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52 等 ...
-
52
等到胖子走后，姜维这才面色稍霁，他叫住了正在收拾摊位的少年，“现在这么晚了，你一会要去哪？回家吗？”
少年默不作声的点点头。
姜维语气放缓，“今日相见，也是缘分，若是一会你没什么别的事情，方便与我回姜府一叙吗？哦，府邸就在不远处。”
少年有些受宠若惊，心想自己是何德何能，能得面前的将军垂怜。
小摊主有些发愣，依旧没有从刚刚的震惊中走出。一旁的禾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揽着少年的肩膀就跟着姜维的脚步走去，边走还边说，“放松，别那么紧张，我们将军人很好的，走去府邸喝杯茶。”
……
进了姜府后，少年禁不住好奇的四下张望，青石阶面被马蹄铁与战靴磨出月牙形凹痕，却无半分凌乱，一个兵卒用扫帚蘸井水，将阶面与廊柱擦拭得泛出冷玉光泽。前院的池塘中栽满了莲花，浮萍下几尾红鲤游弋，搅碎了倒映的瓦檐轮廓。朱漆门楣配上鎏金的铜兽吞环，倒显出铁器本色的粗粝。
正厅内并未像想象中的达官贵人那样设有屏风，一柄玄黑长剑斜倚在梁柱旁，恍若剑尖仍跃动在塞外狼烟。堂内牌匾阴刻着“止戈为武”四个大字，似在潜藏着“剑藏匣中犹带霜”的隐忍。
禾云漫不经心的拍拍少年的肩膀，叹道：“我们将军就是这样，乐学不倦，清素节约，宅舍弊薄，资财无余，饮食节制，不奢不约。总之就两个字，‘低调’。”
少年忍不住说：“你倒是熟悉。”
禾云不禁沾沾自喜，“那是自然，我身为参军，早已多次来过将军府，自然熟悉。”
少年：……
进了正厅后，姜维掩饰不住关切之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这么小一个人出来摆摊？”
少年朗声回答：“我叫王嗣，今年十九，从小父母双亡，是朝廷抚养我长大的，现在也找不到什么事情做，就出来摆摊挣钱。”
姜维皱眉，“十九了，你的双亲……是怎么走的？”
过得时间久了，也就看淡了。王嗣倒是十分自然，“家父随丞相大军南征，做先锋时不慎中了敌军埋伏，母亲为了寻找父亲，只身前去南中，一同命陨。”
姜维微不可察的轻叹一声，“你的父亲，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遗物？”
提起亲生父亲，王嗣面露不满，心里只是责怪他没有尽好一个父亲和丈夫的义务责任。
可少年还是将背后的长枪取出，“家父走后，有汉军士卒将此枪送来给我。”
“可以给我看看吗？”
“将军请便。”王嗣递上。
姜维双手摩挲着枪身，目光缱绻流连，不禁眼眶发酸，仿佛时光回溯，故友重现。短如日月，长如镜光。
“振雷？我有多久没见到它了？”姜维兀自失笑，神色悲欢难辨。
“你怎么知道……”王嗣惊讶的脱口而出，随即自知失礼，“将军，这支长枪确为家父王辛生前所持，名唤‘振雷’，将军又是从何得知？”
男子面容沉静克制，嘴角微微抿起，他盯着面前涉世未深的稚嫩少年看了一会儿，目光深邃。随即将长枪还给王嗣，语重心长的说：“也许你父亲在你记忆中印象并不深刻，但是我要告诉你，他是个真正的英雄。无论如何，他为你已经竭力做到他能够做的全部。”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姜维的声音不高，语调舒缓而平和，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在王嗣看来，却如石子投入静谧的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内心掀起巨大波澜。
面前青涩的少年依旧没缓过神来，姜维颇有耐心的等了他一会，过了半晌才问道：“想去从军吗？”
王嗣的惊讶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他睁大双眼，怔怔的看着姜维，眼中的光亮比漫天的焰火还要璀璨。“我，我不敢想象……”
随后姜维提笔写下一封书信，折好递给王嗣，上面的字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武将之手。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年少时在天水，曹魏朝廷征我入伍，可那时我心性孤傲，只想着入仕，不愿为将。哪不知现在，似乎要终身不离兵戈了。”
“你拿着这封信，去南中越巂郡找张嶷。现在正值越巂郡蛮夷叛乱，他在那里做越巂太守，恩威并施，安抚南蛮。张嶷此人性格豪壮，执法严厉，你在他手下要多听、多看、多学、少说话，明白了吗？”
王嗣郑重跪伏叩首，“明白了。”
姜维目光锐利，“以后把腰杆挺直起来，去吧。”
王嗣挺直背脊，接过姜维手中的信，背后长枪银光闪烁，“是，多谢将军！”
窗外响起节日结束后人们欢庆的声音，此日华灯宴，恰如玉龙光转，繁华胜两京。开怀且高歌，庆此时喜乐，盼梦日云帆。
汉中大地上，暮色如墨般倾覆四野，细雨自铅灰云层间垂落，山道浸成暗银的溪流。马蹄踏碎积水，溅起细碎的银芒，玄甲在雨帘中泛着幽光，似一柄未出鞘的冷铁。
