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流》藏鸦

6、第伍 觐龙光 红颜恩撒爱将断 刘念凝

　　刘念凝，也就是现在的刘贵嫔本是正德三年景帝第一次选秀选进宫的秀女，封为从六品才人。虽说，这刘念凝也算是个美人，可在这个女人众多的地方，却不能算是出众，加之同年苏氏也同为秀女被选入宫。相比之下，刘念凝的样貌又多了几分庸俗之气，如此之下，宠爱便也渐渐寥落了。
　　然而，正德八年，还是从五品良娣的刘念凝一举揭发出苏氏毒死当朝皇后，烧毁焕璋宫的罪行，证据确凿，因其勇气可嘉，特意晋了嫔位，赐居刘贵妃为主位的咫画宫极华丽的一处宫室，洪瑞堂。后来，也许是年纪长了几岁，瑛嫔从以前还算平平的长相中散发出几丝风韵来，再加上伺候的用心，倒一直分了几分宠爱，慢慢到了贵嫔，迁入景霞宫，成了一宫之主，赐居颐翎殿。

　　一进景霞宫，两个在外面伺候的侍女就将寒莳迎进了颐翎殿。只见，刘贵嫔与富贵人一正一侧坐于正殿之上，皆是捧着茶坐着，见寒莳过来，皆是一愣，倒是富贵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歉意，让寒莳微微留心。
　　“两位母妃吉祥。”寒莳福了福，捡了富贵人下首的位置坐了，一个身穿淡青色纱衣，内着橘色晕缬团花抹胸的小侍女立刻端了杯洛神花茶上来，轻轻摆在红木贴画桌上，又用赤色琉璃碗成了清亮浓稠的蜂蜜上来：“素闻帝姬喜甜，特地拿了最好的蜂蜜过来，不知帝姬要加多少。”声音如黄莺滴啼，婉转柔媚，寒莳回头定睛一看，五官很是端正，人很瘦，又是着意打扮着的，那腰让纱衣一衬更显得不盈一握，虽然在这美人如云的大正宫里不算什么，但其中几分楚楚，长的也是不错了。
　　“看着加吧。”寒莳也不多说，只看向刘贵嫔道：“母妃这丫头好伶俐可爱，可比孤那桂花好多了，可见母妃这景霞宫可真真是养人的宝地，连侍女一个一个都这么贴心伶俐，看着就顺眼。这婢子叫什么名字？”
　　“呵，看寒莳这丫头，最可人疼了，这嘴甜的，寄蓉是本宫的陪嫁，与死了的代卉从小一起长大，说起代卉这姑娘，真真是命苦的紧啊……”还没说完，用绢子抹了抹眼睛，不再继续。
　　今日，刘贵嫔一身武陵罗佛头青衣裙，上头用杏黄绣着大朵大朵的迎春花，头上反绾髻梳得一丝不苟，额头上一枚九梅争雪花钿，头上配着一整套金盘丝梅花钗饰，衬得整个人饱满风韵，拿宫里明亮的烛火一照，倒真是有几分殊色。
　　“母妃如此，可就是寒莳的不是了，其实，寒莳此来便是有这个由头，刚刚去福母妃灵囿轩里探了安玉皇姐，她担心的不得了，倒不是怕刘母妃会如何苛待了富母妃，只是天色也晚了，这晚膳也没用的就这么两边不安心，不如……”寒莳微微一笑，抿口茶道。
　　“不如什么？”随着一声大笑，景帝穿着他那一身耀眼的金黄九龙朝服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哦，寒莳，大老远的就听见你说个不停，怎么来景霞宫了？”
　　“皇上万岁。”
　　“父皇万岁。”
　　“嗯，都起来吧。”景帝免了众人的礼，看见富贵人也在，微微惊讶，“富贵人如何也在这里，我记得你是不爱在各宫走动的。”
　　“是臣妾唐突贵嫔姐姐了。”富贵人向景帝俯身拜倒，很是恭敬。这时寒莳才注意，富贵人一身衣饰很是精致。珠子褐的窄袖对襟小衣，只是七成新，样子料子也都并不特别，巧却巧在，富贵人在对襟处绣了两排合浦珍珠，从领口延伸至背后，下身配一条盖住脚面的涛头水波纹面单裙，一头秀发梳小巧的实心髻置于脑后，一反宫中妃嫔皆爱高髻的传统，两旁簪两只简单的镂空银质凤蝶，单侧一朵开得极旺的紫色芍药，算是身上最艳丽的颜色，一身衣裙装饰皆显得富贵人温馨素雅，连寒莳细细看了也是一阵周身舒爽。景帝更是一愣，温柔的上前将富贵人扶了起来。
　　“皇上，这可是怎么话说得，臣妾请了福姐姐来品茶，如何又成了姐姐唐突臣妾？”刘贵嫔见状上前一步笑道。
　　“如此么？甚好，甚好。倒是朕错怪贵人了。”景帝一转眼，看向寒莳，“你这鬼丫头刚刚可是说什么呢？”
　　“回父皇，都说贵嫔母妃这里的厨子好的不得了，寒莳想在母妃这里蹭晚膳呢。也想顺道求父皇个恩典，让安玉姐姐一起呢。”
　　景帝又看富贵人一眼，“哈哈”一笑：“难得你们姐妹亲厚，朕自然是准的。”
　　“谢父皇。”寒莳一福，抬手招来了在殿外伺候的桂花，看见桂花满额头都是豆大的汗珠，也不敢擦，脸色青白，讶异道，“这么害怕做什么？贵嫔母妃这里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吧？快去灵囿轩把安玉姐姐请来。”
　　“是。”桂花猛地一跪，高声答了一声，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景帝一双眼笑的眯成一条缝，“这宫女甚是憨厚，用着放心。小寒莳晚膳想吃点什么，朕着人去准备。”
　　“回父皇，寒莳想吃刘母妃宫里的清蒸鲈鱼……”寒莳娇憨一笑。
　　“好、好，都听寒莳的，爱妃，给朕准备的烤麂子一起用吧，再来个清蒸鲈鱼。”景帝端起奉上的官窑青瓷茶盏，就着饮了口茶。
　　“臣妾遵旨。”刘贵嫔见景帝喝茶，便指着桌上四个青花高脚阔口碟笑道：“皇上还说姐姐唐突臣妾，这可不是姐姐亲自做的四福糕点，寄蓉，还不快端过去给皇上和鸿嘉帝姬。”
　　四福糕点亦称四品糕点，乃是糯米凉糕、芸豆卷、鸽子玻璃糕和椰子盏，颜色各不相同，放在奶白色的光滑瓷碟中显得精致小巧，寒莳捡了一块糯米凉糕吃了，确实是入口香滑软糯，唇齿留香。景帝更是各样都尝了几块：“好久不吃你做的糕点，依旧如此可口啊。”
　　“皇上过誉了。”富贵人亲自捧了一杯新茶至景帝处，眉眼处尽是温婉端庄，“妹妹这茶可是天目山的瑞草魁，臣妾自认没有能相比的，心中委实愧疚，为了不白白消受了妹妹的好茶，只好做些小点心，只盼别贻笑大方才好。”
　　“怎会，如此美味，朕也是很久没吃到了。靖珍是贵人也有一段日子了吧。”景帝接过茶道。
　　“回皇上，十六年。”富贵人的闺名便是靖珍，只是景帝已经很久没叫过了。此次又叫，便是触动了旧情的，寒莳看看寄蓉手上的四福糕点不由暗赞，皆是景帝喜欢的……果真是一步好棋。
　　“那么久了……便升为婕妤吧。”
　　“谢皇上恩典。”福婕妤跪地谢恩，眉眼间皆是不加掩饰的喜色，十六年不见晋封，这一次却是连升两级成了婕妤。安玉帝姬的地位自然也是高出了许多。
　　“恭喜婕妤了。”刘贵嫔上前贺道。
　　这种时候，寒莳自然也是要祝贺的：“鸿嘉恭喜婕妤母妃了。”
　　李靖珍初登婕妤之位，自是开心不已，谈笑间还频频与景帝相视而笑。应在寒莳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前几日，母妃还与父皇争执……’安玉一言忽然闪过脑海。
　　寒莳微微一笑，这婕妤当得当不得，还要看看这安玉帝姬，如何表现呢。

