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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的另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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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监会召开的会议开了一整天。虽然是行业讨论会的形式,允许业内对现行监管政策以及下一步改革措施提出建设性意见,但明眼人都知道,所谓讨论不过是知照而已,没有太多特殊情况的话,这次拿出来的讨论稿将迅速公布颁行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新的监管条例对本行业的国企来说利大于弊,但对于想进入这个行业的新晋者,特别是外资以及民营企业来说,难度的增加可不止一点点,而象赵重霄、路云缳他们所代表的公司,钱投进去了,架构铺开了,一脚踏入门另一只将进未进,此时进退不得最是难堪。既然有人得有人失,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还有些两眼茫茫目无表情,在小小地会议室内演绎着众生百态。不过,除了偶然有人发表些细枝末叶的意见外,与会者基本都是保持了沉默倾听、认真记录的标准姿态。
会罢散场,大多数人都没有兴趣去吃那298元一份的自助餐,尽管这家四星级的玉兰酒店的点心相当有名气,可是和公司未卜的前途摆在了一起,再好吃的东西也都变得索然无味了。赵重霄和路云缳也不例外,区别只是赵重霄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路云缳抱着一堆文件,微微低首敛眉,错开一小步跟在赵重霄身后,完全依足了小秘的姿态。两人向酒店大门走去,门外匆匆走进一个胖呼呼的年轻人,走得太急险些就和赵重霄撞到了一起,赵重霄反应快,侧身避开,年轻人见自己险些撞了人,连忙一迭连声道歉。
路云缳不经意地眼角一扫,随即惊喜地叫起来:“小杜!你怎么在这里?”
胖乎乎的年轻人闻声一愣,见到路云缳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好搔搔头,朝着她一昧憨厚地笑。路云缳见他这模样,嘴角牵了牵,意味深长地说:“米菲师姐……”
被称为小杜的年轻人顿时眼睛一亮,原本礼貌式虚应的笑容变得爽朗纯粹起来:“路师姐!好久不见啊!”
路云缳冲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笑出了右颊深深的梨涡,“还是米师姐管饱,我这个路师姐啊,一转眼就变成路人甲啦。”
小杜顿时红了脸:“路师姐,不是……哎,哪能忘记您呢……”
路云缳见他手上拽着一张自助餐券,心中一动,笑得更是灿烂:“算来你小子今年毕业了吧?居然跑到江城来了也不通知我们一声,在哪里高就?”
小杜不好意思地说:“我考入了保监,才上班三个月,离开云城时走得匆忙,存了你们电话的手机又弄丢了,没和你们联系上。”
路云缳抿了抿嘴,笑着说:“那刚好,我手上也有张自助餐券,我们边吃边聊。”
说着不着痕迹地瞟了赵重霄一眼。赵重霄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上前一步,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掌,微笑道:“杜先生,你好!我是英华保险的赵重霄。”
餐桌果然是国人最好的议事场所。路云缳和小杜一边吃一边回忆着云城大学时共同度过的点滴,说到开心处两人都压低声音大笑起来,脸上焕发出年轻飞扬的神采,许久不见而生出来的些微隔阂感也在追忆中迅速消融。赵重霄微笑作陪,偶然搭上几句,话不多,但精妙而恰倒好处,餐桌上的气氛可谓热烈温馨兼而有之。
