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你》黑夜的眼睛

3、何处是归途

　　“我在多伦多圣乔治学院。这是一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地方，古典气息与现代风格在建筑和人文中都得到了很好的统一，罗伯兹研究图书馆大得足够令人幸福地迷失……”

　　“这里的冬天比云城冷多了，会下雪。二十三年来，我第一次玩了打雪仗。太阳出来的时候，户外即使铺满了积雪，却不觉得寒冷，只是扫雪的工作极其繁重，累得我都快心脏病发了……”

　　“今天周末，我去了圣劳伦斯市场，外国人多得令人惊讶，不知道一下子从哪里冒出来的。呃，好吧，原来现在我才是外国人……”

　　“西蒙是我在这里最要好的同学，他家里有个很大的葡萄园，据说里面种植了27个品种的葡萄，这时候正在结果，葡萄满满的坠在架子上，就象绯色的珍珠…..约好了下个星期去拜访，事实现在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

　　每当收到段铭轩的电邮，路云缳一整天都会被乐观兴奋的心情覆盖，笑容也愈加灿烂。以至于同舍的米菲不得不一再敲打她，“你能不能不要笑得那么直白？知不知道你的脸，现在已经成为段铭轩专用事件簿了。好歹也在上面反应一下你自己的生活，好么？”

　　路云缳微笑地看着她，双眸犹如晨星闪耀：“有时候，我真希望时间能永远静止在这里。这样的时候，我不用努力在他面前掩饰任何感情，我会以为他是属于我的，而我，是他的全部。”

　　——可事实上，段铭轩从来不属于路云缳，路云缳也决不会是他的全部。

　　路云缳站在机场到达厅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远远地看着暌违三年的段铭轩。

　　他的头发剪短了好些，原本就分明的轮廓更加的深邃坚毅，高大的身材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干脆利落，他正经历着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阶段，身上渐渐多了些成熟男人的味道。他快走向出口处那抹久已等候的窈窕身影，轻声交谈了几句，似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忽然笑了起来，英挺的眉目被温柔的神色化开，生动无比。

　　“你回来，我一定来接你。”路云缳双唇轻轻颤动着，笑容无声滑落在深深的梨涡，似是无奈，似是叹息。

　　是谁遗忘了曾经的诺言，或者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必要。

　　沉默地从黑色的手袋拿出手机，屏幕上片片枫叶正红，她凝神看了看，瞳色一点一点黯淡，仿佛风中之烛，下一刻就要被吹熄沉入黑暗。修长的手指抚上手机顶端的关机键，停了停，用力摁下。

　　她的电话关了七天。其实这话也不完全正确，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把它打开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未接来电，或者是迟滞的短信，等天气预报、广告、诈骗什么的信息“噼里啪啦”一股脑响完，安静得半分钟后，她就好象生怕被人抓住的小偷，赶紧关上。

　　每天的心情随着手机偶然的开启绷紧到了顶峰，又在看完了无关短信重新关闭后那一刹那落到谷底。无关短信，一切短信与段铭轩无关。

　　一天的工作结束，走出公司大堂的旋转门，看着霓虹鳞次点亮渐渐迷了人眼，街上陌生的人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身上仿佛有无形的细线在纠缠牵扯，却没有一个愿意因此停留。夜色深沉，她一个人孤单单地伫立街头，忽然觉得无比怅惘，竟不知何去何从。

　　段铭轩回来前，路云缳曾向他提起过自己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却没有说到具体的地址。十年，她以为旧日的牵绊已长成了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原来仍旧不过是根线而已。手机一关，仿佛一下子就能把那根细细的线掐断，茫茫人海里再不能寻找对方的踪迹。她和他之间，竟脆弱如斯。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每一天，她觉得都比她已经度过的二十六年加起来还要漫长。好象跌落了无底深潭，越是挣扎越沉沦迅速，快要不能呼吸。

