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流》藏鸦

2、第贰 谁人忆 胜景付韶光

　　鸿嘉帝姬，季淑妃独女，钟灵毓秀，天人之资，帝喜之，赐名寒莳，曰：“堪当大任。”

　　说的，便是天朝宠妃季嵋季淑妃的独女，天朝帝姬，莫寒莳。因为天资过人，一岁识千字，两岁通诗文，天朝皇帝景帝恩准寒莳三岁入上书房读书开蒙，于其他皇子皇女大多七岁开始入上书房习字，寒莳生生早了四年不能不说是景帝青眼有加。时时伴驾，又盛赞至此，这天大的荣宠即便是对于百姓口中的“第一公主”都是火煮油烹，再加上景帝时不时赏下的各种玩物点心，更是将寒莳永远定在暗流汹涌的后宫的风口浪尖上。
　　太傅辰时开始上课，天朝尚学，景帝规定，但凡入上书房学习的皇子皇女均不许坐轿撵，从寒莳的娘季淑妃的羲华宫到上书房对于寒莳这个年岁，还没怎么长开的的身量来讲至少要半个时辰，引得寒莳除休憩日外必须寅时末起床，也就是差不多四点半到五点之间。却是人前金鱼龙舞，背后苦不堪言。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鸿嘉帝姬……”
　　“太傅？”寒莳回过神来，发现两朝老臣太傅丘允丘太傅一双鹰眼正盯着自己，不易察觉的扫了一遍课文，寒莳整整袖口金丝绣的泡眼鲤鱼，这才慢慢站了起来。
　　“帝姬，请继续背诵……”

　　寒莳眯起眼睛冲太傅严厉带着审视甚至不明原因的不满表情的脸灿烂一笑。

　　“是的，夫子。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
　　不紧不慢的清脆童声飘荡在上书房中，老太傅脸色有所缓和却依旧严厉，而各个小主子们也是心思各异，神色不一。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却是将注意力全放在寒莳身上，猜测她的秀眉为何微微一挑，也就理所当然的都忽略了上书房掀起一角的门帘外一闪而过的身影。
　　下课自然是桌椅齐鸣，太傅刚一句：“下课……”各人便把昂贵的徽墨端砚一扔，争先恐后向着门口快步离去。寒莳自是走的悠闲，慢慢溜达着向早等在一边的桂花那边走去。
　　“四妹！”二皇子很是嘹亮的声音在众人离开的嘈杂中依然异常明显。寒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个生母已不得宠，受尽冷眼却依旧生的阳光毫无心机的二皇子莫栩。
　　阳光下，莫栩咧着嘴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大而明亮，弯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那种只属于十六七岁男孩的干净笑容，寒莳眯了眯自己的眼睛，分不清到底是他的笑还是还有些余温的阳光，恍惚了寒莳的视觉。
　　“二皇兄。您叫住寒莳可是有事？”看着大家全部坐进轿子回宫回堂，寒莳也不客套。看到羲华宫她的贴身婢女桂花已经在自己墨绿色盖顶四人小撵前面等着她，寒莳加深了笑意。虽然皇上规定来不能坐轿，但回去还是可以的。
　　“过两天盂兰盆节，大皇兄，三皇姐，想一起聚聚，我寻思着你也十一了，要不也来凑凑热闹吧。”二皇子莫栩笑的一丝心机也无，继续笑的露出一口雪白牙齿。
　　“啊！寒莳当然愿意的，多谢皇兄还想着孤。”
　　“那有什么！你可是我亲妹子！啊！”莫栩猛的扇扇手，头也使劲甩了甩，这一甩不要紧，只是头上的包金头簪本就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在他几番剧烈动作下哪禁得住，“咔吧”一声猛然崩断，顿时，莫栩满头黑发全散了下来。这一变故，饶是凡是无所谓的莫栩也愣在当场，尴尬到了极处。
　　“皇兄不介意的话，用寒莳的簪吧。”寒莳拿下头上的一支青玉镂空纹花叶簪递了上去，彼时寒莳只有十一岁，又怕麻烦，簪子用的皆是男女皆宜的，莫栩自然也能用。二皇子也不是什么迂腐人，加之又是妹妹给的，便立刻接了过去。那青玉入手极寒却又有一股温润之气从中透出，两只簪子高下好劣，自是分明。
　　莫栩似乎有一刻微微的失神，一个细微神色闪过，寒莳正要细看，只见二皇子又咧嘴笑开，用手挠挠头，不好意思道：“真是的，刚有些皇兄样子又破了功，真是天不助我，哈哈。无论怎么，都谢谢皇妹的发簪了。”
　　“皇兄又何须客气。”寒莳还是得体微笑，“那没什么事的话，寒莳就先走了。”
　　“那，皇妹走好。”声音当然还是热情的，似冬日旭日，让寒莳感觉到一种舒服的暖洋洋。
　　渐渐走远的寒莳自然没再回头，也当然没看见二皇子依旧披散着头发，手中摩挲着寒莳的簪子，隐藏了微笑，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思虑许久……

