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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恶鬼呼救 阿娘,救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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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白喜丧,唢呐为王。
独特而高亢的唢呐声,像一把尖锐的匕首,势要穿透人的耳膜。
屋外锣鼓喧天,炮仗与声乐争相轰鸣,由远逼近。
屋内梳妆的新娘子,才隐约听到些许动静,便是一腔欣喜若然,没有注意倒映在铜镜角落里,母亲脸上心疼却无奈的神情。
赵媛垂眸含羞,指尖搅着红色绣帕,听着喜婆婆嘴里叽里咕噜的地方方言,虽然听不大懂意思,但不妨她自顾认定是讨喜的吉祥话。
分明不知实情,她心头忐忑,却满怀期待地等待如意郎君的到来。
良辰吉日,天高云白,喜鹊绕梁,七月里难得一遇的好天气。
人逢喜事精神爽,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定是人群中最闪耀、最气宇轩昂的存在。他的身后,是吹拉弹奏、八抬大轿的迎亲队伍,街头巷尾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
欢呼声贺喜声此起彼伏,讨赏的调侃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陷入甜蜜想象中的新娘子,羞得满面通红,连头发丝都洋溢着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捡了蜜罐子似的笑得甜甜蜜蜜。
“媛娘~”
身后一声轻唤,颤颤悠悠,霎时惊醒了裹在粉红泡泡里的新娘子。
是阿娘的声音。
赵媛终于抬眸,老旧的铜镜却照不分明阿娘的神情,于是她稍稍侧过身子,欲转头之时,却被喜婆婆掰正了身子。
听她说道:“听,官家的迎亲队伍来了。”
喜婆婆为赵媛正了正头上的珠翠,尖着嗓子沉着脸,“吉时已到,依家为娘子盖上红盖头吧。”
被喜婆婆按住的肩膀略微吃痛,赵媛黛眉微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红装,心里突然就生出了几分不知所措。
红唇紧抿,她扭着身子用力挣开了桎梏,回头,不期然却对上了阿娘的泪眼。
赵媛愣怔一瞬,不待她反应,便听见喜婆婆又尖声道:“哟,太太这是舍不得娘子出嫁呢。”
她边说边捧起放在一旁的盘子,盘子上卧着一条大红绸缎,睨了周杨氏一眼,“放心吧,娘子这一嫁,可就享福了。”
是吗?
是了,闺女出阁,今日之后,再来便只能是回门客。
眼底热气氤氲,赵媛心底亦生出了酸涩不舍之情,茫然呼唤了一声,“阿娘~”
她想跟阿娘说点话儿,视线却叫喜婆婆壮硕的身躯遮挡,余光只见沟壑纵横的唇角向下耷拉,沉了又沉,刻薄、不耐烦极了。
赵媛一惊,抬眼往上看,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门外传来了咳嗽声。
“咳咳,孩他娘,你出来一下,为夫有话同你讲。”
是爹爹的声音。
他站在门外,赵媛看不见他的人。
可男人的孱弱瘦削的身影被拉长扭曲,映照在窗上,贴在上头的大红喜字便覆上了一层阴影。
赵媛余光瞥见,阿娘听见父亲的声音,陡然打了个激灵,像是被吓了一跳,面上有惊慌一闪而过,而后迈着小碎步,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房间。
与此同时,红盖头落在了头上,盖住了她的世界。
光线变暗,周遭只余昏暗红光。
飞快眨动的眼睫,轻颤的眼球泄露了主人此刻心底的不安,赵媛低头强作镇定,视线不期然撞上脚上红鞋。
一双红色的金丝绣花鞋。
从打袼褙,到剪样刻底帮,粘面刺绣,鞋底包边,一针一线,皆由阿娘亲手缝制,不假他人之手。
拳拳爱女之心,如何不叫人感动?
轻抿红唇,赵媛心下稍安。
然而,视觉受阻,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尤其听觉,格外扰人心绪。
敏感细腻的情感,叫越来越嘹亮高亢的唢呐声冲得七零八落,那刺耳的声响,像是就响彻在耳边,震得赵媛头昏脑涨,眼皮也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了一片黑......
忽的,头上一阵疼,眼睑微颤,泪花逼开了她的双眼。
茫然一瞬,赵媛发现自己脑袋磕在门框上,半边身子向外倾斜,却留一脚还在门内,脚背抵着门框,磨得生疼。
知觉回醒,她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在喜婆婆背出门子的时候,出了意外。
而这个意外......
