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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解决 只要你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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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泊泠最终没有等到薛怀亭回他的消息。等到他第二天早上去上学的时候,那条对不起下面还是空空如也。
尹泊泠叹了口气。
叼着包子同样准备出门的尹月希十分诧异地看他:“哥你叹什么气呢?考试没考好?”
“……跟我同桌闹了点矛盾。”尹泊泠偏头,“是我说错话了,气得他昨天都没回我消息。要道歉的话,你有什么建议吗?”
“你俩居然还能闹矛盾啊!”尹月希十分惊奇。她认真地想了想:“很严重吗?如果不是说了什么非常恶毒的话,我觉得认真道歉,买点小礼物送人就可以了吧?我之前跟小莲吵架就是这样做的,第二天就和好了。”
尹泊泠若有所思。
薛怀亭会喜欢什么?篮球好像也没必要送,他能想到最经济实惠的也许是约对方吃顿饭……
他好像确实有一点高高在上了,他甚至都没问过薛怀亭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尹泊泠反思着自己,走路到了学校。他已经想好怎么跟薛怀亭道歉,并诚恳地问问他喜欢什么,买一个赔罪小礼物,可在座位上坐了半天旁边还是没有人之后,他意识到——薛怀亭今天没来学校。
而且连着好几天,他都没有来。
打电话会被挂断,发消息没有人回应,尹泊泠实在担心,忍不住找上门去。
开门的是薛奶奶。看见尹泊泠,她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什么救星一样:“哎,泊泠你来啦!”
她随即向门内喊道:“亭亭!别在屋里闷着了,你朋友来找你!”
尹泊泠注意到,薛怀亭的卧室门关着。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薛怀亭闷闷的声音:“不想见。”
“哎,哎!你这孩子!”薛奶奶又急又气。
尹泊泠主动上去敲门:“薛怀亭。”
他只是叫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别的话。门内沉默片刻,头发凌乱的薛怀亭拉开了门。
两人对视的瞬间,尹泊泠看见对方眼下浓重的青黑:“你……”
“你来干什么?”薛怀亭以不太客气的语气打断了他。
尹泊泠停顿一下,坦诚到:“你这几天没来学校,我也联系不上你,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薛奶奶跟在旁边,谴责地看着薛怀亭:“亭亭,人家好心过来看你,你怎么能这样的态度?”
薛怀亭张张口:“我不是……”
他又闭上嘴,看了薛奶奶一眼,又对尹泊泠说:“你进来吧。”
薛奶奶想跟着进来,被薛怀亭拦住:“……奶奶,让我们聊会儿吧。”
薛奶奶看看绷着脸的薛怀亭,又看看没什么表情的尹泊泠,再迟钝的人也该从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察觉到什么。她叹了口气,只留下一句“好好说话”,关门出去了。
这小小的房间里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套陈旧的木头桌椅。薛怀亭坐在床上,尹泊泠很自觉地坐到木椅上,打断了薛怀亭想要说的话:“你还在生气吗?对不起。”
他拿下书包,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我给你带了赔罪礼物。”
对方都如此好说话了,薛怀亭再有脾气也发不出来。再说,他其实本来也不是生气。
他的目光被那个盒子吸引。
尹泊泠将盒子递给薛怀亭,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台小小的黑胶唱片机。紧接着,另一个半透明的盒子被放上来,里面是一张黑胶唱片。
“我看你的绿信头像是Echo Eclipse乐队的专辑《霓虹废墟》,猜你也会喜欢他们的新专辑《日蚀之后》。”尹泊泠笑笑,“希望我没猜错。”
薛怀亭双手捧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盒子,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你……你没必要送我这么贵的东西。况且,是我……是我需要道歉才对。”
听见他这么说,尹泊泠首先悄悄松了口气。
他当时说的时候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但回头仔细一想,就知道自己当时的态度是哪里不妥——他在高高在上地指责薛怀亭不愿努力,就好像对方是个需要修正的问题一样。
薛怀亭实际上很敏感。他当然能轻易分辨出自己语气中属于“拯救者”的那部分,然后为了这种事不关己的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愤怒。
尹泊泠想通之后,就一直想要道歉。可薛怀亭这几天干脆不来学校,他一直担心对方扭不过弯来,干脆就此断交。
