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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刁三郎 ...

  •   刁三郎的菜上的很快,一张小桌子几乎被摆满,他的饥饿还在可以忍受的地步,所以他没急着甩开腮帮子大嚼,而是细细观察着面前的特色菜。

      这个放在金黄色的蛋羹里的白片,应该是直接切片就端上来了;这个切长条的应该是炒菜,不然不会有一些断掉,这个跟面饼已经融为一体的应该是煎过,这个圆子与其说是蛋白,其实更像是豆腐……

      这一桌子说是蛋白菜,但并不是每一道都是主菜,有些菜色里面蛋白是配角,有几个甚至是点缀,比如那个茭白丁炒的四四方方的金黄色小块,刁三郎就硬是没找出蛋白在哪里,不过滋味应该不差,刁三郎是个宽容的人,他决定就当是蛋白晒干磨成粉撒在上面了。

      瞧过每一道菜色,刁三郎在心里排好了品尝顺序,终于端起了碗,他习惯从熟悉的菜入口,第一筷子便伸向了蛋白肉末蒸蛋。

      平心而论,这道菜的卖相不差,白色的陶瓷浅盘中装着金黄色的蛋羹,两指宽半指粗的蛋白片在正中间露出一半,排列的颇为整齐,但刁三郎瞧着这盘子,总是想起那句煮豆燃豆萁……

      他摇摇头甩开乱七八糟的思绪,试图夹起一块蛋羹,夹,夹……夹不起来?!

      这蛋羹面上一个气孔不见就算了,怎么蒸的比豆花还软?!

      刁三郎迷惑。

      刁三郎思考。

      刁三郎放弃探究。

      做菜的关键点要是人人都能看会,那这世上就没有厨子这个行当了。

      刁三郎熟练的哄好自己,拿起旁边的勺子从金黄色的小湖上挖下去,他本来还奇怪自己没有用勺子的习惯,女郎为什么会给他配个勺子,现在看来都是经验之谈。

      勺子没有顺畅到底,而是触碰到了软软的一片东西,刁三郎稍稍用力将它切开舀起来,发现是肉饼的一小块,才想起这道菜的名字。

      ……原来真的有肉啊。

      蛋羹的滋味有点淡,可跟调味的肉饼和微咸的蛋白中和一下,却是天作之合,刁三郎不知道厨娘是怎么做的,蛋羹只比水浓稠一点儿,入口轻轻一抿便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舌头一直香到胃里。

      蒸出来的蛋白片是跟蛋羹不一样的嫩,有点儿像豆腐,却有带了点韧劲,让刁三郎想起在海边吃过的石花冻。

      那是用一种叫石花菜的海菜做的点心,据说要把石花菜六晒六泡,熬煮过滤再吊到井水里冰镇,最后才能得到透明的一块,滋味来自浇上去的料汁,因为做起来极麻烦,价钱也高,他留了自己回程的盘缠,剩下的钱都拿出来,也只买得起一小碗。

      刁三郎回忆着往昔,不知不觉便把蛋羹吃了大半,好容易才让自己将勺子放下去,用筷子夹了另一盘的蛋白条到口中。

      跟他判断的一样,这道菜的蛋白条是炒过的,厨子应该是用蛋白代替了豆干,蛋白条吃起来咸香味更重,韧性更足,尤其是那些被炒断了蛋白条,裂口处更为浓郁的酱料跟它本身的味道达成了奇妙的平衡,让人只想一直吃。

      下道菜是素丸子,是字面意思的素菜+丸子,丸子应该是在沸水中汆过,刁三郎吃的出其中的肉味,却想不通食肆是怎么让丸子只有蛋白的颜色的,不过他也没什么刨根问底的心思,随机掉落的限时菜色能赶上就已经是运气,好吃就行。

      一道道吃下来,刁三郎也算是长了见识:虽然碍于咸鸭蛋的特性,做出来的菜肴难免有几样显得重复,但若不是徐家食肆挂了这些牌子,刁三郎从没想过鸭蛋白能玩出这么多花样,而论起这些菜中他最喜欢的,莫过于那道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就是他先前断定里面没有蛋白的茭白丁炒金黄色小方块,这名字也没什么深层含义,就是两道主食材的颜色,刁三郎本来瞧着这菜有些素净,并不当一回事,入口才知道小瞧了它。

