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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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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勉强改善本国军队的短处去对抗敌国军队的长处,只能是耗费兵力。想勉强增加本国所缺少的东西去对抗敌国所富有的东西,只会使本国军队迅速失败。我方即使防御坚固,也不能抵御敌人的武器装备,就会使军队受到敌人的欺凌。我方武器装备不够精良锋利,且敌人防御坚固,就会导致进攻失败而军队受挫。
蒋琬翻了个身,面朝姜维问:“若是我军占据上庸三郡,不再向前进攻,而是派重兵把守城池,不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姜维摇头,“荆州之地,自古兵家必争,其水运发达,左右接壤,其战略位置就决定了它的重要性。如果大司马率重兵守在上庸,曹魏必然严正以待,封堵附近所有路口,使之变成一座孤岛。没有南郡作为依托,东三郡很难守住。唯一的解法便是派主力驻守上庸,与曹军长期对峙。可我军目前没有这么多兵力,主力调往上庸,汉中必将空虚,汉中乃益州门户之地,顾此失彼,成都岌岌可危。”
姜维说话的节奏舒缓,不慌不忙,条理充分,观点清晰。蒋琬紧盯坐在塌边的男子,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继而问道:“伯约,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北伐吗?之前丞相数次北伐都难以成功,东征和北伐本质上是一样的,何为你这般抵触?”
“大司马误会了,维一直都坚持北伐,但前提是建立在胜算概率大且能保持国力的基础上。”姜维回答,“如今朝堂上众论咸谓如不克捷,还路甚难,非长策也。未战先言败,朝臣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见蒋琬一直沉默不语,姜维垂眸,语调放低,“大司马,维有一个想法,还请您细听。”
蒋琬颔首,“请讲。”
男子神色自若,“西入羌中,联结羌胡,进军曹魏西北方向,夺取魏国的凉州地区。先争取在北方与曹魏共存,再徐图渐进。此乃“衔持河右”之计:强中,临洮,不仅能使曹魏拉长防御体系,分散兵力,还能更接近羌族部落,与他们形成南北呼应之势。”
“陇右是形胜完固之地,南依秦岭与蜀川接壤,西靠河西走廊,北临黄河,东据陇山。而陇山南接渭水,北近黄河,绵亘数百里,将陇右与关中隔断,是抵抗曹魏的天然屏障。因为陇右有此地利,趁虚攻克后即可派兵防守陇山的各隘口,阻挡曹魏进攻。如此,陇山以西,大可断而有之。若是占据陇右,那里地势平坦,盛产骏马,适合大面积屯田采粮,就不用再从蜀地跋山涉水的运粮,从而节约人力,物力,财力。”
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
“因此维提议,可率主力进驻涪城,留三万守军镇守汉中即可。涪城,汶阜之土,江出其腹,无饥无乱,天府之土。昔年昭烈帝就曾在此处与刘璋进行激战,并取得胜利。其地理位置,进可北上兵出陇西,退可东走镇守汉中。而且涪城离成都更近,气候宜人,适合大司马将养身体,早日康复。”
蒋琬淡淡“嗯”了一声,面色依旧云淡风轻,“此法看似折中,实际上还是在走丞相的老路子,可你想过没有?以前丞相在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一不二,几乎没有人会提出反对意见。可你姜维能做到诸葛丞相那样的地位和权势吗?现在曹魏强大,两川国力疲敝,朝中保守派居多,你再提北伐,多的是人出来反对你。你在朝中根基薄弱,如何能以一人之力抗衡整个朝堂?难道你就不怕吗?”
