎，便不会一次次为方停归降低底线，更不会一次次离开对方的身边。明明他有很多理由留下，只是走得太近，会让他的内心有所动摇。

　　只是他的伪装实在天衣无缝，不仅骗过了旁人，也险些骗过自己。
　　仿佛一场持久的幻梦，一朝破灭。

　　长域发觉自己竟然纵容一个以假乱真的影人留在身边，把他当做本尊，却放任真正处于困境的本尊孤独生活，心中便涌上一阵浓浓的愧疚和自责。

　　因为在意才会愧疚，因为不舍才会自责。
　　只有羁绊能生出思念。

　　当他走出房间，看到大雪压枝，茫茫天地一片寂静清白，那颗压抑已久的冷寂心脏，便疯狂跳动起来。
　　他真的非常非常想念方停归。

　　只是事已至此，难听的话说过太多，长域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多么伤人，于是当他踏入南怀岛，第一反应又是回避。
　　他又在回避自己的心动和思念。

　　方停归说师尊世间罕有，可他自己何尝不是千年难遇？
　　当强大和温柔，执着和忍耐，同时出现在一个深爱着你的人身上，他还拥有一副近乎完美的皮囊，简直是一种毒药。

　　可惜他们一个克制，一个回避，又偏偏面临着注定悲剧的命运。
　　终究是阴差阳错，也许青城山上那个傍晚，就是他们最接近自己本心的时候——他们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可哪怕只剩那一层窗户纸，长域最终还是选择了抽身离开。

　　他真的不想走到两败俱伤的结局。
　　如今情感压抑到了极点，突然爆发，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好乱。
　　脑中仿佛万蚊乱舞，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长域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待会儿再说。

　　“什么时候吃饭？”
　　“不知道，不过时辰不早了，先下山吧？”
　　“走。”

　　说着，长域率先转身，抬脚往山下走去。
　　这座山并不高，只是山路蜿蜒，上下都要花一番功夫，不过两人都是武艺高强，轻功了得，走走停停也不觉得疲惫。

　　再绕一个半圈，就是灯火通明的沙滩了。
　　南怀岛的弟子们三五成群，猜灯谜的猜灯谜，放烟花的放烟花，还有的卷起袖子，互相搭着手腕摸脉。

　　长域眼力好，远远便看见了沙滩上的热闹景象，心情不由得活跃了几分。
　　他喜欢这种氛围。

　　眼睛瞧着前面，他一时没注意，脚底忽然被绊了一下，往前趔趄半步。

　　方停归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师尊当心。”
　　长域站直身体，有些尴尬：“咳咳，好。”

　　“师尊似乎分心了，在想别的事？”
　　“有点，不过今夜难得热闹，先不管了。”

　　方停归道：“很久以前，渊界的一次庆功会上。我也因为心里想着事情，心不在焉，导致听错了下属的汇报，把‘公羊坟’的兵马调到‘长孙部’，差点被削了半只羊蹄子。”
　　长域莞尔：“哈，那是很惊险了——后来是怎么把局面拉回来的？”

　　方停归语气平淡道：“我带着几队精锐前去支援，由外向内杀了一天一夜，最后反败为胜了。”
　　长域点头：“狭路相逢勇者胜。”

　　说着，他抬脚往前，肩上却传来一道力量，心中顿时燃起了微妙的紧张。
　　他定了定神，侧头问：“怎么了？”

　　只见方停归一手提着灯笼，一手虚扣师尊的肩膀。两人之间隔着微妙的距离，不算近，有夜风吹过，却也不算远，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师尊，这是第一次，你认真询问我的过去，我很开心。”

　　他神色认真，瞳孔专注得仿佛小小漩涡，深邃的眉眼摄人心神，让人忍不住流连其中。
　　真是天生的好皮囊。

　　长域的心弦颤动几下，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是吗，怪我从前太忽略你了。”
　　方停归道：“如今再好好看看我，也不迟。”

　　在看了，在看了，看得很认真了。
　　长域目光游移，在他唇线清晰的下颌停顿半秒，再若无其事地移开：“嗯。”

　　真好看。
　　他喜欢好看的人。

　　“师尊。”
　　“嗯？”
　　“忽然想抱你一下。”

　　“？”
　　长域一愣，正要下意识拒绝，却被扑面而来的温暖堵了回去。

　　面颊相擦的一瞬间，有一种泛入心底的麻痒。
　　南海的冬天虽然不算冷，胸膛相贴的温度却依然熨帖，隔着厚实的衣裳，他能感觉到方停归宽大有力的肩膀，还有揽住自己后背的手掌。

　　方停归的耳尖好凉。
　　但是面颊很烫。

　　“这种时候，就不要推开我了。”
　　他声线清朗，轻飘飘地落在颈侧，温暖的气息吹动发丝，不痒，却很勾人。

　　长域头皮发麻，却不是因为紧张或者震惊，只是一种单纯的痒，却直勾勾地钻入耳根，酥酥麻麻。

　　“你……”
　　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好听了？

　　话未出口，冷风灌入二人之间，一场拥抱结束了。
　　它仅仅维持了几秒。

　　方停归后退一步，抬手拢了拢师尊的大氅，眸光坦荡：“走吧。”

　　“……”
　　长域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无法忽略，难受得很。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欢呼：“小仙君！”
　　小菇君蹦蹦跳跳地走上前，他似乎没看到刚刚的画面，喜滋滋地说：“方停归，你也在呀，太好了，快去吃饭快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回避型依恋需要一个赶不跑的爱人[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