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你》黑夜的眼睛

5、出差进行时

　　酒吧里的一幕并没有给赵重霄留下太多记忆，他有远比关心下属私生活重要得多的事情要做。

　　与某国企合资成立的分公司正式开业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业务一直不见起色，亏损还有逐渐扩大的危险；保监会下发了文件，通知要求重新审核国内开展保险业务的公司资质，各方面的门槛都大大提高，合资双方的资本都非常雄厚，补充注资应对大幅上调的注册资金标准不是分公司的障碍，但那些巨细无遗、让人捉摸不透的琳琳总总的细则规范才是最让人头痛的。下个星期在江城由保监会主持召开的同业会议在这样的背景下，便显得尤为重要。

　　显然，从孙经理那临时借来的秘书无论是资历或能力都无法胜任和他一同出席会议的角色，财务总监秦朗是最好的人选，可惜必须应对年终各政府部门的联检及上报资料事宜抽不开身。

　　赵重霄忙了一上午，眼看桌面上的文件都清得差不多了，这才摘下眼镜，揉了揉额头，闭目片刻。

　　孙经理敲门进来，递上一份简历。赵重霄扫了一眼，“路云缳”？这名字好象有些印象，很快他就记起来此人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给他留的印象。

　　他下意识的想要推拒这个人选，避免和她有更多接触，但脸上还是保持着一贯的温和微笑，似是随意地问道：“这是谁？为什么推荐她和我一起出差？”

　　人力资源部孙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发际开始有秃顶的迹象，外表看起来严肃而刻板，但这并不妨碍他有双善于观察和揣摩人心的眼睛，见到赵重霄虽然嘴角含笑，但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下轻巧地叩击着桌上的简历，知他并不太满意自己的推荐，暗自苦笑了一下，然后开口解释道：“路小姐虽然资历尚嫌浅短了一些，但她的专业学识可能会对这次行程有所帮助。她不仅是精算师，也是CIA，此前曾担任过一家上市公司的稽核部助理主任，对于国内大型企业的经营运作方式和操作手法都有一定的了解。而且没有家庭负担，出差时间没有限制，因此综合考量后，我认为她是最好的人选。”

　　虽然接触时日不长，但已足够孙经理对这位由新加坡空降而来的高管有所了解。简洁、直接，凡事从理性出发寻找最佳途径，只要能最好地达成目标，不拘其他。这也是他推荐路云缳的原因，毕竟公司成立时日尚短，要猝然间找到合意的人选的确不容易。

　　国内精算师达到什么样的专业程度赵重霄不太了解，CIA他却是有所耳闻的。他当然不会以为这个“CIA”是西片里的美国特工，孙经理所指的“CIA”，全称CERTIFIED INTERNAL AUDITOR，由美国内部审计师协会认证的注册内部审计师，主要是监察审核公司内部流程运作，从防范风险角度对公司的日常经营乃至战略发展提出意见及建议。这个专业对小公司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但对于架构庞大的公司或者正在成长规范的公司来说还是大有可取之处的。他倒没想到这个看来感性的员工还有这个资质和经验。

　　他还在思索着从什么方面去否定她，略略沉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禁哑然失笑：自己为什么要想方设法避免和她接触？有什么可怕呢？相反的，既然她心有所属，自然不至于像过往认识的一些女人那样，一心把自己当金龟来钓，由此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打起交道反更省事。

　　想到这，他停下了敲打桌面的手指，嘴角的弧度高高扬了起来，“很好。那就把有关资料给路小姐一份，通知她好好准备，下周一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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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云缳是直接去的机场。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她特意挑了个靠弦窗的位子，窄是窄，不过经济舱本来就如此，她也习以为常了。有段时间，她坐飞机比坐公共汽车还多，那段时间她挂在□□上的个人简介就是：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来往飞机场的路上 。

　　如果不是每次出差前要收拾一次行李，回来后又要整理一遍，她还是挺怀念那段经常出差的生活的，起码能离开熟悉的城市全国各地到处走走，实地见识一下不同的风土人物，却又始终有一个原点，可以让她安心回归。有同事一上飞机就觉得恐惧，害怕赶上空难，她却大大的不以为然。如果命中注定要倒霉，安坐家中也会祸从天降，汽车事故死的人还比飞机失事多的多了，道上行人与车争路时又何曾见过谁怕谁？

　　空姐一如往常地演示着紧急情况下的避险措施，她带着耳机，阖上双眼准备补眠。旁边座位上的人好象在说些什么，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又回来了，她往弦窗旁缩了缩，没有睁开眼。这趟飞机虽然是九点起飞，考虑到市区到机场的距离以及办理登记手续的时间提前量，她不得不清晨六点就起床了。她是典型的夜猫子，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冬天里早起这一任务便显得尤为残酷，从起床到上机的这段间隔期间她已经把为她订机票的人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在肚子里骂了十几遍。到上海要两个半小时，这段工作内的时间刚好用以补充此前因工作而被占用的私人时间。于是她很安心地、愉快地几乎是迅速进入了睡眠状态。

　　直到一只手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有人还在问着什么，她才懵懵懂懂地醒过来，两眼茫然：“啊？这么快到了？”

