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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方来客 稠桑绿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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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露,日出有曜。①
落落长湖上,自西向东慢慢悠悠划着一艘乌蓬。
乌篷主人是个年过半旬的老汉,他撑着竹篙,站在船头笑脸微扬,迎着朝霞轻声吟唱。
虫鸣鸟叫,春意盎然,悠扬歌声飘舞在落湖之上,叫人心驰而神往。
远来的旅人从船篷里走出,对着青山绿水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一抬头,就被远处的连绵青山抓住了眼球。
“前方,就是那鼎鼎有名的九霄山?”
闻声,撑船老汉转头看了旅人一眼,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九霄山可没那么容易见哟。那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小青山而已,除了高耸崎岖,没甚稀奇的。”虽然一不小心也要叫人丧命,但要与九霄山相比,确实没甚分量。
连绵青山巍峨耸立,如利剑贯穿云霄,气势如虹磅礴,令人望而生畏,却居然不是九霄山?
那么,真正的九霄山,该是何等地...厉害!
撑船的竹篙轻轻划过水面,船身灵巧地转了个方向。
老汉抬眼,“说到九霄山,你们来我落湖,也是来问事的?”
远来的客人摇头否认:“不问事。哥几个不过是外地游商,是为贸易而来,九霄山...不过是好奇,问问罢了。”
若是您几位能将脸上的探究神情收收,我老头儿没准还能信上一二。
他们落湖地处偏僻,三面环山,若非一条长而宽的湖泊,能让他们行舟连通陆地,落湖就是一座隔绝世外的孤岛。
然而就是这样啥啥都缺的山旮旯,却能吸引外地的游商来往,特别是近几年,外地人接二连三地找来,问就是为贸易。
呵呵,谁信谁蠢蛋!
他们落湖,可是连舆图都找不到的犄角旮旯。
这些个外地人啊,不是来寻人问事,就是冲着九霄山上的九轮日来的!
知道他们没说实话,老汉黝黑的脸庞依旧笑意盈盈,他好心提醒道:“甭管您几位是为何而来,我老头儿多嘴几句,好奇在山脚下转悠几圈得了,可千万别轻易进山。”
虽说不是那连本地人都罕能见到的九霄山,此片青山也很危险。
山高林密,常年雾气缭绕,蛇虫鼠蚁随处可见,特别是坐落在山坡上山神庙之后,生长着凶猛而暴戾的飞禽走兽,千百年来,吸引了不少反骨不听劝的人。
然而,非死即残!
“俺们本地人平时也只在山脚下走动走动,捡捡柴火,最多挑天气特别晴好的日子才敢进山挖野菜采菌菇,但最多就到山神庙,再不敢走远了。”
老汉亦并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儿时随父母祖辈逃难来了落湖对岸的小溪镇,以捕鱼为生,也偶尔搭载外地人前往落湖,像身后的外地客,给几个铜板,他便走上一趟。
但关于落湖那九霄山和九轮日的传说故事,他亦从小听到大。
落湖有童谣,唱作:“不入青山不过庙,来时有路,回首彼岸花开......”
青山凶险,不请自来者,有去无回!
见身后客人笑着答谢,神情却蛮不在意,一看就是没听进去劝,撑船老汉笑着摇头,“良言难劝死鬼。”
罢罢罢,还是按照老规矩,将人平安送到老吴头那儿,我老头儿就算是仁至义尽哩。
站直身体,老汉收敛笑意,气沉丹田,放声大吼:“嘿哟兮!乌篷有客,自远方来也!”
铿锵有力的呼号声,回荡在平和宁静的空气中,炸起一串飞鸟,呜呜自头顶飞驰而过,竹篙使劲一撑,巧妙拐过险峻深湾,绕过锋利的片片礁石,滑过湍急水流,才算是真正地转入了落湖地界。
刹那,视野豁然开朗,好似眼界无限广,天地尽收眼底,藏在山湖之中的神秘小镇,亦原形毕露,坦然呈现:一排排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房屋阁楼,错落有致,烟笼雾绕,如梦似幻。
这儿,便是乌篷船此行的目的地——落湖镇。
——
人来熙往的街边茶摊,翘脚坐在矮凳上的干瘪小老头,正拉着几个外来的游商侃侃而谈。
“世人皆知稠桑原函谷关,殊不知,我落湖也有条狭长而窄促的古道,通往的密林,亦种满了大片大片的稠桑树,同样绝壁环绕,极难攀登。”
小老头的后背靠着一根十多米长的毛竹,尾部留着竹叶,上端挂着一个大红灯笼,上面书写着“幸福”、“吉祥”、“安康”等祈愿词。
小老头姓吴,是那茶摊的主人,附近的人喊他老吴头。
老吴头已近朝杖之年,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束成一髻,冠在头顶。
他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灰色绸布对襟长褂,手持一杆点点斑痕的紫竹旱烟枪,时不时吧嗒、吧嗒吸上一小口,再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漂亮的烟圈来。
老吴头神色倨傲,举起手中的旱烟杆,对着南边的方向一指,“成片成片的稠桑林,连绵而壮观,一望数不尽,然而只有我们当地人才知道,稠桑绿林里,藏有三绝。”
“三绝?”游商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问道:“哪三绝?”
