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流》藏鸦

3、第贰 美人妖娆 如此潦草 皇宫就

　　皇宫就是这样，那些最繁华的地方像是在高光下长期曝光的主要镜头，光鲜，华丽，如同最巍峨的梦境。那朱红的宫墙粉刷的都是在这宫里苦苦挣扎的女人的鲜血，在这里，有人赢，也有人输，说不清几家欢喜，但却数得出无数哀愁。那些赢的人将手下败将滚烫沸腾的血顺着一根根高擎的九天盘龙宫柱倾倒而下，用一种胜利者的高尔姿态。
　　迷倒众生的血腥香气仿佛深入骨髓的毒，在毫不察觉的情况下冷冷的感染所有在这片宫墙围绕下的人。那些女人涂抹着脂粉，点了朱唇，描上了烟水朦胧的眉，然后，用那种妖娆的美风情万种，迷住那个唯一的男人，使尽手段，只为那一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而就在这片繁华中，只有一个地方游走在这轰轰烈烈的恢宏之外。是的，冷宫，被争斗遗忘的地方，赌桌上的赢家无暇亦不屑顾及于此，这里没有敌人，没有失败者，有的只是被榨干了鲜血容颜的垃圾，年复一年，怀念着甚至臆想着曾经繁花似锦的岁月，在发霉的泛着黄色的残破被褥中，在肮脏的蛇虫鼠蚁的终日陪伴下，梦想着以干瘪蜡黄的再无姿色的脸重获君王宠爱的可怜女人。只能终日重复着曾经的歌舞升平芙蓉帐暖，最终臆念成狂。
　　这里，早已无人问津，任时间如水，缓缓向东流走，被任何繁华遗忘。

　　沿着长廊慢慢向前，看着清凉宫朱红剥落，露出发霉的灰色石砖，雕梁画栋上的游龙戏凤已然被蜘蛛网覆盖到看不清笔迹，寒莳可以很确定，这里，已经被所有暂时得势的或是失势或是与世无争的女人们遗忘。
　　在满地灰尘的庭院，回过头，寒莳看着杳无人迹的宫室，一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句随着阵风吹散的额发四散：
　　“出来吧，在上书房里，孤就闻到你那股市井无赖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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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说女人千人千面，帝姬着一会儿好学上进的公主做派，一会儿又这么冷静的冰娃娃样子，真是难测得很啊。”一个带着痞气的声音从院角一棵无人打理却异常茂盛的巨树上传来，全身黑色劲装的男子的身影在巨大树叶枝桠分叉的纷乱掩映下时隐时现，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寒莳面前。
　　寒莳冷冷看了一眼这个唯一熟知自己秘密的人，也不接话，只道：“什么事？”
　　深邃的眉眼忽隐忽现间几分邪气几分沧桑，玉面加上一个一边嘴角上翘的有些坏的微笑，确实，拿他和潘安宋玉相比，是不辱没的。寒莳摇摇头，照这么个势头发展下去，在过个一两年，这又是碎满一地的芳心，真真的是做孽啊。