      茭白的滋味颇有些平平无奇,去掉油多的好处甚至显得有些寡淡,但当那个金黄色的小块被咬碎的时候,整道菜的感觉都变了。

      看上去跟蛋白没有一点关系的小块其实是鸭蛋丁裹了粉,在油锅里滚一圈改头换面的产物,做法类似油炸土豆,连外表都能以假乱真,一口咬下去,先是带着点酥脆的口感,然后里面的汤汁会直接迸射进口腔,虽然不至于烫的人哆嗦,小小的惊吓却是免不了的。

      再然后,就是极软嫩的口感,刁三郎吃过手艺人的水豆腐,滋味极是不差,但再嫩的豆腐都多少有些气孔,蛋白却丁点没尝出来,只觉得舌头稍稍用力,那蛋白便化在了口中,带来浓墨重彩过头的滋味。

      这道菜给人的感觉很奇妙,单吃茭白没滋没味,单吃蛋白过于有滋有味,非得两个食材一起入口,过重的咸鲜平衡了那份寡淡,才是恰到好处。

      就想这菜的名字,过多的金显得俗,过多的玉显得冷,非得融合在一起,做一串金镶玉,来一个金玉满堂,才能唱一出满堂彩。

      这一日,刁三郎是扶着墙出去的。

      ***

      贞观十三年的八月十四对五指山的徐家食肆来说注定是个繁忙的日子,刚迎了早上的沸腾人流,又瞧见中午的纷至沓来,好容易将被限时菜吸引的摩肩接踵送走,被月饼引来的熙熙攘攘便如期而至。

      女郎们绝望的对视一眼,想到今日暴涨的工钱,搓搓脸继续挂上笑迎客:徐家食肆是有名的多劳多得,再疲惫的人想想换算下来的每个时辰的工钱,浑身顿时又充满了力气。

      “女郎您瞧瞧,这月饼的皮都是加油揉出来的,一滴水都没放。”

      这边的女郎跟精明人谈着成本,铆足了劲儿要让人觉得物超所值,那边的女郎不甘示弱,直接将红豆的月饼切下一小块,递给发上坠着珍珠的小娘子。

      “红豆沙是早上才熬出来的,闻闻甜不甜。”

      戴珍珠的小娘子性子活泼的很,大眼睛悄悄瞅了瞅阿娘,见穿了鹅黄色衫子的贵气妇人并不反对,便用手帕接了月饼过来,象征性的闻一闻,便啊呜一口吞下,嘴巴动了动,眼睛便唰的亮了。

      月饼皮是油润的口感,但因为薄薄一层并不腻人,里面的红豆沙明显特意筛过,一点儿让人讨厌的豆皮都没有,在嘴里抿着抿着就化了,甜滋滋的一直从舌头到胃。

      徐家食肆的吃食向来没有偷工减料的,相对于市面上的豆沙,月饼里面的馅料其实有些偏甜,但恰好匹配了有着更高耐糖性的小孩儿的味蕾,让小姑娘觉得这个叫月饼的点心格外好吃。

      “阿娘……”

      小女郎眼巴巴的瞧着打扮素雅的妇人,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肉,千疼万宠的娇娇儿,女儿的眼睛一转,母亲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也不问价,直接大手笔的定了好些红豆月饼。

      她女儿只是想吃些新奇的点心,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要什么要紧的,在对家里没影响的情况下,女郎本就得富养着长大,从小得的东西够多,才不会为了一点儿所谓的好动了心,主动往火坑里走。

      那滕家的十三娘不就是吗,明明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家里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吃穿用度连下人都比不上,还说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要不是那小娘子亲口说的,她们都不敢相信十几岁的姑娘连挽发都用自己削的木棍。

      若不是苦成这样,小姑娘也不会被一根银簪子戳开了心门,闹得惊天动地也要嫁那时候还算个绣花枕头的烂赌鬼——说来可笑,那十三娘嫁过去的头几年是真正的心满意足:赌鬼家里能吃上热腾腾的软炊饼,生辰能被送一件银首饰,比家里过的日子好多了。

      也因为这几餐热饭,几样首饰,在赌鬼的真面目暴露出来以后,滕十三还是心甘情愿的陪着丈夫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直到赌鬼越发没了人性,不但对滕十三动手,还在赌桌上将媳妇压上去,她才彻底死了心,想法子离了人,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天知道,滕家莫说这丁点银两,便是银床金枕,玉被翡帘都是供得起的,结果把女儿养的……很长一段时间,祝你家姑娘做滕十三都是顶脏的话,非大仇都不能说出来的那种。