老吴头老神在在地晃了晃脑袋,才慢悠悠地开口:“其中一绝,在林深处,是那仿佛用斧头,自天地一线垂直劈裂的一处山崖绝壁,上可达九霄云天遥遥无际,下直连万丈深渊神秘莫测。”
不着痕迹地扫了游商们的神色,老吴头一字一顿地道:“此山,名曰九霄。”
“嚯!”
游商们神色各异,快速左右张望了一瞬,接着便齐齐发出惊呼,像是真叫老吴头口中那山崖绝壁给吓唬住了,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
人群一阵哗然之后,本地人开始捂嘴偷笑,“嘿,老吴头又开始了。”
又开始了每日一忽悠。
虽说老吴头忽悠人的说辞,他们天天听,都能倒背如流了,却感觉怎么听都听不腻,不由放缓了动作,也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谁让老吴头就有那天赋呢,廊坊里专门说书编故事的,都没他吸引人。
老吴头瞅见自己又将人拿捏住了,骄傲地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背,眯着眼睛抽了口烟,才慢悠悠的继续道:“九霄山,纵横贯穿天地几千万丈,磅礴壮观非了了言语可表。”
一梳着一头麻花小辫,明显异域面孔的魁梧男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看着老吴头,问:“九霄山堪称一绝,那么,第二绝是什么?”
“第二绝嘛,”老吴头又吸了一口烟,一边吐出烟圈,一边说道:“就在九霄山的山腰处。”
“那儿横生斜挂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称之谓九轮日。”
这叫做九轮日的古树,长得奇形怪状,树干半径约莫丈宽,仿若擎天,枝丫歪七扭八,蜿蜒盘旋,缠缠绕绕团成一颗颗圆滚滚的球团。
打眼儿一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天上挂着的太阳呢。
“你们这群外地佬还别不信,是真像!特别是让漫天霞光一照,那一轮轮的树圈儿,却是与那初升的圆日,一模一样。”
细细一数,这样的圈儿,足有九轮。
它孑然伫立于崖壁,仿若俯视众生的智慧之眼,将世间百态,尽收眼底。
传说九轮日上的圈圈儿,便是那上古时期,后裔射日,从天上落下来的九个太阳。
在堪称险恶的绝壁上独自生长,又有神秘莫测的神话故事背景加持,这棵名曰“九轮日”的古树,毫无疑问算是一绝。
麻花小辫的男人托着下巴,皱着眉头一脸若有所思,在他之后,有人如他一般沉思,有人好似对那九轮日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见老吴头说完好像就歇了话头,于是急不可耐地发问:“不是说有三绝吗?”
“还有一绝,是什么?”
“呵,猴急啥?”老吴头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些个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商,不往那繁华热闹的主城区去,专门找到他们落湖来,主要为的是什么,他老吴头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
老吴头恶趣味上身,捻着烟丝故意不作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说话的游商,直把人盯得浑身不自在,才懒洋洋地哼笑一声。
“这最后一绝呀,就悬落在古树那葱葱茏茏的树冠之上,乃一四四方方的红木老宅。”
一座连他们落湖当地祖辈,都鲜少能窥见一二的神秘老宅邸,那里头生活着上古年氏的后代子孙。
上古年氏,据传是盘古还未开天劈日,天地还是一片混沌的时候,就开始净化除祟的神的后人。
神的后人啊,在凡尘俗世的眼中,那便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啊。
老吴头说完,耷拉的眼皮一抬,紧紧地盯着游商们面色各异的脸,准备欣赏他们呆会儿脸上或真或假的震惊表情。
果然不出所料,他的话音才刚落地,游商们顷刻犹如那树枝上的鸟雀,叽叽喳喳议论了起来。
“树冠之上,竟然还能坐落红木老宅?怎么可能?”
“就是啊,那树冠能承受得住?”
“上古时期的古树,肯定不是普通的树木能比拟的,定是内藏乾坤,而外人不知矣。”
“可、这落湖竟然也有绝壁?闻所未闻。”
“稠桑林我也进去过几回,根本就没看到过什么绝壁高峰啊。”
“既是称作绝壁了,却又是独木,又是宅邸的,听着怎这个玄乎?”
“上古年氏,你们听说过吗?”
“九霄山,九轮日,上古年氏......”
......
游商们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但都默契地,没敢过多讨论老吴头最后说的年氏后人。
好像真的一点不关心似的。
哼,可真虚!
明明一大半都冲着人来的,装相可真难看!
老吴头心里腻味,心里有些不爽,便带到了脸上。
只见他眉眼一皱,老脸便是一耷拉,“得,都演着呢,那爷也演着呗。”
这时,有人站出来了。
是一身材魁梧,头戴毡帽,一脸凶神恶煞的四方脸。他狐疑地盯着老吴头,问:“老头儿,你莫不是诓人的吧?”