“人生一世,你想去争这一世,但相争之地,多有魔障。”
姜维毫不动摇,语气坚定,字字铿锵,“若城池陷落,便另寻地盘;若势力倾颓,便从头再来,徐徐再谋新局;若断臂断腿,爬也能再往前爬。人生天地之间,无终始者,非君子也,维但求无愧于心,来时明白,去时不可不明白。”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姜维双眸如炬,磊落无畏,眉目间星辉璀璨,风骨惊绝。如朔夜恒明,江水映寒。
良久,蒋琬自嘲轻笑一声,竟有种怅然若失的孤寂,“我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当初丞相会对你一个降将这般另眼相看。”
刀兵斧斤不加其身,富足繁华不夺其志。
又过了半晌,蒋琬才谓叹一声,“好你个姜伯约,好啊,好啊……”
心性之坚,令人叹服。那我便推再你一把,送你一程。
“如此也好,那就有劳伯约督偏军从汉中返回,先行屯于涪城,即刻出发。”
姜维朝病榻上的人深辑一拜,正欲领命告退。
这时蒋琬叫住他,“等一下,伯约,听说你收了一个参军,甚是年轻,有这回事吗?”
姜维回答:“确有其事,禾云年仅二十,在我手底下做事。”
蒋琬愈发感到头脑昏沉,他勉力打起精神来,“不到二十岁就做了参军?这等待遇可是益州世家大族都不曾有的,你这样破格提拔,是怎么想的?”
姜维垂眸,掩住眼底的千万种思绪,“禾云有他的过人之处,让他跟在我身边也放心。他虽为参军,但并没有给他带领军队的机会。”
“这不是你真正的理由。把他放在你手下做事,究竟是阳亲阴疏,还是实为监视?”蒋琬听出了话中的弦外之音,烦躁的闭上双眼。
半晌,就在蒋琬以为塌边男子不会再说话时,却听到那头传来一阵斩钉截铁的冰冷声音。“若是能复兴汉室,一些牺牲也是必要的。”
蒋琬并没有戳破,而是隐隐警告,“伯约,无论你怎么想的,我劝你一句,养虎为患,小心被其反噬。”
见姜维缄口不语,蒋琬也不再多言,说了这么久的话,他早已是疲惫不堪,便挥手让其退下。
待姜维走后,有仆从进来侍奉汤药,蒋琬半坐起身子喝了几口,吩咐道:“邓叔,取笔墨来。”
老仆面露担忧,“蒋公,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不宜起身,要不让下人来代笔吧。”
蒋琬沉思片刻,点头应下:“也好,那就我说,你写。”
“芟秽弭难,臣职是掌。臣既暗弱,加婴疾疢,规方无成,夙夜忧惨。今魏跨带九州,根蒂滋蔓,平除未易。若东西并力,首尾掎角,虽未能速得如志,且当分裂蚕食,先摧其支党。然吴期二三,连不克果,俯仰惟艰,实忘寝食。辄与费祎等议,以凉州胡塞之要,进退有资,贼之所惜;且羌、胡乃心思汉如渴,又昔偏军入羌,郭淮破走,算其长短,以为事首,宜以姜维为凉州刺史。若维征行,衔持河右,臣当帅军为维镇继。今涪水□□通,惟急是应,若东北有虞,赴之不难。”
老仆递上信纸,“蒋公,写好了。”
蒋琬看了一眼信,眼底晦暗不明,“不急,再写一封密函,用蜜蜡封好,送于陛下呈看。”
老仆问:“蒋公,两封信写好一并送入宫中吗?”
蒋琬摆摆手,不忘叮嘱道:“写好后先封存起来,等我率军进驻涪城之前再派人加急送去成都。特别是那封密函,切不可走漏风声。”
“蒋公,既然已经写好,为何不现在送去呢?”
蒋琬透过窗扉眺望远方,只见黑夜低沉,却有星河浩瀚。他转头看向老仆,勉强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悲凉的双眼似是看破人世浮尘。
他神色淡淡,就像昏黄的陈旧铜镜,旧疾让他眸中浑浊,惊不起一丝波澜。“我自感病体孱弱,难以为继,所以就先把信写好,等要送呈陛下的时候,才不至于头昏脑乱,言语无状。”
……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公元242年正月,姜维督偏军从汉中返回,屯于涪。243年,大司马蒋琬病情加重,上疏请表姜维为凉州刺史。冬十月,蒋琬率主力进驻涪县。同年十一月,费祎迁大将军,录尚书事,姜维升镇西大将军,遥领凉州刺史,刘禅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