红盖头滑向一侧,露出了一只眼,赵媛抬眸,顺着紧攥着自己胳膊不放的、因用力而青白不接的手往上看,正正对上阿娘那双充满痛苦的泪眼,她的另一只手上,捧着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
阿娘曾经说过,每个姑娘出嫁当日,都会从母亲的手中收到一颗苹果,代表娘家对出嫁女婚后生活顺遂平安的祝福。
成婚后的生活啊...
就在不久之前,赵媛还在心里想象过未来夫婿的模样,脸上时不时浮现一抹娇羞,整个人总是情不自禁变得欣喜又忐忑。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莫名感到,有些冷。
阿娘泪流满面,悲伤得不能自己,她哭着道:“媛娘,不能...呜呜......”
话未说完,嘴巴就被一只大掌死死捂住,叫她只能发出哀切、悲戚的呜咽。
大掌的主人冷酷而无情,一根一根掰开了阿娘的手,粗鲁地将人往后一拽,侧身猛地挤上前来,踢开地上咕噜咕噜滚的红苹果,砸在门槛上,瞬间碎成两瓣。
饱满的汁水飞喷,溅在绣花鞋上,将原本大红的颜色染得又暗又沉,如血一般。
赵媛耳边响起父亲隐忍而短促的声音:“去吧。”接着背上被人用力一推,她便踉跄地跌出了门外。
脑袋轰地一声,赵媛瞬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本该锣鼓齐鸣的喧闹,为何单单只听得唢呐的声音?
而这高亢尖锐的唢呐声,听起来又为何这般令人不适?
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赵媛突然记起了祖父起灵出殡那日,偷偷撞见的一幕。
灰暗天空飞扬着无数的黄色的纸钱,她躲在廊檐下,望见徐徐前进的白茫茫人群中,突兀地站着一个高举着唢呐的男子。
男子头颅高昂,鼓着双颊,尽情演奏哀乐。
是的,哀乐。
肃杀的迎亲队列里,唢呐吹奏的曲调,像极了送丧的哀乐!
疑惑的种子才刚种下,瞬间变开始生根发芽,无限蔓延。
原本藏在心底的小小的紧张不安,刹那演变成了恐慌、害怕,发酵似的一涌而上,吓得媛娘面色发白,呼吸困难,却不待她作出反应,就被人控制了行动,暴力塞进花轿的同一时间,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突然,“哐当”一声响!
花轿落地,夫家到了。
赵媛大惊失色,却挣脱不了黑暗,怎么都张不开双眼,只感觉自己犹如提线木偶,胳膊被一左一右紧紧钳住。
毫无防备的,她几乎是被拽出了花轿,吓得连声都发不了。
悬空的双足,碰碰撞撞跨过门槛的刹那,哀乐骤停。
静!
四周死一般的静!
急喘的粗气,从口鼻喷洒而出,撞上摇晃的红盖头,又弹射回来贴落在脸上,又湿又热,却激得赵媛浑身颤栗。
砰!
厚重的门板被重重合上。
天空风云骤变,闷雷隆隆作响,像极了野兽狩猎时的低吼。
赵媛猛地睁眼,目之所及,除却仍旧模糊的红色,便余脚下可视。
“嘎!嘎!嘎!”
头顶一群飞鸟呼啸盘旋,投射在地上的黑色影子,像一只又一只扼住她命运咽喉的大掌,掐得她喘不过气来。
赵媛软了双腿,找不到自己的声线,六神无主之下,身体却没忘记本能。极度不安和恐慌,让她下意识开始挣扎,扑腾着身子左拧右扭企图挣脱束缚。
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岂是蓄谋已久之徒的对手?
毫无意外的,她犹如俎上鱼肉,被拖上台阶,拖进堂屋,膝盖磕在地上,撞上门槛,疼得她泪流满面,身体发冷。
红盖头下,曾经只凭想象,便搅得赵媛春心荡漾的新郎双脚,不知何时,竟也似她一般悬浮半空,地上亦同时多出了两双陌生人的双脚。
森森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恐惧逐步扩散,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哀凉,自头顶蔓延至脚尖,与此同时——
“一拜天地~”喜婆婆尖细的嗓门响起。
赵媛猝不及防,被按着脑袋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二拜高堂~”
又是一声巨响。
“夫妻对拜~”
再一声巨响。
“礼成~”喜婆婆的声线陡然低沉,阴恻恻的,像极了恶鬼唱诵,“钉手足,送棺合盖!”
“钉手足!”
“钉手足!”
“送棺合盖!”
“送棺合盖!”