      也就是独自一人生活的滕十三前两年被路过的修士看中,被收为弟子离开追寻大道,这话才渐渐提的少了,只是私下也免不了说些滕家耶娘脑子全是浆糊之类的小话:好端端的闺女硬是养成了仇家,本来可以鸡犬升天,现在却是丁点沾不上。

      那滕家耶娘送走十三娘的时候还好意思流眼泪,怎么当年不对人好些呢,也不知道她家这个小丫头有没有仙缘,现在日子是比战乱时候好过些,可女官的口子也越收越紧了。

      王朝初定的时候,太平公主还有个将军的名头,现在女子只能做些不良人之类的底层职务,像招贤文榜一类的正经应试,女子根本不被允许入内,更别说裙钗入官场,云鬓上朝堂。

      她女儿是千娇万宠长大的,从小没拿过比竹简还重的物件,先不说能不能适应不良人的风吹日晒,便是真的能在这一行干下去,在许多人家的心中也会低上一等,一想到自家女儿会被人悄悄说小话,妇人便觉得心如刀割。

      可要是嫁人,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的命好,嫁了户好人家,后半生算是安定下来,可女儿会不会有这样好的运气,她却是不敢保证,瞧着千好万好,结果是恶鬼硬披人皮的例子若是千古难遇,也不会有人感叹做人莫做女儿身,一世喜乐由他人了。

      滕十三娘走的时候说了,十年后她会故地重游,妇人已经打定主意,到时候一定要求滕十三娘给自家的女儿看看根骨。

      有仙缘多好啊,哪怕做不到不老不死,立地飞升,能腾云驾雾,走遍五湖四海,也是寻常人得不到的机缘;便是再退一步,只略懂几份道行,能护住自己,也不必拘于后院,靠着夫家的垂帘过这一生。

      “吃完要漱口,若是牙齿坏了,余下的月饼我可就分给其他人了。”

      小女郎专心瞧着打包的月饼,妇人也不叫她多等,直接叫人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姑娘带着大大的笑脸,在阿娘身边扭了好一会儿,才弯着眼睛吃月饼去了,别瞧她人小嘴小咬的口子也小,吃东西的速度也快得很,一会儿的功夫圆月就变成了下弦月,然后彻底消失了。

      吃完手上的月饼,小女郎自然的伸出帕子,女郎们闻弦音而知雅意,把第二个月饼放了上去:小家伙吃的快却并不糙,脸颊鼓鼓的模样让人瞧着就觉得这月饼好吃,间接带动了不少生意。

      “吃掉手上这个,今天就不许再吃了,不然待会儿又吃不下饭。”

      妇人在女儿吃到第四个月饼的时候才发现不对,数了数油纸顿时大惊失色,直接取消了小女郎今天的点心份额:这丫头是个碰到好吃的就管不住嘴的性子,任由她这么吃下去,晚上又得揉肚子吃山楂丸,家里的大夫胡子都快比头发长了,还是让老人家睡个好觉吧。

      负责打包的女郎默默的加快了速度:每个销售出去的月饼都是标准的油纸包装,小女郎吃的是自家买下来的份额,为了方便计算,她们便直接把吃完月饼的油纸放到了一起,因为形状的缘故,瞧着颇为壮观……小女郎的遭遇应该跟她们没什么关系。

      这边的母亲在把女儿捏成小鸡嘴,物理意义上的限制进食,另一边的蛋黄月饼推销有一小部分却有些……平淡的过分?

      “蛋黄月饼有什么特别的吗?”