　　谈笑间，似乎所有人都忘记，或者可以忘记了，那个，死在了清凉宫，或者说，是临福宫外，的那个可怜女人。
　　也是的，在这里，最不少见的，便是隐匿了刀光剑影的死亡……

　　终于，一番应对，直到天幕如墨繁星闪耀，寒莳才得以回到耦园。刚在花梨木床上坐下，桂花便端上一盆微微有些烫的热水伺候寒莳洗脚。这水中泡了肉桂，丁香，乌药，当归，川芎各1两，干姜，小茴，吴茱萸2两，最是解乏安神。寒莳舒服的眯起眼睛，任由双足在热水的浸泡下慢慢发红，整个人放松下来。
　　一时静谧。

　　“桂花。命人采些花瓣来。小心些，别被人瞧见。”寒莳小声吩咐正在帮的桂花，“孤熬水用，再有，几日之后，可能孤要出宫一趟，有人来了就孤说出去了采花煮水了，但具体何处，你们却不知。明白了吗？”
　　“是。”桂花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之意，只答了一声，便端起没雕文的木盆在离寒莳五步远的地方低头站住了。
　　“下去吧。”寒莳背对着桂花躺下，合上眼睛。
　　“是。”桂花走到案台边上，吹熄了烛火。
　　一阵悉悉索索之后，便没了声音。

　　一夜好眠，寒莳仿佛不知有个胖乎乎的身影晚上私自在四更天潜出了耦园，到不知何处，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归来。
　　不关心，自然影响不了睡意蔓延。

　　就像越地寓言里唱的那样：

　　我们总是给敌人提供毁灭我们自己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