　　手的主人蹙着眉头，不得不替推着饮料车伫立一旁，笑容可掬的空姐向她重复了一遍问话：“你要什么饮料？”

　　“桑果汁。”她不假思索地答道。眼角扫到旁边座位这人，脸上飞快掠过一个类似惊竦的表情：“赵先生……赵总？”

　　赵重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挑了挑眉：“看见我很惊讶？孙经理没告诉你是和谁出差吗？”

　　“不好意思，没有桑果汁，请问要点其他的吗？”空姐的声音适时响起，路云缳顺而把目光转到饮料车上，笑了笑，“那就橙汁吧！”

　　赵重霄伸手帮她把橙汁接过来，不说话仍是看着她，她只好干巴巴地笑道：“不是，我知道。不过我以为赵总会坐头等舱，所以没好意思和您打招呼。”

　　赵重霄好整以暇道：“可是今天一早开始我就没办法打通你的电话。”

　　“哦，可能是我的手机电池松了，自动关机我也不知道。”路云缳面不改色。她当然不会自承自己一起床就关了机，就是为了免得被他找到。应酬这东西，能少一刻是一刻，老板就在旁边盯着，怎么也不好意思呼呼大睡吧！

　　赵重霄笑笑不语，仍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座位狭窄，两人挨得极近，他身上有点淡淡的好象柠檬一样的清新味道，不象古龙水，倒似刚沐浴后的气息，被身上的热力催发，一波一波地向她袭来。

　　在他灼灼的目光注视下她本来就有些窘迫，忽然以手掩鼻，“啊嚏！啊……嚏！”鼻炎的老毛病此刻又犯了，顿时涕泪交流。她心里真是无语凝噎：此人真是她克星啊！每次遇到他都是她狼狈不堪的时候。

　　酒吧里相遇时她虽然不甚清醒，倒也记得七七八八，所以本能地就不是很想和看到她失态模样的他再对上，所以极尽所能地回避着，没想到他对此毫无知觉，居然还坐到旁边来了，这下可好，原本美妙的两个半小时顿时换了度日如年，坐如针毡。她一边拼命打着喷嚏一边暗自腹诽。

　　“感冒了？”赵重霄皱了皱眉，也不等她答话，解开安全扣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手就覆在她身上。

　　衣服宽大，这一盖把她大半个身子都盖住了，几乎只剩下有双骨碌碌灵动非凡的眼睛的那张脸。他身上的体温随着衣服一同向她猛扑过来，团团围绕着她，流淌着暧昧的清新，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下意识往外套里沉了沉，鼻尖触碰到他的衣领，便又传来属于他的更清晰的味道。她只得“呵呵”干笑了几声：“不是……那个，飞机上有毛毯……”

　　“我刚好觉得热。”他毫不为意地打断了她的话，低头翻看手中的航空杂志。

　　也许是家里的管教过于严厉，从小到大，路云缳一遇到长辈、老师、老板之类的物体便会高度紧张，大脑短时间空白。她很不喜自己现在露出的傻乎乎的样子，搜肠刮肚地竭力想找些话题应付几句不至于太冷场，见他看得专心致志，便说道：“赵总也看得懂中文啊！”

　　赵重霄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揶揄促狭的笑意：“新加坡也有杂志。”

　　路云缳先是“扑哧”一笑，很快反应过来那天自己私下偷偷发的牢骚定是被他听去了，不过既然他没有明着揭穿，她也就厚着脸皮装作若无其事，“赵总真幽默。”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两人一人要了一盒牛肉饭外加一盒点心。路云缳先把点心盒打开，瞄了一眼，满是失望：“真是经济危机啊！”

　　“哦？”

　　路云缳嘟哝着解释道：“饮料里最贵的桑果汁取消了，在超市里卖10几块一小瓶，我从来都舍不得买的。现在用餐配送的水果也由一整盒缩减到只有一小块哈密瓜和两粒番茄了。还不是经济危机影响了航空公司，逼得他们在飞机餐里努力缩减成本啊。”

　　“所谓见一叶而知秋，说的大概就是你这样的人。”他的话里有些调侃意味，听不出是褒还是贬。

　　路云缳左边嘴角抽了抽，算作回应。把点心盒里那少得可怜的点心水果一扫而空，再揭开饭盒，仔细把牛肉吃掉，她算是完成了这顿飞机餐。目光故作无意地扫过赵重霄面前的食物，见他全部都吃得干干净净，不由得有点惊讶。

　　他似乎不用看都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修长的手指稳稳合上盖子，再拿起餐巾轻拭唇角，语调悠然：“有位富人家的少爷，从小吃饺子只吃里面的馅，把皮扔掉，因为太过折堕浪费，后来家境败落死掉了。”

　　路云缳这下连脸皮都抽了，“我怎么记得他后来是靠着吃以前饺子皮活下来的？闲时储急时用，这是银行保险业里常用的经典案例。”

　　赵重霄用看小孩子似的怜悯目光看着她：“这话你也信？饺子皮能储存吗？他其实是被变质的饺子皮给毒死的。”

　　路云缳噎了一下，彻底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