      一个颇为富态的老翁笑眯眯的问道,女郎利落的将月饼一切两半,然后分成四块,六块,八块……最后只挑了小小一块推给老大爷。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里面有个圆圆的蛋黄。”

      女郎并不像其他的同伴一般面带笑意,说话的时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却莫名的让人信服,老翁也没问其他的话,只拿起竹签品尝起那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月饼一角。

      外皮不像是寻常点心的干涩,中间的馅料滋味调整的很好,画龙点睛的则是处于正中间的,被切开以后只有小小一点儿的鸭蛋黄,它有些过咸,却并不发苦,只让人嚼着便觉得有力气。

      嗯,鸭蛋黄的咸味对富贵人家有些明显,但对味觉略有些退化的老人来说,却是格外的有滋有味,老翁嘴里的月饼不知不觉咽了下去,老翁趁着女郎没主意,悄悄用签子又串了一块走,女郎瞥了眼明显扩大的月饼缺口,假装没看见。

      “这点心放在穷人家,是那救命的宝贝啊。”

      穷人家的病有许多都是营养不良,用更朴素的说法就是身体缺油少盐,蛋在这个时代算是荤菜,咸鸭蛋里面又有盐,加上用油揉面做的外壳,虽然不是豆沙月饼那种最标准的糖油混合物,却也是高热量食品,只要能咽下去,吊着一口气肯定没问题。

      第二个蛋黄月饼的小块下肚,老翁克制住了想再伸出去的手。他的家业都是自己打拼下来的,年轻的时候没少吃苦,做了一天的重活,啃着考验腮帮子的炊饼,瞧着从牙缝里省下来,攒了许多个日夜却不见多的铜板,都会怀疑自己存钱做生意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好多回他都想破罐子破摔,把存着的钱拿出去大吃一顿,尤其是春天的时候,总会有一对小夫妻在路上摆摊,一个很大的罐子,放在砖头搭起来的灶上保温,里面有从林子里挖的笋片,切好的五花和咸肉,有人要买,小夫妻便从罐子里舀一勺出来。

      小夫妻可能是外地来的,说话的腔调跟他们这边并不相同,他们叫这个罐子里的吃食为腌笃鲜……好吧,这只是老翁识字以后根据发音匹配上的字眼,当地人相对于这个陌生的词语,更愿意称之为三片汤,因为里面的笋子五花和咸肉都是切片的。

      可能是因为语言不通,两人做买卖的时候从不吆喝,全靠着菜香吸引客人,生意有时候好有时候差,但再坏也总能把一罐子卖完,他们也并不调整分量,每天只做一罐子,卖完便回家,老翁当时四处打杂工,每天回家的时间并不相同,也闻过那罐子出来的所有香气。

      刚出摊的时候,罐子里一点儿香味都没有,非得把脑袋伸到罐子口的水面上,才能觉察到一点儿食材的气息,但火焰在罐子边缘跳了一阵子的舞后,香味便渐渐飘了出来,构成极复杂,像是带着点儿咸味的清爽油香,这描述似乎有些前后矛盾,却再没有更好的形容。

      再过上一段时间,罐子里的汤咕咚咕咚翻滚够了,香味便会在某一个瞬间变得突然浓厚起来,顺着水汽无差别的奔向四面八方,这个时候的香味已经分辨不出来其中的原料,只是纯粹的勾起人心里的馋,小夫妻的生意在这个时间也是最好的。

      那个时候的豚还不像近几年流行起来的劁猪,骚臭味很重,时人称为贱肉,价钱不高,但那对小夫妻就是能把这个肉做的腥味全无,只余肉香——老翁舍不得花钱,不过可能是老天怜悯,有一回小夫妻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吵嚷起来,那最后的小半勺汤水便塞到了路过的他手上。

      小夫妻的三片汤是按勺论价,但最后倒出来的一点儿总是不满一勺,因为也不好算价钱,最后都是两人分着喝,但今天他们都堵着气,宁可送人也不想让吃食入了对方的口,老翁便占了这个便宜。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小半勺汤,有三片笋子,半片五花,还有一角咸肉,可能因为炖久了,汤水都微微有些粘稠,那个时候的老翁没什么见识,只觉得这两口汤比过年的肘子都好吃。

      没尝过三片汤的时候魂牵梦萦,老翁尝过以后更是牵肠挂肚,他拼命的做活攒钱,罐子里的铜板逐渐变多变厚,终于在立秋存够了做生意的本钱,当天便上了路,靠着狠劲和一点儿运气,春日归家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新衣。

      可也是在这个春天,总是会背着砖搭土灶的小夫妻再也没有出现,他曾经幻想把整个罐子的三片汤买下来,想吃多少吃多少的场景也推迟了一年又一年。

      “这个月饼是怎么卖的?”