……他很难再找到这样一个可以深交的同类了。
但薛怀亭这么说,显然是不想断了这段关系。他甚至还想跟自己道歉。
确实是他说了伤人的话,有什么可跟他道歉的呢?明明是很张扬的性子,在交朋友方面竟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甚至有些卑微了。
望着薛怀亭头顶的发旋,尹泊泠生出了去搓一把的心思。他轻咳一声,把这种不太尊重的心思压下:“收下吧,就当为我的‘何不食肉糜’道歉。”
他坦诚地说到:“是我太理所当然了,你面临的本来就是和我不一样的局面,我不该把我的想法和感受强加到你身上。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真的。”
薛怀亭缓慢地眨了眨眼。
“我相信。”他说,“我只是……我只是一时……”
“不是你的错,不要道歉。”尹泊泠站起来,双手按在他的肩上,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听着,薛怀亭。在我看来,你已经很厉害、很努力了。”
“喂!”薛怀亭下意识地扯扯僵硬的嘴角,“不要为了安慰我什么胡话都往外说啊。”
但尹泊泠依然注视着他。对方的目光是如此坚定,以至于薛怀亭意识到对面并没有在说假话哄他,而是真的这么认为的时候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这不是什么胡话。”尹泊泠郑重地说,“你看,在家里你一直很孝顺奶奶,在学校你从不欺负弱小,即使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也没有自暴自弃,上次你还跟我说,绝不找一个女生假结婚欺骗人家。你难道没觉得,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吗?”
“这、这不是最基本的……?”薛怀亭嘟囔。
他是真不觉得有什么,也许在他看来,这是做人的底线。谁会为达到底线而沾沾自喜?
尹泊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奶奶把你教导的很好,薛怀亭。她会为你感到骄傲的——无论何时。”
“干、干什么!”薛怀亭抱着他同桌送的赔罪礼物,受不了地挣动了一下,“有话好好说,怎么忽然跟我打感情牌啊!”
尹泊泠适时放开他,自己坐回椅子上。
“我是不是还没给你讲过我家?”他说,“我爸爸是一名法官,吃国家饭的那种。我妈妈是一名律所的律师。托他俩的福,我基本上每天都有新鲜的睡前故事听。”
薛怀亭不是那种热衷于打探别人的人,所以即使他问了尹泊泠肯定会回答他,但大部分时候他都想不起来问,以至于今天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同桌的家庭状况。
他忍不住又挪得近点,听尹泊泠讲。
“其实来打官司的同性情侣并不少。”尹泊泠的第一句话就震住了他,“薛怀亭,别担心,你的同类有很多。说实话,以咱们国家的人口体量,再小众的东西都是大众化的。”
薛怀亭不由自主地抱紧怀里黑胶唱片机的盒子,更认真地听着。
“我妈妈经手过一个案子,是一位母亲找上来的,当时我被母亲带到律所写作业,就在旁边听着。”尹泊泠回忆着,“她很激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很无助地问我妈妈,说她儿子被人带着吸毒怎么办,能不能起诉她儿子的男朋友。”
薛怀亭短促地“啊”了一声。
人的堕落其实可以很容易,尤其是对于一些特定的人群。无知的青春期男孩在发现自己的性向后苦苦压抑,最终不堪重负开始放纵自己,被所谓的“男朋友”哄骗,参加了一个闻所未闻的聚会,在聚会上不幸染上毒/品,从此人生滑落深渊。
“我妈妈帮她起诉那个男的,官司打赢了。”尹泊泠轻声说,“但那家伙也是个瘾君子,虽然判决上有赔偿,实际上却没从他身上拿回来一分。就算是拿回赔偿,对那个妈妈和她的儿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薛怀亭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同桌是想以这个例子证明,他说的不是谎话,自己确实已经很优秀、很努力了。
薛怀亭想说荒谬,想说怎么能因为没有堕落就被评判为优秀,想说他根本不像尹泊泠说的那么好……
可他喉间仿佛被异物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
他还是会因为被人肯定而感动。
更何况这个人是尹泊泠。
学渣大多是对学神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和敬畏的,薛怀亭也不例外。虽然玩的时候没大没小,但薛怀亭得承认,他是有些崇拜尹泊泠的。
这让这份肯定更加珍贵起来。
尹泊泠注视着他的动容,声音更轻,就像是在诱拐什么小动物一样:“所以不要连机会都不给自己,薛怀亭。试一试吧,哪怕就听一节课呢?哪怕就听二十分钟呢?你能走得比你想象的更高,肯定有比进厂更好的前途。”
“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嘲笑你的。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