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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似是故人来 ...

  •   算来,这是路云缳这辈子第三次进酒吧。

      前两次都是嘻嘻哈哈的一大帮人来,热闹是热闹却没什么特别感觉。只是这一次,在吧池旁一个角落里,她一个人占据了一张小圆桌,独自坐在黑色的聚酯吧椅上,一只脚踩着吧椅下端的不锈钢圈,另一只脚交叠在上高翘起来,手里握着酒瓶子,看看池里疯狂扭动的众生色相,再看看周遭台面上或一双一对,或三三两两的人们脸上语意不明的笑容,倒还真有点令人遐想的暧昧气氛,难怪这种地方被列为419的风水宝地经久不衰。

      不过,吧池另一端那个不大的舞台,才是她的真正目标。

      路云缳讨厌清吧。

      要优雅要情调,咖啡厅、西餐厅、茶馆多的是地方,酒是什么?古人有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又云“酒为欢伯,除忧来乐”。酒从来就是用来麻痹神经,调动情绪的,能使人发疯才是终极成果,非要套个文绉绉的外衣,配上轻吟浅弹的格调,岂不令人失笑?

      平淡刻板的office生涯,毫无波动的人生轨迹,没有热情,缺乏目标,甚至连寄托爱恋也不能够,路云缳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轻盈爱飞的小鸟,翅膀一点一点被强行加重了负担,终将沉疴难起,变成一只木头木脑,全无灵气的饲鸡。再后来,说不定会变成硬梆梆的标本,连动根羽毛都不行了。

      没有比音乐震耳欲聋嘈杂喧闹的酒吧更适合担当给她震开身上重重负荷的次声波武器角色了,即使效果未如理想,起码震开一两道裂缝,好歹让她透一口气总能够吧,路云缳如是想,目光又回到了吧池旁的舞台。

      今晚的节目之一据说是踢踏舞表演,不过看来还没到点,目前上面尚且由一个不知名的歌手占据着,正声嘶力竭的唱着些烂大街的流行音乐。

      她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端详起手中的酒瓶子来。墨西哥的太阳啤,她只认识这一种酒,因为前两次来段铭轩都是喝的这个。墨绿色的啤酒瓶贴纸上有个黑色的人头图案,脸上带着温和而诡异的笑容,令她想起玛雅文化崇拜的太阳神,瓶子里的啤酒泛着浅黄的色泽,真的好象要在黑暗迷乱的地方继续顽强地放射属于太阳的骄傲和光芒。

      酒如其名,很好。

      她把嘴唇对准瓶口,仰起头,咕噜咕噜用力喝了一大口。尽管大麦的清香和爽口让她颇为喜欢,酒精独有的呛口感觉还是让她稍微皱了皱眉。

      她的酒量极差,绰号“一杯倒”。记得有次一大帮朋友去唱k,她不知怎的三下两下就喝得大半醉了,东倒西歪地靠在旁边的一具□□上,堂皇地汲取热量。段铭轩走过来,捏着她的鼻子,硬是把她拖出了厢房。为了让她醒酒,他拖着她沿着长长的天河路从岗顶一直走到体育中心。清晨五点来钟,虽然是市区最繁华的路段之一,行人也甚为稀少,宽大的马路好象专为他们修设的,她多希望能一直永远永远这样走下去,没有尽头。

      夜幕渐渐透白,晨曦一点一点展露, “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不许喝酒,听到没有?”第一次,他对她说话用上了命令的口吻,迎着朝阳他的面容无比清晰,表情严肃而认真,好看的眉头拧在一起,隐约可窥见一丝烦躁和愤怒。借着酒意她伸手想去抚他的眉毛,却被他嫌恶地躲开。她也不坚持,嬉笑着放开他的手,跳到水泥花基上,踮起脚尖在窄窄的边缘走得左摇右摆,好象被风吹动的风铃。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可是你从来不在我身边,我怎么能够答应?