      老翁回了神,已经没了推拉的打算,他年纪都这么大了,碰上喜欢的吃食当然要买够数量,说句难听的,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吃到下一次月饼的机会!

      之前他没钱的时候,只能忍痛推迟购买三片汤,现在有钱了还压着自己,那他不是白有钱了吗!

      面容平静的女郎报出一个公道的价格,老翁毫不犹豫的开始扫货,一串串铜钱哗啦啦放在桌上,月饼被飞快的点出来,等回头直接送货上门。

      “卖东西一声也不吆喝,你这丫头是要吃亏的啊。”

      老翁确定自己的单子算在了面前的女郎身上,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开口,想当年他做货郎生意,那叫一个伶牙俐齿口若悬河,这丫头倒好,你不问她不说,要不是碰着了自己,别人拿着卖货的抽成啃肘子,这姑娘只能吃杂面炊饼就凉水!

      “白面的。”

      女郎突然开口,打断了老翁的思绪,老翁愣愣的瞧着女郎,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您买的这些月饼,够我吃上白面炊饼。”

      老翁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不慎将心声露了出来,瞧着女郎认真的强调,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那你也不能只吃炊饼吧,总得再配个肉菜下饭吧。”

      说这话的老翁丝毫没想起自家找长工的条件,女郎也没提醒他这个时代能吃上白面饼子的含金量,只是抬头看向走过来的娘子。

      “我的肉菜来了。”

      老翁还没将女郎的这句话解码完毕,新来的娘子已经在旁边的桌子坐下,跟女郎搭起了话,三言两语便下了不少于他的订单,等两人的交谈告一段落,女郎将视线移向老翁,一切尽在不言中。

      得,是他担心过头了。

      老翁默默拿了块试吃的月饼,非常认真的嚼嚼嚼,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尴尬,女郎也不戳破,只是专心招待面前的新客。

      她并不像其他推销的女郎那般伶牙俐齿,甚至不是卖货的娘子,但不知怎么的,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只要往需要卖出去的东西面前一坐,顶多半柱香的功夫,就会有客人过来掏钱,甚至她表现的越是平静,客人拿钱的速度便越快。

      徐家郎君说她是什么先天卖货圣体,女郎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应该不是什么坏话,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暖的,不像她还有爹娘的时候,家里人的眼睛让她瞧着便觉得害怕。

      也是她傻,大哥说自己是个有福气的,家里日益兴旺的生意都是他这个男丁带来,她也没有多想,就跟全家一起信了这个说法,又被那些遭瘟的念头塞满了脑子,才给家里做了那样久的老黄牛。

      不,她哪里有黄牛命好,大牲口的价钱高,伺候起来也精贵的很,不但有自己的棚子,一日几顿也是必须吃的饱饱的,农忙的时候还能吃上几个鸡蛋,她呢?

      她就是打鸣的鸡,看门的狗,拉磨的驴,供人取乐的猴,一天到晚从早干到晚,清汤寡水填肚皮还被说是好吃懒做的……女郎记得当时自己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世上有什么动物这么命苦。

      可就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一直过下去,有一年她没跟着大哥出去走商,于是准备的东西并不像前些年卖得好,加上收成不好,本来年年都能攒下的一笔银钱,到了今年一盘算,不但没有入账,竟然还亏了出去。

      家里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寻了个和尚来看风水,那光头贼眉鼠眼让她瞧着便觉得心里难受,更难受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被那和尚说成了灾星,于是耶娘都没商量到十句话,便把她舍给了和尚,连个包袱都没打,饼子都没给。

      后来她趁着和尚没注意,跑了,怕又被随便舍了出去,也没敢再回家,只剪了头发,抹了泥灰,跟一群乞儿大街小巷的过活,再后来,她便到了青娥院,有了新名字,过起了新日子。

      再过了两年,她听到有个娘子军的女郎发现一个寺庙是拐子的窝点,带人剿了,里面的假和尚被当场杀了大半,余下的游街示众,择日问斩,照顾她们的娘子不让她们去看砍头,怕她们被血气冲着,但她因为莫名的心思,还是想法子瞧了一眼,然后就看到那刑台上有个熟悉的光头。

      那和尚真的是个骗子。

      当时的心情女郎已经不记得了,只是她在围观的人群中瞧见了家里人后,并没有跟他们相认,而是重新回到了青娥院,后面的日子她自觉跟往常无异,老师却在考核的时候夸奖她,说她放下重担是颇正确的事情。