估摸着差不多了,路云缳将今天会上听到的内容和自身公司的情况简单地摆了摆,直截了当提出请小杜帮忙。许是路云缳一付虚心求教全心信赖的样子极大地满足了小杜的虚荣心,他豪气万千地说:“看在路师姐您的份上,这个忙我无论如何都会尽力帮。本来我这种刚入职的小虾米是顶不了什么事的,不过参与这次改革的一位处长恰好是我叔叔,多少都能帮上些忙的。”
路云缳自是笑靥如花,连声道谢。
回去路上,路云缳和赵重霄讲起认识小杜的缘由。原来路云缳和同学兼死党米菲毕业后,就近云城大学合租了一套房子,周末经常回母校校园溜达,考精算师那会还常到教室自习。她们自习的教室刚好小杜也长去,一来二去彼此虽没有说话倒也混了个脸熟。米菲人长得娇小,又天生一副圆圆的娃娃脸,其时小杜大三,竟然以为她是刚入学的新生,动了心思猛追,还摆出一付会好好罩住她的架势,后来才知道她们居然是已经毕业三年了的师姐,而且还是本系的,闹了个大红脸。
两人见他虽然卤莽,但也还算耿直可爱,也传了他不少应对本系专业学科杀手级教授的经验,大家也算是结下了几分交情。只是后来小杜大四忙实习忙毕业论文,路云缳她们工作也忙,就渐渐断了联系。
路云缳总结了一下,感慨道:“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谁想到离开云城在江城居然也能碰上故人,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赵重霄笑笑,声音夹杂在车窗外隐隐透入的风声中显得有些飘渺难测:“是啊,有缘份的人,不管去到哪里,终于也会遇到。”
他们没有回酒店,直接去的江城分公司,尽管加班是路云缳最深恶痛绝的事情之一,但也分得清轻重,已经是直接关系公司生死存亡的时候,时间当然抓得越紧越好。
江城分公司位于梅龙镇泰富广场58楼,江城顶级的写字楼之一,虽然路云缳前几年因为工作的缘故全国各地的跑也见识过不少甲级写字楼,但走进泰富广场的时候仍然是为了此地的豪华气派小小惊叹了一下,待踏进英华保险分公司的大门,看到下班后专门留守此地的江城分公司经理肖玲娜向他们款款走来时,她不得不再一次感叹,果然豪华的地方必定会有相应级别的美女来匹配的。
肖玲娜是典型的江城美女,艳丽妩媚而不失大气,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你的时候,让人感觉整个泡在了温泉水里,暖融融的说不出的惬意,所谓天生尤物大抵就是指这种类型的女人。
可惜赵重霄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肖玲娜的手上而非脸上。他接过肖玲娜递过来的厚厚一叠没有署名的快件,对她露出温和又带些疏离的招牌笑容:“肖经理,麻烦你了。耽误你下班时间真不好意思,这里我和小路留下就可以了。”
肖玲娜的脸上微微闪过一丝失望的神情,但瞬间就平复下来,点点头,简单将办公室复印机等设备的使用方法和密码说了一下,便礼貌地告辞而去。
路云缳目送她婀娜多姿地离开的背影,赞不绝口:“面若芙蓉,身如扶柳,江城多美女果然名不虚传。”
赵重霄白了她一眼,“女人你也有兴趣?”
路云缳鄙夷地回敬了他两个白色的瞳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喜欢看美女有什么可奇怪的?而且女人看女人很正常,也用不着象某些人那样,明明想看得要命,偏要遮遮掩掩的扮清高。”
赵重霄失笑:“这算什么,美女我见得多了,真是少见多怪。”
路云缳皱皱鼻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本来对于上司、老师、长辈之类,她一向是抱着恭谨有礼、敬而远之的态度,可是几次和赵重霄会面都出乎意料,完全来不及摆出她惯有的姿态,而后来再装什么也晚了,她索性肆无忌惮地把飞扬桀骜的本性露个彻底。
忽然想起什么,她八卦心起,好奇地问道:“说起美女,我很喜欢拍和哥哥拍《异度空间》的那位林嘉欣呢,听说她前段时间一直呆在新加坡哦,你有没有见过她?本人是不是和屏幕上一样漂亮?”
赵重霄原本永远带着平静温和表情的脸骤然阴冷下来,狠狠剜了她一眼,寒声道:“我请你来就是为了研究电影明星、八卦新闻的么?!”