　　“走路过临福宫后门的那条路。”走到桂花跟前，接过带来的食盒，报出三皇姐的母亲富淑仪的灵囿轩，寒莳便坐进她命人塞满晒干棉絮的软座，不再多说，只撑着额角开始养神。
　　顺着上书房往曦华宫本应从御花园过，抬着轿子慢慢走大概个把个时辰也就到了，但寒莳想要绕道临福宫便要走宫中比较偏僻的北角才能到，之后想要再回到曦华宫耦园便又要很久，众人只道她起了玩性，想去看看姐姐安玉帝姬，便不再多说，只向临福宫走去。
　　顺着不平整的花岗岩朴质的石板路一颠一颠的往前走，道两旁风景变换不止，在夏日间青苍翠绿，朱顶红、倒挂金钟、三色堇，芍药、栀子花月季蔷薇、石榴荷花、马蹄莲、米兰、金莲花白兰花木槿、合欢、百合、蜀葵玉簪、桔梗、半支莲、凌霄、昙花、山丹万年青、萱草、八仙花、五色椒 、夹竹桃、大岩桐，五彩斑斓，开出勃勃生机，一派富贵气象，其间雀鸟点缀上下跳跃，花鸟相应，花树开的繁华，在太阳明晃晃的光下显得更加明丽。朱红墙鲜亮如血，琉璃瓦明媚耀人眼眸，不时经过一个个巨大的宫门，两边精雕细琢的白玉麒麟威风飒爽似要腾云而起，大正宫的中心便就是这样高调的华丽着。
　　渐渐，风景暗了下去，静谧下来，少了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只种些忍冬巨松类的常绿树木，虽然净素却还是能看得出有人在精心修剪打理，然而，再往前行，这份静谧又逐渐显出几丝荒凉倾颓来，树木总有些杂乱，杂草丛生，屋檐墙檐上稀稀落落结了无数蜘蛛网，剥落的红漆下显露出一块一块积年累月已经有些发霉的青砖。周围是让人心慌的安静，只有抬肩舆的太监的厚软底短靴与青石板路面摩擦的声响不曾断绝，仿佛连空气都下降了几度，再加上时不时的几声女人的嘶吼呓语，毫无征兆的出现，又毫无征兆的消失，诡异到让人毛骨悚然。
　　“停吧。”正在胆小的众人心下几分忐忑时，看上去睡着了一样的寒莳突然出声，悠悠命令，“就这停吧，你们这就回去让绿皖与母妃说一声，晚些孤自己回去。”

　　……

　　一个寂静过后。

　　“帝姬，这可使不得啊！我的小祖宗，您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都是些不干不净的女人住的。里面什么没有啊，老奴可不是在吓唬您，这里面可是什么死法的都出来过，老奴听说，还老有人打这过的时候看见个白影什么，您说说……这孤魂野鬼的在惊到您的贵体！您可让老奴怎么向淑妃娘娘交代啊……”
　　“是啊！是啊！帝姬！这地方关的可净是些疯女人啊！……”桂花也也一脸焦急的凑上前去劝。
　　“就是啊！”周围宫人也是附和，全都围了上来，跪了一地，七嘴八舌。
　　寒莳皱了皱眉，慢慢睁眼，薄薄的白纱朦胧中，水光潋滟的眸子没焦距一样扫过聒噪的众人然后远远定在某处，似乎什么都看见了倒又什么都没看见。好看的柳叶眉眼间没有情绪，还是和善的形状，却让经历了宫中风浪的众人心头蓦的一颤。
　　一瞬间，经历大风大浪的众人连带桂花突然有种感觉，好像这样的一位主子，像是食不到人间烟火，却又通达了世事的，用没读过书的桂花的话说，就是，观音菩萨边上的金童玉女似的，什么骇人的为难旁的人的事儿在她这连上心都不值得，就抬抬手的功夫……众人突然说不下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在她面前，似乎全都进了她的眼，却进不了她的心，说这都是亵渎，每个字都跟巴掌似的抽在自己嘴上。
　　“说够了？那回去吧。”寒莳笑了笑，瞬间抬撵子的太监无意识的慢慢放低了让她下来。
　　“啪。”加了软底的陶粉色绣花鞋踩在地上，寒莳也不看伏在地上的众人，慢慢拐进乐永巷，向清凉宫走去。
　　最后，身后的什么也看不见，这剩下清凉宫三个斑驳的大字。
　　清凉宫，宫里女人，一切努力只为避免老死于此的地方。
　　里面的人忌讳，只叫它“清凉宫”，外面的人不在乎，便都习惯叫它为……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