一队人马行至汉中的一座府邸前，战马四蹄翻飞如鼓点，踏碎满地湿漉漉的落叶。冷风卷着雨丝钻进甲胄缝隙，雨滴顺着铁甲面的棱角滑落，在颧骨处汇成细流，姜维却恍如未觉。火把将雨夜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恰如喉间滚烫嘶吼，“打开府门！”
守卫士兵撤开布防，姜维卸下甲胄，朝着府中走去。
帐中苦柑沉香缭绕，熏风抚过白纱帷，光影留下清浅涟漪。
姜维看不清纱帏后的景象，他来到塌前，轻声道：“大司马，维来迟了。”
过了一会，帷幕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声音就像是一杯陈年老酒，沧桑沙哑，厚重沉闷。“久病缠身，不宜起身。请伯约近前。”
姜维在靠近塌侧的地方坐下，就听到蒋琬虚弱的声音，“是陛下派你来传召的吧？之前安南将军马忠，尚书令费祎先后至汉中，劝我放弃东征之计。”
姜维点头，“大司马的东征之计，在朝中反对声音颇多。”
蒋琬躺在塌上，看着头顶的白色帷幕，闭目养神，“以前丞相北伐时，秦岭山路艰险，军粮运输困难，是我军后期北伐的主要短板。后来丞相不得不考虑在靠近前线的地方屯田来缓解缺粮危机，但大好战机岂是说有就有？若是改道从水路进攻，汉水的丰水季节，可以从汉中源源不断将粮草物资运至上庸前线，运输距离难度大大减轻。上庸三郡在子午谷道的出口附近，当年魏延将军之所以提出子午谷奇谋，就是因为它的长度仅三百里，通向曹魏的关中腹地，出了子午谷道就能够向长安发起攻击。运输难度小，直达曹魏要害，无疑为我的东征之计增加胜率。”
“其次，丞相在世时历经五次北伐，特别是五丈原之战中，我军处处遭遇曹魏的围堵，打得是极为困难。而曹魏在经历了丞相的多次北伐后，已经在雍凉西线建立了一个完善的防御体系，若现在还要从汉中出发进攻凉州，是难上加难。但进攻上庸三郡，难度就相对较小，毕竟自从司马懿清理了盘踞于此地的孟达和申氏兄弟后，曹魏再未增派大军驻守此地。此外上庸三郡还靠近东吴，可以让东吴来配合佯攻。”
“最后一点，以前从汉中出发北伐，与东吴相隔千里，交通不便难以形成配合，导致双方很容易被魏军逐个击破。可如果拿下上庸三郡，则能配合荆州的吴军对襄樊形成包围之势。汉军即可由汉中东下，吴军则由江陵、夏口北上，汇合点恰好在襄阳、樊城。这样汉吴协同北伐将不再是共同举兵，而是合兵一处，与陛下诏书中的“东西犄角，以乘其衅”相对应。这样二打一，拿下襄樊的胜算很大。攻下襄樊，两国联军就能顺势突入南阳盆地，断了曹魏重要的粮仓和人力来源，进而威胁许都。”
蒋琬顿了顿，“我的话说完了，伯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姜维将自己对事情的观点徐徐道来，“首先制造船只非常浪费时间，哪怕只是打造一支上规模的运输船队，也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在此过程中容易错过战机。兵法有云：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
“而且水路出兵虽然交通便利，顺流而下可以迅速到达荆州，可一旦失败，撤军之时，顺流而下将变成逆流而上，再加上两岸河道礁石遍布，行军速度大减，若是魏军在上游切断退路，局势顷刻间危如累卵。当年夷陵之战，汉军水师顺流而下，出三峡，遭遇败绩后难以撤回，终至全军覆没。”
“这次我回成都，专门拜访了尚书宗预，他对维直言相告，现在两国间的沟通并不顺畅。举个例子，去年，也就是延熙四年，朱然、孙伦就率领五万吴兵围攻樊城，却被司马懿率军抵挡，后吴军遁走。此事朝中却是无人知晓，只是在战事结束很久之后才传到宗预耳中。由此可见，当下双方都难以了解彼此的战略意图，那更何谈协同作战，要东吴配合我们佯攻呢？”
“最后，从兵种上来说，我国没有大规模马场，军队以步兵为主，在陇西、汉中这些复杂地形环境下，我军的山地步兵还能以灵活多变略胜一筹。从上庸三郡出发，主要有两个目标，长安和襄樊，此皆乃兵家必争之地。但进攻长安就要踏入关中平原，拿下襄樊则是南阳盆地，这两处都是一览无余的宽阔平原，曹魏骑兵更具有优势，而步兵想要获胜微乎其微。若是从子午谷进攻长安，也不太现实，谷道中行进全靠栈道，一旦遇雨，会有被冲垮的风险，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大军滞留于谷道中，后勤运粮艰难，发生缺粮的可能性极大。当前长安是曹魏重点防守要地，不仅城墙坚固，驻军也在三万左右。退一步说，即使我军能顺利冲出子午谷，直捣长安，可缺乏重型工程设备，短时间根本无法占领，时间一久，就有可能被增援来的曹魏骑兵包围的危险。当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丞相否决了魏延将军的子午谷奇谋。简而言之就是成功概率小，失败的损失难以承受。所以攻占上庸后，我军虽有水运优势，可步兵为主的军队依然占不到什么便宜，很难再进一步。”
“孙膑曾说过：欲强长国兵之所短，以难敌国兵之所长，耗兵也。欲强多国之所寡，以应敌国之所多，速屈之兵也。备固不能难敌之器用，陵兵也。器用不利，敌之备固，挫兵也。”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