“什么落湖三绝,哥们几个来了几天了,稠桑林也进了几回,咋啥都没瞅见呢?”
哼,都是一群大头蒜!
就前阵儿的天气,人走在山脚下都瘆得慌,根本寸步难行,还稠桑林进了几回咧!
惯会吹牛皮!
老吴头扫了眼说话的那四方脸,忍不住反问:“你们进了稠桑林,可有看见一座山神庙?”
四方脸点头,“就在崎岖不平的小山坡上。”
他说完粗眉一皱,“不过...”他们按照规矩进香时,香却莫名断了。
当时林中能见度极低,一丝风也没有,周围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专门带来敬拜的三炷香,星火只弱弱地燃了一瞬,就灭了。
再打火,却怎么点也点不燃了。
还没等他们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周围突然响起阵阵虎啸狼嚎,仿佛近在咫尺,危在旦夕。手中利器刚举起,眼前又刮起了阵阵妖风,吹得他们晕头转向无法睁眼,等到回神时,他们人却是不知何时,已然退到了山脚之下。
离奇诡异的经历,叫四方脸兄弟几个心有余悸,不敢再贸然进山。
嗯,看来这厮是真进过山。
老吴头摩挲着手中的烟杆,想了想,问那四方脸:“你,知道那上古年氏,是作甚的吗?”
上古年氏,四方脸听说过。
上古降神,民间灵生。
金木水火土,一系生九灵,数九则轮回,轮回有道,乃长生道,可登天,遂成神。
上古年氏,便是其中一脉的灵主。
四方脸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年氏而来,但他面不改色,顺着老吴头的问题摇头反问:“上古年氏,是作甚的?”
“呵,”老吴头轻嗤一声,不答又问:“听说过除祟师吗?”
“除、除祟师?这是做什么的?”夹在人群中,真有那稀里糊涂凑热闹的,越听越好奇,左右看了看,直接凑到老吴头眼前,“听着怎跟那邪祟似的,别是想唬人呢吧?”
“呔,边儿去!”
老吴头嘴角一咧,一巴掌拍开眼前的人,与四方脸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忽而有些意兴阑珊,懒得陪着演戏了,于是光棍地一摆手:“除祟师除祟师,顾名思义,给人祛除邪祟的呗。”说完兀自大笑一声,接着开始在桌上磕起了烟袋,嗒嗒嗒极有规律。
老吴头笑得畅快,大笑的样子落在不明所以的人眼中,特别的渗人。
“咔咔、”没想一时忘形,把自己都给笑呛,老吴头一边不住咳嗽,一边垂眸抖着手加起了烟丝。
他嘴角还挂着笑,不紧不慢地将装好的烟杆凑到嘴边,吸了一小口,又吸了一小口,张嘴就是一团云吞雾绕的白烟圈。
烟圈套着一个烟圈,被风一吹,倏地散成一团白蒙蒙的雾,老吴头就在这团朦胧缥缈的烟气后,意味深长地又笑了一声。
他性子本就阴晴不定,抬头余光瞥到身后毛竹上被风刮得晃荡的红灯笼,想到什么,又笑着开口了。
“九霄山上九轮日,九轮日上神人住。这年氏老宅啊,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三进四合院。只是那屋顶的上头啊,盘旋着如龙飞腾的云雾,那云雾时而白时而青,时而湖蓝泛金光。那飞跃的巨龙,脖颈的位置,像是叫人挂上了一只五色彩凤金铃铛。”
“那五色彩凤金铃铛啊,嘿嘿,”老吴头轻笑一声,“不管是凤身还是凤尾,都镶嵌着绣金丝绒的红绸缎,那绸缎如丝似纱,底下呢,还缀着一串金丝线儿。”
“风一吹,‘彩凤’随之转动,金丝线儿在光影之中,烨烨闪耀,空气里偶有铃声响起,清脆悦耳,直击人的天灵脏腑,简直梦幻妙哉。”
老吴头小时偷跑进山的时候,有幸亲耳听过一回那铃声,虽然记忆久远模糊,但每每回忆起来,他都一脸如痴如醉,仿佛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眯着眼睛心中感慨了一番,乍一抬头,见围着自己的人都愣着一张傻脸,他乐呵一笑,大腿一拍,话锋陡然一转:“就知道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外地佬不信!”
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老吴头手里的烟袋往桌上一放,“今日就叫你们这群老小子开眼瞧瞧,何谓九霄绝壁挂老龙,天有九轮不落日!”
老吴头气势陡然外放,围着他的人群被震得不由纷纷后退,神情错愕。
这样一个瘦弱的糟老头子,竟有这般气势!
落湖,果然不同凡响!
不知众人心中所想,老吴头垂眸又吸了一口旱烟,示意四方脸他们往后看。
“街头第一家酒肆,进门左转,报我老吴头的名儿,不消半刻,自会有人带你们去寻那绝壁独木九轮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