他的轮廓深邃而分明,配合着飞扬的浓眉、幽黑如深潭的眼睛还有薄削的双唇,原本很容易给人以冷酷无情的感觉,可是常常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把这种感觉冲淡了许多,反而转变成了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适度魅惑。只是当他生气时,迅速回复了本相的脸,除了冷酷无情以外,更多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路云缳从来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更没想到他会猝然翻脸,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慢慢变作赤红。此时,她这才想起眼前这看似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是她的老板,而不是习惯了可以让她肆无忌惮、畅所欲言的段铭轩。
段铭轩,明明已经竭力要连同过去一并遗忘的名字,迅不及防又扎进了她的心里,而且经过时间的磨砺,愈发变得尖锐而疼痛起来。
她忽然失去了和赵重霄斗嘴的兴致,淡淡地说:“好,我们现在开始工作。”说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二十点四十七分,就算二十一点开始好了,记得把加班费计给我。”
赵重霄看到她摆出一付公事公办的模样,却被忿忿皱起鼻子的动作出卖了内心的真实情绪,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忽然伸手戳了戳她脸上随着说话忽隐忽现的酒窝,戏谑道:“在赌气?你还是小孩子么?”
路云缳很不习惯这样的亲昵动作,皱着眉挪开了点身子,抬眼见他晴转阴又复转晴的脸,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已经到了唇边的“神经病”三个字生生咽了下去。
赵重霄在会议室坐下,拆开快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交到路云缳手上。路云缳不明所以地接过来,飞快地浏览了一下,眼睛却越瞪越大,连忙又认认真真逐字逐字完整看了一遍。赵重霄只是看着她微笑不语。半晌,路云缳脸上的震惊才完全退去,她把文件合上,缓缓抬眼看向赵重霄,眉宇间有些挫败的神色,“你都请了关系这么强的公关公司作政策游说了,还要我做什么?”
“他们有他们的用处,你有你的用处。你做过内控,对一家公司的整体运作应该有一定认识,最重要是比较了解国内的经营情况,可以就这份方案和我说说你的看法。”
路云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让我觉得自己象清朝时候的买办,更确切地说,是汉奸。“
赵重霄没料到她会作如是想,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么高的政治敏感度啊!”
顿了顿,他正容道:“我固然是为公司求生存,但对于民众,相同的服务有更多的选择,而且更多的公司竞争下也会有更好的性价比,你不认为这是件好事吗?我只是要排除那些人为的不合理的要求,实际上并没有损害客户利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儒家的古训,在我向来是奉为格言的。”
路云缳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此刻的他不同于平日温和的冷淡,也不同于方才隐忍的愤怒,是一种坚定的自信,属于那种天生强大,完全掌控了自己命运的人才有的表情,这样的人明白自己的原则,也明白自己要走的路,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退缩。她的心忽然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随即涌出些许欣羡落寞的情绪,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活得如此从容自信呢?
她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似是要籍此驱散心底里种种不合适宜的感觉。
她重新打开文件,专注地推敲着每一个步骤,她的手指在一行行黑色的文字上慢慢地划过,时不时停下来,轻声说上几句。赵重霄多半时候抿着嘴静静听着,点点头,偶然有不同意见也会提出来。两人没有上下之分,纯粹就各自见解交流着看法,路云缳恍惚又回到了大学时和同学做毕业设计的旧日时光,心变得柔柔软软的,看向赵重霄的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亲近。
赵重霄起身去了个洗手间,回来却见她已侧着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抬腕看看表,原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十分。自己经常熬夜加班倒是没有太多知觉,可是她不习惯熬夜的,定是累坏了吧?
她侧露出的半边脸尤自覆着几缕黑发,显得有些苍白,也因此愈发显得秀气,只是眉峰轻颦,可见睡梦中依然有无穷心事。直到几乎触碰到她的眉心,他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伸出了手指,想要去抚平她始终皱着的眉头。
只是,可以吗?自己的麻烦也够多了。他居然不自觉学着她惯常的模样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