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狸之眼》笔茹一十八

3、都怪慕菲烟

　　老丞相终究还是死了。他退位时历经乾宗、坤宗、离宗三朝，已经九十二岁高寿。罔如是相逼，太子离为使这个毕生鞠躬尽瘁于本国的老人，能再多过两三年快乐日子，命人为他打点细软，陪他日夜赶程回老乡北陵，——距离高庙近三千里的小镇，颐养天年。为了快快远离自己，太子离将四匹极品好马中的一匹，名为吼天的神驹，送给老丞相，希望吼天带他一路狂奔，速速远去。

　　世间百姓，除了罔如是登科之日被赐宝驹穿行长街那天，得以一睹皇帝家族的四大神驹之首灵蛇外，从来没有人见过传说中的四匹神驹。它们分别是暗夜、吼天、仙狐、灵蛇。暗夜已经赠给朱雀，但是朱雀依然躲不过骑着灵蛇的罔如是；吼天赠给老丞相，老丞相惨死在离京城五百里的荒野，没有凶手，吼天和老人一起倒卧在杂草中，似被猛兽追赶。而仙狐，和三匹箭步如风的神驹最不一样的地方是，它一步一瘸连跑都跑不动，它只与太子离心灵相通。

　　只有罔如是的灵蛇宝驹，有闪电一样的速度赶上吼天；也只有喉结丝丝作响的罔如是，能让吼天心胆俱裂，死于非命。

　　老丞相的死，终于让太子离有点忧愁了。一场杀戮已经悄悄牵起，他默然避世的态度代价是消亡多少无辜生命？

　　他最牵挂的，是一直放养在神山里的跛脚仙狐，还有它的主人慕菲烟，——阿纱的亲妹妹，自幼能懂狐语，终日抱着山里的阿猫阿狗，快活逍遥，不问社稷事。

　　仙狐跛脚是在阿纱落水那年，朱雀借它狂奔万里入神山找能人救治爱妻而未果。从此仙狐神驹跛了一足，再也不能奔跑。但是朱雀的痛更加强烈。在埋葬阿纱的那夜，太子离站在朱雀背后，默默地看他哭到死去活来，用血肉做的手指为阿纱写墓碑，他想写“亡妻”二字。亡字未成，已经鲜血淋漓，右手的食指磨掉了半截指骨。小小的慕菲烟坐在旁边的秋千上，不懂人事地嘻嘻乱笑，一边向墓里叫喊姐姐，姐姐快钻出泥堆！姐姐不许躲在泥堆！

　　太子离想到这里，心里痛得翻天覆地。

　　都怪慕菲烟，如果世上不是还剩一个小小的她，天真烂漫，不谙生死，他，太子离，早可以自刎跟随，何必再受这生离死别的煎熬，独自将万千心事埋在心里，夜夜凭栏流泪地等待小孩儿长大？

　　在彻底埋葬阿纱那晚，无言独对西楼，太子离从宝藏柜里拔出赐生剑，将自己的半瓣心窝斩了下来。那半瓣血肉心窝，埋藏着所有阿纱的记忆，他的愧疚，对朱雀明晃晃仰天痛哭的羡慕，喂给了跛脚的仙狐。从此，仙狐身体里有了半颗太子离的心脏，与他忧戚与共、心灵相通，在太子离疯狂想念的时候，它载着慕菲烟，一高一低地走出山林，走到皇宫的阿离哥面前。

　　慕菲烟真幸运，自从阿纱死去的那天起，她的心智就没再变化过，仿佛永远长不大，一直只停留在阿纱埋进泥土那一秒。自此十二年来，她住在神山，骑着仙狐，悠悠荡荡，快活逍遥。

　　而他，太子离，无人知晓他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阿纱。那个让他必须还照顾活着的丈夫的女人阿纱。

　　朱雀每个夏天都会骑着暗夜去看望慕菲烟。慕菲烟叫他做哥哥。“哥哥果子好吃么？”仙狐载她去采的神山果子味甜多汁，朱雀吃着却觉得都是不能言语的苦。他向来强吞苦水。

　　“好吃好吃，阿烟的果子真好吃。”朱雀用缺了半根指头的右手抚摸着慕菲烟的头。慕菲烟趴在毛茸茸的仙狐神驹背上，慢慢睡着。

　　太子离很多年没与慕菲烟说话了。他在每天夏天朱雀回来后报告她的成长时，都会遥远地呼喊，仙狐，你载她回来吧，让我好好看看阿烟。仙狐遥远地低声应答，在半夜慕菲烟入睡的时候，一瘸一瘸，驼着晃晃荡荡的小女孩儿，穿越神山的云雾阴霾，在凌晨飘然而至。太子离看着熟睡的她，仿佛如阿纱的俏生生的模样，静谧地闭着眼睛睡去，他心如刀割。

　　没有人知道这个新等位的皇帝那么多故事。在那个忙碌沉重的年代，百姓为一斗米而日夜耕作，只感谢黄土上天，以及带来风调雨顺的新皇帝。谁也不会过分关心皇帝的喜怒哀乐。而且，从太子离一直以来不曾变化的优雅静默中，谁也不会去多想。

　　如果不是罔如是的出现，他或许还平静地坐在皇位上，安静地审着朝臣的奏折，有条不紊地处理各种百姓大事。罔如是追杀了吼天，制服了暗夜，下一个目标，就是神驹仙狐，还有它背上手无寸铁的慕菲烟。

　　他不关心罔如是杀谁而来，为了杀谁而去。但是，现在他很清醒地知道，下一个没有伤痕地死去的，只会是他为之夜夜忍受钻心痛楚等待长大的慕菲烟。都怪她，浩劫应天而来，却因她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