      再后来,她的家里人找到了青娥院,这些年他们身上有多少波折她并不知晓,不过瞧着打了补丁的粗糙衣物,还有瘦了不少的身形,他们应当是吃了不少的苦头,但这和她也没多大关系,当年把她舍了出去,这一场亲缘就已经尽了,谁见过布施的钱财还能要回来的呢。

      但她家里不这么想,世人也多数觉得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她所谓的亲人不肯按照青娥院的规矩把她接走,只是日日在门口啼哭,惹来不少非议,青娥院的娘子们并不理会这些流言,她却没办法将青娥院被为难的事情不放在心上。

      当时她几乎想豁出去鱼死网破,却恰好碰上徐墨阳要前往五指山,便果断的给自己报了名,然后将认亲的问题甩回给她家里——若是一家子跟她走到了五指山,她便认了这家人,若是不走……连跟她去别处的魄力都没有,定然是胡乱攀亲。

      那群人咬着牙跟了她几天,见她真的打定主意去边陲,便在一个夜晚消失的无影无踪,也没再找青娥院的麻烦,倒是前两年她的好友寄过来一封信,说是有个村子里的人家日日吵闹,老翁时常责怪儿子丢了命里带财的闺女,让他们家过这样的穷日子,连媳妇都娶不起。

      “这边的月饼都是刚切的,可以尝尝哪个合胃口。”

      女郎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将试吃的碟子推向客人。

      老翁不是第一个碰上这种场景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的经验告诉她这个时候假装没看见是最好的做法,而根据老翁的性子,下一个反应应该是……

      “这个蛋黄月饼的滋味略重一些,豆沙的吃起来更甜。”

      女郎声音没什么起伏的介绍产品,眼角的余光看见老翁悄悄出了食肆,心里一点儿意外的感觉都没有。

      ***

      限量菜和月饼销售都跟徐墨阳没有太大的关系,在连夜处理完琐事后,他快速打理了一下自己,便带着一大堆东西去五指山看自家猴子了。

      五指山离徐家说远不远,金刀回来以后就明确提出了休息的要求,徐墨阳不好打搅,索性一路爬云过来,在瞧见那个熟悉的金色猴头的时候便收了气,轻巧的往下一跃……给地上砸了两个坑。

      “大圣,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徐墨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把两条腿从坑里拔出来,三两步走到美猴王面前,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什么?”

      金灿灿的大猴子配合的无视了两个靴子形状的深洞,眼睛亮闪闪的瞧着自家的小师弟,平时徐墨阳日日陪在身边,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等人离开,跟几百年一般无二的日月轮转便显得有些难熬,尤其是中秋一日日近了,看着嫦娥天天跟织女腻在一起,他莫名便觉得身边有点儿静的慌。

      强行分裂终究还是有些影响,大圣自认不是贪心的性子,可瞧着月亮越发的圆,向来笃行去留随意的美猴王都有些焦躁,而且这份情绪随着中秋的靠近便越发庞大,大圣自己都为之心惊,不敢想八月十五都瞧不见小师弟,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但徐墨阳按时回来了,这些鼓胀的情绪便像是碰了阳光的积雪,悄悄消失的无影无踪,让大圣终究是那个大圣,能够挺平和的对待自家师弟。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是我从长安买来的,没什么灵气,胜在精巧,打发时间挺不错的。”

      徐墨阳把东西一样样往大圣怀里塞,起先还能勉强摆放整齐,后面东西越来越多,就堆成了小小一座山,有些带了珠子链子的纠缠在一起,看起来很有些眼花缭乱,徐墨阳只顾往外拿东西,没注意到这些物件带来的小小烦恼,又打开食盒让大圣吃东西。

      “哪怕不饿,嚼点东西喝口饮子也好,哪有一直睡的。”

      徐墨阳把饭菜端出来,皱着眉头的说道,他当年做社畜的时候,休息日睡一天也是常事,从下班睡到一直上班也不奇怪,但那顶多也就是一两天,可负责送饭的娘子却跟他说了:大圣从他走了以后就水米不进,只闷头睡觉,一直到今早都不动吃食。