　　“就不能来看看我们小姐？”少年做事不关己状，吊儿郎当的一耸肩，“怕我被人看见，告到你那父皇那里，损了你堂堂天朝帝姬的名声？”
　　一个冷笑凝在唇边，配着寒莳杏核样的眼睛唇红齿白样子显得异常诡异：“这宫里除了一群疯女人连个鬼都找不着，而这帮女人，你觉得，她们还有机会找孤那九五之尊的爹告状么？到底有事？还是……你真当皇宫三千禁军都是死的？”
　　“禁军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让本少爷先跑到上书房，又一路跟你到这？这次来主要是来报告一下东厂的运营情况……”少年口气不小，脸上也是一脸的目中无人。
　　“东厂？”寒莳打断，“什么东西？”
　　“哦，就是，那个大总管刘老头上次听见小姐你提到东厂，觉得这名字听霸气，就和我商量了一下，想把组织改个名字。我看着觉得叫什么都差不多，东厂挺好记的，事也挺小，就同意了，怎么？小姐不喜欢？那我让他们再改了去……”
　　“算了，东厂就东厂吧，三营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尤其兽营，真的可谓一日千里，不用多久，我们大概可以有一只暗部供驱使了，人部也算厉害，这铁算盘当真不是凡人，东厂银子天天流水似的花出去，他支出去的时候倒是真唠叨，肉疼得不得了。可这账更是节节攀升，神部也是进展很快，还是小姐你识人眼光不俗啊。只是八骏……”
　　寒莳不耐烦的抬起头：“八骏如何？训练还是秘密进行的吧？”
　　“当然，知情的除了你我，和掌柜刘老头，没有更多了，至于各人的情况……赤骥、盗骊、白义、山子、渠黄、华骝、绿耳都还是各司其职，只是逾轮……似乎并不在状态，训练也是懈怠，大家都是兄弟，我也并不好说什么，还是小姐自己去看看？”即使说正经事，少年一张俊脸上的笑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正经。
　　“既然如此，下次我就自己去看看，便宜你乐得清闲。”两人相识许久，倒也没什么尊卑，寒莳本也是不在乎这些的人，也就更少了几分虚礼。
　　“知道这是哪么，岳炎？”寒莳不再局于东厂的事，转个身，双衡比目玫瑰佩清脆一响，顺着牡丹白的裙摆带起一朵肃静的花。
　　“当然，这破破烂烂的，一看就知道。”叫岳炎的少年无所谓的四周看一看，一副问题太过简单的样子。
　　“是啊，既然如此，在这也不怕会见到什么人，走吧，陪我去见一个人。”
　　“嗯？什么人？”
　　寒莳不再说话，只慢慢向内殿走去。
　　内殿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阴仄，空气中的尘土伴着夏日里的潮湿闷热，再加上一股腥腐气味自两人进殿便喷涌而来，令人作呕。寒莳皱了皱眉，看着四周肮脏的堆起一人高的茅草，不再做声，倒是岳炎，淡淡的没做反应，仿佛司空见惯般，与他一身上好的衣料十分不协调。
　　从内殿后门步出，是一个布满上个秋天积攒的腐烂落叶和尘土的院子，两边两条游廊，透过灰尘和蜘蛛网，仿佛还能看见当初工匠精工细画的祥云九仙图样。丝毫不介意自己雪白的织锦滚边蜀绣裙摆在灰尘中拖拽，寒莳只慢慢的向前面的偏殿走去，也不看向跟在自己后面左顾右盼的岳炎，不带一丝温度地道：

　　“想当年，朱皇后还在，宫中有位姓苏的娘娘，想来能配得上‘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样子大抵也是不错的，如此美人，自然也是受宠的，虽然说不上什么‘椒房之宠’但确实是深得帝喜……”说着停下了步子，回头看向岳炎，“这些，你可是都知道的吧？”
　　“小姐玩笑了，你让东厂查过宫里所有人的事情，这苏妃的事又不是什么宫闱秘事，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知道，这苏妃娘娘后来怎么了？”

　　“谋害皇后，打入冷宫。”
　　岳炎毫不犹豫，清风淡云吐出八个字，仿佛别人的悲剧于自己只是玩笑样的故事罢了。
　　“是啊，打入冷宫。”寒莳幽幽突出几个字，步子也同时停在一间破旧的耳放外。
　　屋里是一个极脏的女人，大概五十岁的的样子，苍老的皮肤皱纹横生，想叶脉一样布满整张蜡黄的脸，头发像杂草一样披散着，里面还有些枯叶一类的东西。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也不知穿了多久。这个女人就这么坐在坚硬的泥地上，靠着单薄的木板床沿玩着自己的头发。
　　“小姐……这老疯子……”岳炎眼皮一跳，“难道……”
　　“嗯，便是苏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