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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争执 你非要逼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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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也许是很难。
三天后,图书馆的独立自习室里,尹泊泠拿着一张数学卷子,头疼万分。
“薛怀亭。”他直接叫他同桌的名字,“我说过的吧,我至少得先知道你自己掌握到哪里了,什么地方不会,这样才好接着往下讲。”
薛怀亭蔫蔫地“嗯”了一声。
“……可是你根本什么都没写。”尹泊泠把那张卷子摊开在桌面上,“就写了几个选择,而且我合理怀疑你是蒙的。毕竟像这种题,”
他用笔指指选择题的第一题:“f(x)=(x-2)/(x+3)的定义域是什么,这种题不应该不会做吧?”
这道题薛怀亭选了“x>5”。
尹泊泠对面那人沉默不语,整个身体往后仰,却又没有靠实椅背,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抽搐般动了两下。
尹泊泠最终长叹一口气。他把桌子上摆着的一堆卷子和习题册都收拾好摞在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薛怀亭,我们聊聊吧。”
“你要是来劝学的,那就算了。”薛怀亭抢先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我不是那块料,我看见字就头疼,根本写不下去。”
“即使是很简单的题?”
“对我来说哪有什么简单不简单的题!”薛怀亭肉眼可见的烦躁,“尹学神,你是神仙,你看哪个题都觉得简单。但是拜托,不是谁都跟你一样神仙的,放过我行不行?”
“可上次我讲那个函数题,你明明听懂了。”尹泊泠说,“不用怀疑,我给人讲过很多题,听没听懂是能看出来的。这些题你不是不会,你只是不愿意做。”
薛怀亭一推桌子,带有滑轮的椅子在力的作用下直直后滑,直到撞上墙壁:“我就是不会做不行吗?”
然而这次尹泊泠不为所动。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薛怀亭,饶是薛怀亭一向大胆,此时也被这执着追求真相的目光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最终他还是承认了,嘟囔着说:“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呢……”
“为什么?”尹泊泠也跟他刚才一样,手指轻敲桌子,“我想……嗯,我请求知道原因。如果你的理由能说服我,我就再不跟你提这件事。”
“原因原因原因……”薛怀亭烦躁地直挠头,“你为什么非在这上面发挥你无聊的好奇心和没用的探究精神?!”
“因为我不想看你退学!”尹泊泠提高了声音。眼见把薛怀亭镇住了,他才继续说:“如果你是因为被霸凌,因为学校环境不好,因为种种外部原因想要退学,那我会支持你。退学不等于给一个人判死刑。”
“可是明明大家都很友好,你奶奶一直支持你,曲老师一直关注你,只要你愿意努力,班上的同学们都愿意拉你一把。”尹泊泠眼中有深深的困惑,他是真的不能理解,“难道你发现自己喜欢男的影响真的有那么大吗?足够你将这么多善意视而不见,完全地放弃自己?”
“你懂什么!”薛怀亭像只炸刺的刺猬,猛地站起来,“你懂什么,又不是你喜欢男的!你根本就不理解……”
“我是不理解。”尹泊泠冷冷地说,“我们几乎天天一起吃饭,一起上学放学,还一起参加过运动会,一起打过架。你连那种秘密都告诉我了,现在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薛怀亭的脸颊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几下。他用仿佛第一天认识尹泊泠一样的目光盯着他的同桌,半晌,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你真**是个混球,一定要把我扒干净才肯罢休。”
他有些颓然地坐回椅子:“你根本就不能理解,刚知道这事的时候我整天睡不着觉,上课集中不了注意力,所有的空余时间几乎都用来刷这些资料。等我好不容易接受一点事实,再回过头来……我发现我听不懂课了。”
薛怀亭本来学习成绩就不算靠前,魂不守舍这一段时间后更是一落千丈。数学的进度压根跟不上,语文英语这一类文科虽然不至于上课听不懂,但是要背的东西也总是丝滑地从大脑皮层流过,没剩下一点。
他也尝试过努力弥补,但也许是方法不对,他自己闷头努力,成绩却越来越差,新的题听不懂做不会,本来能做对的题也频频出错,原先记在脑子里的单词仿佛一夜之间都变得陌生无比,写作文的时候也总是脑子空空。
大概是因为太焦虑了。尹泊泠心里想。
虽然嘴上说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心里还是介意,以至于时时刻刻,就连潜意识里都要铭刻上不能露出异样这一条。大量的精力被用于竭力伪装正常,哪还有余量分配给学习?
理解归理解,但他还是不太赞同:“所以你就放任自己干脆不学了?这不是理由,你只是没找对方法而已,况且现在努力毕竟也还来得及……”
薛怀亭猛地抬头,他紧咬牙关,眼睛不知道为何有些红。
“努力,努力。”他一字一顿地低吼到,“尹泊泠,你非要逼我承认,我就是借着逃学借着打架,来为自己考不好找借口吗!你非要逼我承认,我就是个害怕努力达不到想要的结果的懦夫吗!”