　　她实在熬不住了。

　　往路边公用电话的孔里飞快扔进一个硬币，不顾一切地按下那一串曾再熟悉不过的数字。

　　略一迟疑，号码会不会早已过期？

　　“嘟—嘟——”电话是通的。

　　她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吸进干冷的空气，她迫切需要足够的氧气用以活命。街灯映照下，过路的人们看到公用电话亭里一个女人穿着黑色风衣，以一种过分坚强挺拔的姿态矗立着，可她看到的是灵魂里另一个自己在疯狂挣扎疯狂祷告——让它响断吧，让它响断吧！

　　这一次，也许上帝真的听到了她的祈祷。电话终于是响断了。

　　她紧紧握住话筒，用力之巨直令指间关节都在发白。

　　她已经顺从自己作了尝试，又不必面对无法面对的对白，真是从心所愿。

　　然而她立刻清楚地觉察到，心底里绝望的欣慰的荒芜之地，又慢慢萌生出丝丝卑微的期待。因为她的手，正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遍又一遍重拨着那个电话号码。

　　这一刻，她真恨死了如此懦弱胆怯优柔寡断的自己！

　　曾以为他高不可攀到她无须介意，然而到底是什么时候，她竟然悄然不觉无可救药动了心？

　　从来不敢幻想骄傲耀眼如段铭轩会爱上平凡如斯的自己。面对不爱自己的人，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保持同样的态度，不爱就不须卑微以待，天生骄傲的路云缳，绝不肯拥有一段注定落败的感情。

　　一直告诫自己，这个男人哪怕有最迷人的外表，最睿智的才能，最贴合自己的生活态度，可本质依然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一个撕去皮囊，有优点、有缺点再平常不过的男人。既然她对男人从来不假辞色，那同样的，对他也没有任何必要改变迁就，逢迎讨好。

　　虽非刻意，两人之间的感情，却在岁月的酝酿中慢慢发酵成最亲密的友情，它是如此珍昔宝贵，用这感情编织成的罗网，竟然牢牢困住自尊骄傲，渴望自由的路云缳，纵然到现在明白旧时的感情已经改变，却仍不敢有丝毫动弹。

　　在段铭轩面前的路云缳，从来是最真实地一面。他们谁也不会纵容对方的缺点，他们会用最锋利的言辞互相伤害，也会最温柔的姿态互相鼓舞安慰，仿佛是镜子里外的另一个自己，他们看得到对方身上连自己也看不清的弱点和真相。他们互为良师，以奇特却又惊人一致的步伐走过人生一道又一道关隘。

　　但是，她可以是他的朋友，战友，可以是任何人，惟独，永远不会是爱人。这份感情一旦越了位，一切都将灰飞湮灭，不复从前。

　　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的领会这一点。只是在这个孤寂绝望的深夜里，她那么的想要放纵自己。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心脏激烈地搏动，怦怦作响有如擂鼓，她的手在抖，腿在软，忐忑不安仿佛做错了事被抓住正等待裁决的孩子，惟独依然站得笔挺。

　　电话突然间接通。无休止的拨号声忽而跳跃成他熟悉而略带不耐的声音，清晰得有些突兀。明明是期待，明明早有准备，落在耳里，她却还是一下子愣住。

　　“喂？请问哪位？……”

　　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

　　说，“我很想你”。真实地面对自己，道不尽的千言万语汇聚在一起，其实统共不过这一句而已。

　　然而，想你，她能够用什么样的立场？又有什么资格？

　　在他心里，她想要的那个位置，从来不是自己。

　　“好久不见，忽然想起你，近来还好吗？” 不如虚伪一点罢，可是能够欺骗得到的，连自己都不可以。

　　原来，再怎么愤怒不甘，奋力挣扎，她也只得逃避一途。

　　灼热混乱得燃烧起来的大脑瞬间冷却，她稳稳挂上话筒，仿佛这个动作耗费了她过多的力气，她觉得身体慢慢绵软，崩塌，于是只得放任自己斜斜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汲取一点点力量，使她不至于虚弱得彻底倾倒。她的目光穿过眼前的灯火辉煌，熙熙嚷嚷的人群，茫然追逐着暗红的夜空，然而只看到一片虚无。

　　她已找不到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