      握着酒瓶,她天马行空地回忆着往事,曾以为刻骨铭心一分一秒一个细节都不会遗忘的片段,居然也会在时光无情的洗礼打磨下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还好没答应。”她咕哝了几句,叹了一口气,想想,又往嘴里倒进一口酒。

      四周忽然一静。紧接着一段欢快的风琴音乐响起,一队踢踏舞者盛装上台开始表演。路云缳对舞蹈缺乏足够的鉴赏力,不过很喜欢踢踏舞明快的节奏和旋律,终于放下酒瓶,转而专心致志地欣赏起来。她眯起双眼,左手撑住腮,以便越来越沉的脑袋不至于直接掉到桌子上,右手指端轻敲,在桌面上飞快地弹着,试图跟上舞曲的节拍,可惜全不成调。

      “离别你已多时,早应可以,学会放开不再在意……情人在吻谁,我多妒忌,你可知……”不经意间,她轻哼起了某首节奏同样激越的歌曲。

      “Jealousy。”一个低沉但足够清晰的男中音响起,令她悚然一惊。

      带着秘密被人窥透的阴沉脸色,她横了身边某个不请自来的男人一眼,目光中闪烁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意味,不满、厌恶、警告、鄙夷……却在看清那人面貌的瞬间一滞,颜色来回变化了好几回。她扯了扯唇角,想要如常挤出一个卑微恭敬的表情,但在看清他平淡的眼神下隐藏着的玩味笑意忽然失去了应酬的兴致,迅速平静下来,挑了挑眉,刻板地点了点头:“这么巧,赵先生。”半分笑容都欠奉。

      赵重霄对她的无礼似是全无介怀,微笑着回应道:“你好。”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记得她,低头故作思考地犹豫了一下,才用不确定的语气续道:“你是?……财务部的路小姐?”一抬头却发现路云缳的视线和注意力早已回到舞台上了,一番做作全无用处,不由得哑然失笑。

      尽管和她是在前两个星期前他刚到公司,由人力资源部孙经理带领,循例到各部门巡视介绍时见的一面,他却的确是记得她的。

      面孔不算很漂亮,但还算清秀耐看,带着和其他人如出一辙的恭敬甚至略带紧张的神情站在一旁,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印象。人力资源部孙经理介绍说:“这是财务部的路云缳小姐,精算师。”孙经理知道这位新加坡来的副总经理是公司里有数的北美精算师,于是特意在她的介绍后面加了三个字。

      他有些失笑:“中国也有精算师?”

      漫不经心地继续巡视工作,却在转身的一瞬,耳朵里捕捉到一个低至几不可闻的声音应道:“中国也有可乐。”

      他几乎想要笑出声来。抿了抿嘴唇,目光装作不经意地从她站立的地方掠过,却只见她依然恭谨地微微低着头,头顶上发根处有些零乱的碎发垂了下来,彻底遮盖了脸上的表情。

      披着羊皮的母老虎,他暗自给她下了个定义。

      他被派往中国的主要任务是弄清楚这两年分公司开展业务不顺的症结所在,并且提出新业务产品的构想。要了解的事情很多,要见的人也很不少,作为金字塔尖的他,没有什么机会再遇到像她那样的基层员工,甚至连走廊里的偶遇都没有。

      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偏差不超过5分钟,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加班,路云缳,竭力维护着自读书以来的良好时间敏感度,坚持认为拥有足够的私人时间是工作的基本前提,而肩负重任跨洋而来的赵重霄则断不会有这样的概念。因此,两个人的世界划分出明显的界限,再不曾有过交汇。其实,很多时候,高高在上的人物的确没有塔底的人来得幸福自在。

      好容易将公司情况初步整理出个概况,他决定到酒吧里放松一下,没想到刚落座便见到了在同一栋大厦办公多日都见不到的人。

      看她翘着脚,端坐在高高的吧椅上,长长的风衣下摆包裹着吧椅上部,脸上带着旁观者惯有的淡漠疏离,周围震聋发溃的声波一到她面前便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壁垒,纷纷溃散,在这个动到极致的地方,她这个静到极致的存在,存在感便特别的强烈。

      ——犹如黑暗中带着更浓重色调无声挺立的莲花。

      他无端地想到这样一种比喻,再也按捺不住走过去的念头。

      她居然在唱歌。

      那样激昂迅疾的歌曲被压制在低低的音量里,丝毫没有减弱本身的力度,反而因为这样的苦苦压制透露出更顽强不屈的姿态来。

      他真想引诱她大声唱出来,喊出来,抛开那身软绵绵的羊皮,露出本来的獠牙。然后,他来帮她一根根拔掉,好让她学会表里如一。他微带恶意地肖想着,用惯有的标准笑容又看向她,却惊讶地发现她的下巴已经搁在玻璃桌面上,显然她发软的手已经撑不住头颅的沉重了。

      他瞥了一眼她手里350ml的小啤酒瓶,再在桌子四周仔细打量了一翻,再也没有其他的瓶子,不由得有些愕然,不死心,又上下左右仔细查找了一遍,才不得不承认,把这位有着非同一般凌厉豪迈气势的姑娘灌倒的,真的就是一瓶350ml的啤酒,折合纯酒精28ml。