尹泊泠愣住了。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我不是……”
可薛怀亭已经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那人气势汹汹地夺门而出,似乎顾及着是图书馆,到底也没用甩上那扇自习室的门。
尹泊泠站在原地,神色间全是茫然。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立刻把什么习题册书包全部抛在桌上,不顾有几本直接滑落在地,跑出门去追。
薛怀亭走得飞快,此时他追出去,已经看不见对方的身影。自习室外的走廊左右分别通向图书馆的前门和后门,尹泊泠不知道对方选择往哪边走,只能去前门碰碰运气。
可惜,这次运气似乎没有站在他身边。
尹泊泠没有堵到薛怀亭,那家伙大概是气狠了,连自己的书包都没拿,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只好独自回到自习室,把桌子上和地上散落的习题册与卷子收拾起来。
卷子更为轻薄,大多数都被他们俩刚刚带起的风吹到了地上。尹泊泠捡起那张引起争吵的数学卷子,沉默许久,才轻轻合上,收好。
他怀着一丝歉疚把薛怀亭的书包送回家里,想道歉,却被薛奶奶告知薛怀亭没有回家。老人家有些忧心忡忡:“泊泠啊,亭亭不是跟你一起出去的吗?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尹泊泠语塞,最终只说:“他有点事,让我先帮他把书包送回来。您别担心,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等下了楼,他站在单元门口,摸出自己的手机,盯着通讯录中的“同桌”二字,半晌,拨通电话。
电话响过两声,被挂断了。尹泊泠叹口气,拉出绿信,给薛怀亭发去一条消息:【书包我送回你家了,不要太晚回家,你奶奶会担心。】
指尖在屏幕上烦躁地点了点,又发送一条【对不起】。
薛怀亭没有回。
尹泊泠反复地点开绿信又关上,还是没看见薛怀亭头像旁边那个代表回复的红点。倒是他妹妹尹月希给他发了消息,非常颐指气使地让他带个小蛋糕回来。
一向游刃有余、淡然不惊的尹泊泠脸上头一次浮现出很明显的懊恼神色。他最终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兜里,折返回家。
……
手边的手机亮起,一条新的消息浮现在屏幕上。薛怀亭瞥去一眼,没看见内容,先看见一个眼熟的头像。
那是尹泊泠的绿信头像,黑色底上零散排布着红色与灰色的长方形和圆形,看上去有一种抽象几何的美感。他还知道,如果点进尹泊泠的朋友圈,封面图是一张数学公式画出来的蝴蝶,据说是国外的一位数学家画的,只是他没记住人名。
他盯着手机,直到自动熄屏。倏然,那屏幕又亮起,熟悉的头像给他发来一句“对不起”。
薛怀亭还是没碰手机。他坐在高高的花台上,一条腿垂落下去,一条腿支起来,而此时他把额头抵在支起来的那条腿上,蜷起身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难过什么呢?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就算他很突然地发脾气任性跑掉,也好好地把他的书包送回家,很诚恳地来道了歉。
这不是尹泊泠的错,薛怀亭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尹泊泠面前就变得这么敏感易怒,乱发脾气。明明各科老师都跟他谈过,大多也都很惋惜地说如果他肯努力,应该也能上个本科,他为什么只单单对尹泊泠的说教感到不耐?
那甚至都算不上说教,只是开了个头,他就自欺欺人地跑掉了。
薛怀亭的眼角余光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
是失望了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谁都会失望的吧。或许还有愤怒、不满……
薛怀亭不再看手机屏幕,把头埋得更低。
他不想让尹泊泠看见他如此不堪的一面,就像那些下意识收敛的脏话,像含糊其辞的打架经历,像他见不得光的性向。
可现在他已经把所有都一一暴露出去,而尹泊泠……
他的同桌依然很完美,在他自己什么秘密都吐露的前提下,他对他的同桌居然依旧算得上一无所知。
这很危险,可薛怀亭从没想过跟尹泊泠断交。只是想想,他就已经下意识地在排斥这个念头。
反正你就是这样的人,他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掰掉呗,就像于泳逸一样。
细细的声音仿佛在他脑海里说话。
不,不一样。薛怀亭下意识地反驳。
哪里不一样?
声音继续发问。
哪里都不一样……不不不!
薛怀亭忽然一个哆嗦。
他有好兄弟,有好朋友,但他绝对不会说,石营和于泳逸哪里都不一样。石营是他筛选留下来的朋友,于泳逸是被他淘汰了的,薛怀亭的小圈子非常分明,每个朋友的分量都被安置得很好。
但尹泊泠不在这个圈子之中。他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尹泊泠对他来说如此特别?
薛怀亭不敢再想了。他慌乱地点开手机,点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删除好友”上,迟迟没有动作。过了很久,他还是没有回复绿信,也没有按下手指,而是僵硬地慢慢垂下手。
你和尹泊泠就是单纯的朋友。他对自己说。别当个泡好兄弟的变态,薛怀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