四面八方,都是小鬼的唱和。
赵媛被从地上拽了起来,余光不经意扫到脚上那双,裹着自己三寸金莲的红色绣花鞋,赫然发现,上头密密麻麻绣满了张牙舞爪的夺命的食人花。
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这桩婚事,很可能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不再心存侥幸,趁人不备,弓着的身子猛地一抻,臂膀一扭,终是甩脱了一人,而后不顾扭伤疼痛,抬起重获自由的左手,用力掀掉妨碍视线的红盖头。
模糊的景物变得清晰,红光消失,世界再次尽收眼底,可只一侧目,赵媛便是当场骇住。
红双喜,白蜡烛,高堂无人坐,左右却各站了一排人高马大的黑衣人。
黑衣人面色惨白,瞳孔空洞无神,自人中到脖子处,缝了一道红色的线条,好似红线封口,缝住了上下唇瓣。木头一般,伫立不动。
定睛一看,哦豁!
原是摆设的两排栩栩如生的纸扎人!
机械一般,她侧目一看,站在身边的,也哪里是什么夫婿!
分明是由两个黑衣纸扎人驾着的,面色青紫的男人!
叫人惊惧的是,纸扎人活了似的,调皮地也转过了头,对着赵媛弯了弯唇角。而随着黑衣人的动作,被架着的男人,脑袋似乎也摇摇晃晃地跟着动了一下,明晃晃地告诉你,那就是个死人!
赵媛无法置信,这样荒谬疯狂之事,竟真的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然而她瞪大双眼,举目四望,除却抓着自己和被架着的死人外,围在房中的,确是一个又一个的纸扎人。
哦,还有一具名贵的、油光镫亮的特制棺椁。
棺椁躺何人?不言而喻!
赵媛想逃,肩头且一重,熟悉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不!”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嫁了!我不要嫁!”
“我不想死!”
赵媛发出凄厉的尖叫,强烈求生欲望之下,陡然爆发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拼尽全力挣脱左右钳制。
对着抓着自己不放的手,张嘴用力一咬,美丽的脸孔扭曲而狰狞,势要咬下对方的血肉。
可是,纸扎人并非血肉之躯呀。
只见纸扎人抬手一甩,下一刻,赵媛被毫不留情地狠狠掼飞出去。
脑袋撞上桌角,发出巨响。
桌上烛盏一歪,当啷一声,白烛落地,恰巧沾染掉落在地上的红盖头,瞬间燃起一阵火光。
火光如龙蛇游走,星火飞溅,正中黑色的纸扎人眉心,瞬间点燃,火柱腾空而起,四处飞舞。
身处火海的赵媛,头痛脑胀,双眼发黑,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逃!
必须逃!
于是,她从地上艰难爬起,慌乱中脚下一滑,噗通又跪坐在地。
这时,头顶倏忽一暗,罩下一片阴影,空气像是停滞了瞬间。
就在这一瞬间,赵媛猛地抬头,一条红绸横在眼底。
妆容如出一辙的黑衣纸扎人,面目可憎。封住上下嘴唇的红色线条,与抓在它手中的红绸,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条宣告她死刑的画线。
瞧!
红绸勒脖,纸扎人因用力而致扭曲的红色线条,衬得新娘子头上珠翠色泽黯淡无光,甚至隐隐泛黑。
充满惊恐的、绝望的瞳孔,骤然扩大,又急剧收缩,继而失焦、涣散。
熊熊燃烧的火舌,清晰地倒映于赵媛的眼帘中,像极了耀武扬威、嚣张至极的可怖怪兽。
为何,会这样?
为何,偏是我!
赵媛目眦欲裂,伸手往前一抓,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红唇一开一合,声嘶力竭,拼死挣扎,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她在呼救。
“阿娘,救命——”
——
冬凛寒,风猎猎,雾霭森森。
年除夕捏着一缕阴魂,抬眸眺望远方。
“小除夕,怎的了?”
地上卧着一只潦草黑猫,昂着脑袋,费力仰视立在半空的主人。
指尖轻捻,晃了一晃,阴魂净化,附着在上头的邪煞四分五裂,随风一吹,顷刻化作乌有。又一瞬,将阴魂随手一丢,落在脚下的轮日上,咿呀咿呀,金色光晕散在空气中,载着微风,徐徐挥洒至山野乡道。
年除夕收回目光,略一侧目,余光瞥见黑猫四仰八叉的丑态,嫌弃瞥眼。
“无甚。”
不过是一只作恶多端的可怜鬼,在呼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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