      他还真没见过,酒量如此,差,的人。

      作为上司也好,作为相识也好,哪怕是仅仅作为一个有风度的男士也好,他也有责任把这只还没等他动手就从老虎退化成醉猫的女人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叹了一口气,自觉不是很乐意担任这样一个好人的角色。却见她忽然侧过头来,冲着他微微一笑。

      灯光不是很亮,却还是能够清楚地看到晕红在她柔软雪白的脸颊散开,象极了薄薄敷上的一层胭脂,但最令人瞩目的是她的眸子,明亮之盛简直让人产生盲点,却又怎么都无法移开。她在轻柔地笑着,也许平时太过于冷淡僵硬的面部,一旦有了如此温暖的表情,便会显得格外生动妩媚,温柔得要滴出水来,铺天盖地地淹没身边的一切。他早已不是青涩少年,却还是忍不住一瞬失神,骤然顿住了呼吸。

      “铭轩,你看,我不听你话,你会生气吗?你,你会有一点,一点为我心痛吗?”

      明明笑着的面庞,毫无征兆地滚落大颗大颗的眼泪,脆生生的踢踏舞步继续欢快地奏响,可他依然能够听到她眼泪敲击在玻璃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奇异的哀伤和绝望,迅速驱散了他心头刚刚才升起的愉悦心情。

      ……还以为多聪明,又是一个借酒浇愁的愚蠢女人。居然喝得这么醉,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她是真有那么幼稚,还是根本就是来放纵自己找艳遇的?他冷哼一声。

      不管怎么样,好歹也是他下属,碰到了还是不能放任不管,赶紧把这莫名其妙的女人弄回去吧。他有些烦躁地想,手抓向她肩膀的幅度就大了些,指尖无意拂过她灼热的脸,传来滑嫩细腻的触感,他听到自己的心“怦”地用力弹了弹,竟然有股遏止不住的冲动,想将这团烈火掬进自己的掌心。

      路云缳醉了,可是赵重霄没醉。

      他正迟疑,全没留意斜里一个人冲到他身旁,二话不说一把就推开了他。

      他脾气虽好,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他一偏头瞪了这人一眼,只见他身材魁梧,浓重的眉飞扬起来挑衅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厌恶:“这是我朋友,你趁早死心别打她主意!”

      他冷冷一哂:这就是什么铭轩?

      这人却不再理会他,转而低头摇着昏昏沉沉的路云缳,前半段尚且有些不确定,后面迅速转了惊喜:“小路……真的是你!真没想到能碰到你。”

      路云缳被他用力一摇,本来就难受的胃更加翻江倒海,险些吐了出来。她奋力从桌子上仰起头,目光呆滞地看了这人一眼,依稀有点熟悉,茫然“哦”了一声,还没等他来得及说话,头迅速又耷拉了下去,双手抱住桌子再也不肯撒手。

      赵重霄看得有趣,忍不住大笑起来。

      来人又羞又恼,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拉起路云缳。赵重霄迅速向前踏了一步,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一脸沉静:“我是她老板。你是谁?”

      来人慢慢站直了身,寸步不让地盯着他,“我是她同学。”

      “她叫什么名字?”

      两人几乎是同时问出来。

      “路云缳。”两人同感愕然,因为说话的不止他们俩,还夹杂着一个半道出来的女声,变成了三重奏。

      只见两人中间钻出一个个子比路云缳还要娇小的短发女生,粗鲁地揉着路云缳的脸,“起来啦!起来啦!”可惜全无效果。

      “路云缳,你信任我我很荣幸,但既然准备醉到底,好歹给我配个帮手啊,死沉死沉的,我怎么扛得动!”她嘟哝着,回头打量了两人一番,说道:“既然两位和她都是相识,那就麻烦帮个忙,帮我把她拖回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正待开口,却见路云缳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摆摆手,豪迈地说:“同志们辛苦了!小菲菲,你走不动了?来,姐姐背你回家。”

      米菲翻了个白眼,和魁梧男子一左一右扶住她扬长而去。

      赵重霄下意识跟上前一步,随即停了下来,翘手远目。

      听那女孩子的话,敢情路云缳还设好了救兵才上的酒吧。这女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吧。什么样的人,才让平素冷静自持的她如此失态?他下意识觉得,决不会是因为这个突然冒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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