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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人的武状元 太子离登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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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离登基的那一年,天下没有战乱,雨水充盈,五谷丰登。最让人记取的,是当年登科的武状元罔如是。
罔如是不过是一介野夫,十五岁那年已经进了京城。据说朝野还有大臣找到了最初见到此人的一个贩夫,但是已经不懂得说话——他舌头已经给割了下来。他是被太子离身边一名心腹近卫私访时,唯一对画卷里画着的罔如是头像惊恐万分地拼命点头的人。当他点头的时候,未知此后他的三十年生活已经不再自由。但近卫朱雀带走这个没有舌头的贩夫时,太子离虽然只是心里暗惊了一下,却仍然没有为他的将来有半点担忧。
然后除了这个不会说话的中年人之外,京城再也没有人自称与罔如是相识。后来太子离才明白,不是没有人与罔如是相识,而是,曾相识的都已死亡。于是,当这个武状元横空出世、霹雳震天的时候,他坐在尚未稳当的皇位上,还曾优雅地微笑着,亲自为罔如是戴上了状元的红绸花。
入秋的第三天有森森然的寒风,这对如画的江南小国来说,不能不算一件奇事。就在这一天,武状元罔如是骑着御赐的灵蛇宝驹,穿过来长街,完成了光耀家族的游行。驻足观看状元风采的百姓,在罔如是经过的时候,无不闻到来一阵阵诡异的血腥。
“哈哈,你们太大疑心了。”太子离听到近卫朱雀报告此番情况的时候,仰天一笑,背靠龙椅假斥了朱雀一句。“帮我传新科武状元进来,朕要看看他的样子。”太子离温文尔雅地挥挥手,着朱雀退下。
突然,偌大的殿堂鸦雀无声。门外本是站着众多的侍卫,此刻仿佛全无影踪,天地时空凝固了似的,太子离透不过起来。待他抬头,一个身高九尺的男人已站在他面前,面目模糊,胸前戴着红绸花。
罔如是。
太子离侧着头打量了他很久,嘿嘿地笑了。按理说,皇帝不应该这么缺乏礼数地笑。然后太子离终究是忍不住笑了,说,“你化成人形了。”
“我岂能不努力?”罔如是喉结咕咕一动,发出丝丝地吞吐声。
“走进我的朝野,你想要什么?”太子离扬起手指,说话间不朝罔如是看一眼,只是端详自己的手指。
“我要功名。”
“嗯。这是唯一让你不能灭我的原因。世间上,只有我能给你功名。”太子离仍旧不看他一眼。“我就知道,一个能连杀15个对手直登青云的人,也能杀掉天下任何人。你留下了我们,无非是想将戏剧做得更磅礴完美。”
“如果我要位登臣极,做丞相呢?”罔如是逼进了一步,喉间丝丝作响。
“笑话,武状元焉能做文丞相!”太子离将袖一挥,嘲弄地低眉看着台阶下的这个身形巨大的陌生人。“朱雀!朱雀!”
无人应。
他又唤。非但朱雀,连门外的侍卫都没有一句应答。
罔如是嘿嘿地笑。这次轮到他笑了。“太子,你不觉得你的笑话更大吗?”罔如是突然振臂狂笑,嘴巴张得极大,能看到里面鲜红的舌头和森白的牙齿。他一抖动,殿堂闻到淡淡的陈旧血腥。“朱雀是否还能应答,是看太子你了。”
太子离突然明白了朱雀为什么没与罔如是一起进殿。如果幸运的话,朱雀明天还会回来。眼前的这个武状元,功名来得血腥,威胁也来得血腥。
朱雀当年冒死跳下水里救起自己的那个夏天,身边的少女曾失声尖叫。那个穿荷绿色纱裙的女孩儿,以为朱雀和自己不会再冒上池塘,竟然纵身一跳,跳到池塘更远处。那时,她是朱雀最爱的人儿,等他们两个狼狈地浮上水面时,阿纱却再也没能浮到他们眼前。于是,小小的太子心里立誓,今生他生,善待朱雀如亲兄弟。
三天后,圣旨颁下,破天荒地宣告原来三朝丞相告老还乡,新丞相由刚刚登科的状元罔如是兼任。圣旨是朱雀代替太子离向百官诵读的。当时老丞相已经匆忙离开了朝歌。天下议论纷纷,有暗骂新帝昏庸,有担忧朝纲大乱,有以之为榜样更加勤习武功敬拜罔如是的拥戴者成千上万。
太子离只在寝宫里面无表情。阿纱的音容笑貌又浮现了。“阿纱,你可好?”他痴痴地看着多年前阿纱留下的手绢。
谁也不晓得罔如是的武功是什么门派。或者说,根本无门无派。因为对手未动,已经倒下。这是他最可怕的地方。看不见出手,看不见血迹。对手是突然五脏俱烈,猝死弃权。他罔如是,什么都没动,可是就轻松赢了对手。刑部完全不接受他杀死对手的诉讼,因为无数围观者已经作证,他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对手已经畏惧胆颤而死。既然不是罔如是之作,此案就不是有凶手的案。况且,本国考取武状元,向来不定生死,有能居之。
作为一个新登基的皇帝,太子离被看作顺应天意。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作天命之选。他华贵而内敛,含笑而迷离,甫一即位,大旱消失了,兵戎停息了,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这个低沉瑰丽的男人托在掌心,一路护驾。本朝将要强大威震四邦的预言,以各种版本开始在民间流传。
太子离慵懒地伸了个腰。他素来不关心罔如是练成了什么神功,再厉害的功夫也不过是为了一个武丞相之职,对于他天命所归的人来说,最大的本领不过是拿他身边的朱雀作为要挟。如果罔如是知道曾经有过阿纱这个女孩子,他就不会那么傻,认为朱雀是太子离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太子离更加不会关心罔如是在登科之前,杀了多少人,他登科后又将要杀多少人。尘世的来回奔忙,无非是离开此□□,重回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