      若是天地逍遥的真仙美猴王也就罢了,辟谷本就与渴饿绝缘,相对于生存的必要摄入,他们的吃喝全凭兴趣,但大圣可不是这样,虽然他没明说,可徐墨阳自个儿悄悄观察出来了:压在山下后,他家猴哥虽然还是刀枪不入寒暑不惧,却也会渴会饿会冷会热,只是钢筋铁骨没有冻疮晒伤。

      猴子性倔的很,压在山下五百年,硬是不肯吃那铁丸铜汁,压在山下五百年,四百多年都是硬熬过来的,仅有的吃食便是那身侧长起来能够得着的山间野菜,喝的都是雨雪晨露的无根水,也就是徐墨阳过来的这几年,肚腹才不总是饿的火烧火燎的疼,空空荡荡的慌。

      徐墨阳以前上班也有过饭点不规律的时候,知道肚子饿的难受劲,所以在确定大圣有饮食的需求后,便一日三餐兼点心夜宵都给安排上了,好容易把自家猴子养的油光水滑,结果人一走猴就不听话!

      “吃!”

      越想越生气,徐墨阳把餐食重重放在地上,汤水被震荡出好几滴,本来想说什么的美猴王听到小师弟话中的火气,心虚的缩了缩脖子,拿了个最近的盘子迅速挪到面前。

      他真不是故意不吃东西的,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比起孤零零一个猴吃饭,睡觉反倒更舒服些,饿着的确挺难受的,但之前熬了那么长时间,早就习惯了。

      大圣嚼着切好的梨块,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徐墨阳,但话到嘴边对上小师弟的视线,又被他吞了回去:他的直觉告诉他,要是他真的张了口,他就完蛋了!

      “这次我就当你口味变得快,女郎们准备的都刚好不合胃口,下次我把菜单写上跟你对了,要是还敢一天一顿饭都不吃……”

      徐墨阳眯着眼睛看着美猴王,这是他对着镜子练出来的表情,从大圣的视角看过去很有几分鬼像,但他能对大圣做的也就是做个阴暗的表情,连稍狠些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让美猴王自己脑补。

      没办法,对上那双金色的瞳孔,一想到意气风发的猴哥在山下吃了多少苦头,他再大的火气都消了。

      徐墨阳自觉没什么演技,但他低估了平时温言软语的人脸色寒下来的威力,配上故意表现出些的言语,一时竟真的将大圣唬住,顺着徐墨阳的话想了下去,也不知脑补出了什么样的场景,脸上竟难得显出几分慌张。

      “俺老孙听你的便是。”

      猴哥服了软,徐墨阳也没揪着这事不放,笑着挨近了些,仗着大圣还有几分心虚直接揉了揉猴脑袋,还没来得及感叹美猴王的手感一如既往的好,就看见随着他动作飞舞起来的细小灰尘。

      ?!!

      徐墨阳眨了眨眼睛,那灰尘还在阳光中倔强的飞舞,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毕竟以前出差都不用半个月,只要七八天没回家又偷懒没盖防尘塑料膜,抖抖被子都是一团的灰,大圣睡觉是保持一个姿势不变,最近五指山没风,他都走了十多天,这种情况很正常。

      而且他刚来的时候大圣瞧着更不拘小节,虽然没到头上长苔藓,耳朵眼里冒绿植的程度,但把猴洗干净也换了几盆水,梳毛的时候更是直接掉土渣渣,现在已经比那个时候好多了……不行!这猴子不能是个脏脏包!

      “吃完了吗?”

      徐墨阳用尽了平生的忍耐力,在大圣放下筷子的下一秒开了口,他本来还想问问哪种月饼美猴王更喜欢,等中秋的时候一起吃,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蓬起来的灰!

      月饼什么的都暂时滚一边去吧,他现在必须立刻马上把这猴子给洗一遍!

      “差不多了。”

      明明危机已经过去,孙悟空的背后却依旧莫名泛起一丝凉意,但他没多想,只大咧咧的回了话:自家师弟又不可能害了他。

      “那就洗澡吧。”

      徐墨阳没做任何缓冲,直接微笑着开口,孙悟空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好一会儿也没憋出句话。

      孙悟空不讨厌洗澡,在花果山的时候,他甚至是最会玩水的那只猴子,吃饱了以后身上沾着果子的汁水难受的很,寻个小溪的深处噗通跳下去,有耐心就拿爪子在身上四处搓搓,没耐心就游上几个来回,身上就都干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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