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流》藏鸦

7、第陆 行既定 若此最是好时光 寒山

　　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我如何处置乎？拾得曰：你且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且再看他。

　　乱哄哄的小街，竹棚搭的茶寮，专卖卤水豆腐花的食肆，焦糖的吹人，林林总总穿着麻布的普通路人……这些东西第一次看确是有几分趣味，可对于对宫外生活司空见惯的鸿嘉帝姬，却谈不上新鲜。说到底，就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可谁又说得清看戏的是谁，而那华大的戏台上的人影绰绰苦苦挣扎中，又有多少芸芸众生争先恐后，粉墨登场，看猴儿的心态罢了。

　　汴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人流熙攘，比肩接踵。
　　“小姐……前几日，说是宫里一位富贵人升了良娣？”岳炎和寒莳同走在朱雀街干净整齐的巨石板路上。
　　“嗯……”
　　“可是自己人？这富贵人好像很是不问世事，这么说来，应该还算容易拉拢吧，宫中妃嫔算不得很多，淑妃娘娘多一份助力总归是轻松些。”
　　“糊涂，自然不是的。”寒莳看一眼岳炎，似乎对他的说法很是不满。
　　“怎么讲？”
　　“富贵人，不对，该改叫良娣了，怎么说也是和那个代卉的死有些许联系的，可她却穿的尽显优点的衣裙就被召到了景霞宫，照实说，这富良娣是不怎么显眼的，中人之姿，生了个女儿还和景帝争吵了几句，要是不弄出点什么让景帝注意了，她难道还真有出头之日么？”
　　“只是如此么？或许只是刘贵嫔不够走运而这富良娣有心了而已？”岳炎跟在寒莳身后道。
　　“不止，妃嫔在自己宫中擅自动用私刑是大罪，这刘贵嫔贴身婢女死了，不报给皇上而是自己找了富良娣去，宫中景帝耳目众多，这无非是给了富良娣一个露脸的机会罢了，还有那安玉帝姬的打扮，让人以为这是无心的？还真是有点困难啊。”寒莳紧了紧头上的蜻蜓泥金花钿，“其实，早觉得这富贵人有几分不正常，便才叫你们把那宫女的尸体摆到她宫门口的，也正好临福宫地方偏远，就她一人住着，也就是试一试的，没想到当真有些问题。”
　　“那小姐如何还让她成了良娣？听说此女已经十六年未曾晋升了。”岳炎奇道，“就算是小心钻营了，你在，也不会让她这么得逞吧。”
　　“那帮人手快，连母妃也是不知的，只是一个侍女之死，竟能机变至此，也确实不易，你可知道，一开始，父皇是要升她为婕妤的。这可是连升两级，还没什么正经理由的。”
　　“那自然是会让人觉得富贵人再次受宠的。她唯一的女儿，自然也就水涨船高。”岳炎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笑。
　　“其实，这也没什么，碍着她不让她当这个婕妤，也就是只是觉得不爽罢了。”寒莳杏眼微眯看看两边的小摊食肆，身上一身水红对襟罗绢小衫绣着简单的天青落花纹样，加上一条月白长裙，头上簪一支双鱼戏藻金簪，简单利落，看起来仿佛寻常富家女孩，只是细细一看便发现，寒莳的神气中自是有一股不可冒犯的凛然在的。
　　“岳炎。”寒莳微微白皙的脸上遮了面纱，加上一件鲜艳的衣服反而显得慵懒至极，“叫东厂的人撤了吧，老跟着觉得心烦。”
　　“是，小姐。”岳炎微一躬身，打个响指，便不做其他，只跟在寒莳身后，看自家小姐陷入自己的记忆之中。

　　当天，叫桂花去请安玉帝姬，脚程很快。不多不少，也就是封了富贵人为婕妤一盏茶的时间，安玉帝姬便到了。身上还是寒莳去时那件，百鸟裙，熙熙婷婷的进了来。那裙子也是华丽至极，显得安玉帝姬整个人似有宝光乍现，高贵起来。寒莳总觉得她似乎与之前在临福宫里看见的时候不大一样，仔细一瞧却发现，安玉再来颐翎殿之前，在头上加了两只金厢玉仙玉兔宝钗，更将整个人打扮的端庄高贵。寒莳的惊讶慢慢转为一个不为人察觉的冷笑，安玉，果然不负众望的没脑子。
　　拜过景帝不提，众人便进了颐翎殿内堂，清蒸鲈鱼和麂子肉都已经做好，配着几个小菜摆在一张五福玳瑁镶的圆桌上，众人一一落了座，寄蓉奉了上好的信阳毛尖上来，少不得细细品了才开始动筷。
　　景帝对繁文缛节很是不耐，所以，饭桌上也没有什么不能说话的规矩，只回话是放下筷子即可，在景帝面前，妃嫔自然都是和和美美的姊妹，聊天聊得算是融洽。也不知是谁，提起了安玉帝姬这衣服，寒莳也不是好相与的，佯作不知，顺着这话题道：“姐姐这衣服好看得很，敢问福母妃，这可是《旧唐书•五行志》中那件百鸟裙么？”
　　富婕妤，刘贵嫔连带着安玉都说不知，却只见景帝神色微变：“鸿嘉，你且往下说。”
　　“是，父皇。”寒莳放下筷子，神色天真，“就是唐时，中宗李显有一爱女，乃皇后韦氏所生，号“安乐”，安乐公主聪明绝顶，做百鸟裙，正看一色，侧看一色，背看一色阴影中又是一色，很是巧妙。还有，这安乐公主，可还是唐代有名的美人呢，就和安玉姐姐一样吖！”
　　说完，寒莳便看向景帝，别人不知这安乐公主是谁，熟读史书的皇帝却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中宗曾长期被废于房州，其皇后韦氏不离不弃，所以复位后中宗对韦后很放纵。韦氏效仿武则天，当中宗视朝时，也在御座左侧隔幔而坐。自然，对于韦后所处的安乐公主也是百般骄纵。安乐公主恃宠而骄，权侵天下。开府置官，势倾朝野，并异想天开，希望韦后临朝后自己能做皇太女，所以母女联合起来，计议毒死中宗。
　　而这安乐公主喜好奢靡，无法无天，而这百鸟裙便是她的得意之作。
　　如此一来，与安乐公主压上一字相同的安玉帝姬穿这件裙子，加上这么多昂贵金器在身，便更多了几分安乐的嫌碍，景帝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下筷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神色间也有几分思索，想来是没什么胃口了。
　　晚膳之后，众人用了点心，景帝便要回长清宫，临走前，回头看向众人道：“靖珍也是多年没晋封的了，如果猛的晋了婕妤于礼玉情，总归不好，还是先晋良娣吧。”
　　说罢，便留下一脸惊愕的富良娣，刘贵嫔和安玉帝姬，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颐翎殿。

　　“这步棋，下得险。”
　　“富贵险中求，一样的道理。”寒莳皱了皱眉头，像是想起什么，“那小太监安置在哪了？”
　　“古松寺。那的住持是东厂的暗桩，放在那里很安全。”
　　“嗯。”寒莳点点头，看看岳炎手里一包一包的，一路上在边上摊贩上也挑挑拣拣了不少东西，“走吧，带孤……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