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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樟叶上的音阶    陆毅 ...

  •   晚自习的铃声像块被敲碎的冰,脆生生落进闷热的空气里。

      林砚刚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就听见旁边“咔嗒”一声——江熠把那支白色自动铅笔塞进笔袋,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笔帽上的星芒。

      “走了。”江熠背起书包,蓝色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溜出来一截,在风里轻轻晃。

      林砚跟上去时,走廊里的灯正一盏盏熄灭,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楼梯口,江熠忽然停下,从书包侧袋摸出个东西扔过来。

      是颗水果糖,柠檬味的,糖纸在昏暗里闪着细碎的光。

      “谢了。”林砚接住时,糖纸边缘有点卷,像是揣了很久。

      “昨天那和弦,”江熠下楼梯的脚步顿了顿,声音混着脚步声往下飘,“你加的那个转音,有点意思。”

      林砚低头剥糖纸,柠檬的酸气漫开来时,他忽然想起昨天香樟树下,江熠弹到副歌时指尖的停顿。

      那时夕阳正往树缝里钻,落在他手背上,把旧吉他的木纹照得像条河。

      “你以前学过吉他?”林砚追上他,糖在舌尖化开,有点涩。

      江熠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进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嗯,我妈教的。”他声音低了些,“后来她走了,琴就扔阁楼了。”

      林砚没再问。风从校门口灌进来,掀起江熠校服的后摆,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晒得比锁骨处更黑些。

      “那把琴,”林砚望着他的背影,“掉漆的地方,像只鸟。”

      江熠猛地回头,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有点慌。“你说什么?”

      “琴身掉漆的那块,”林砚比划着,“形状像只飞着的鸟。”

      江熠愣了愣,忽然笑了,抬手抓了抓头发。“你眼神倒好。”他转身往校外走,步子快了些,“我妈以前总说,那是自由鸟。”

      自由鸟。林砚把这三个字嚼在嘴里,柠檬糖的酸忽然淡了,只剩下点说不清的甜。

      篮球赛那天,林砚被班长拉去当记分员。他抱着记分板站在边线时,正好看见江熠从球员通道跑出来。

      深蓝色的球衣后背印着“7”号,汗水把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手里转着个篮球,转得比那支白色铅笔还溜。

      “熠哥,加油!”看台上有人喊。

      江熠抬头扫了眼,目光在林砚身上停了半秒,忽然抬手,把篮球往他这边扔过来。林砚下意识接住,球砸在怀里,震得手臂发麻。

      “帮我拿着。”他喊了句,转身跑进球场时,球衣的号码在风里抖了抖。

      比赛打得很凶。三班的后卫动作野,好几次故意撞江熠的肩膀。

      林砚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看见江熠被撞得踉跄了下,却没回头,只是弯腰拍了拍球,突然加速,一个变向过了两人,抬手投篮——球进了。

      看台上爆发出尖叫时,江熠往边线看了眼,嘴角勾了勾。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左边眉骨处的小疤照得很清楚,那是上次逃课翻墙时被砖缝划的。

      中场休息时,江熠跑过来拿水。他的球衣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脊椎的轮廓。

      林砚递过去拧开的矿泉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烫得像刚从太阳底下捞出来。

      “谢了。”江熠仰头喝水,喉结滚动得很快,水流顺着下巴往下淌,滑过脖子,没进球衣领口。

      “三班那人故意的。”林砚低声说。

      江熠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没事。”

      他扯了扯球衣,露出锁骨处那片晒红的皮肤,现在又添了道红痕,“等会儿让他知道,野路子没用。”

      下半场开始前,江熠忽然把那支白色自动铅笔塞给林砚。“帮我收着,别丢了。”

      林砚捏着笔身,笔帽上的星芒硌着手心。他看着江熠跑回球场,忽然觉得那支笔比怀里的记分板还沉。

      最后三分钟,比分咬得很紧。江熠持球突破时,三班后卫从侧面撞过来,他没站稳,摔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江熠!”林砚差点把记分板扔了。

      江熠趴在地上,半天没动。看台上的喧哗突然静了,连蝉鸣都像是停了。林砚刚要冲过去,就看见他撑着地板坐起来,揉了揉膝盖,抬头往记分台看。

      四目相对时,江熠忽然笑了,比了个“没事”的手势。他站起来时,右腿明显有点瘸,却还是抬手示意队友传球。

      最后那个球,他几乎是单腿跳着投进去的。哨声响起时,他晃了晃,差点又摔倒。林砚扔下记分板跑过去,正好扶住他的胳膊。

      “逞能。”林砚的声音有点抖。

      江熠靠在他肩上,呼吸烫得人慌。“赢了啊。”他笑得喘,“赌的奶茶,记得让三班买。”

      医务室的白灯有点晃眼。江熠把裤腿卷起来,膝盖处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珠,混着泥沙,看着很吓人。校医给消毒时,他咬着牙没吭声,手却悄悄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林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白色铅笔。他看着江熠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把小扇子。

      “疼就说。”林砚低声道。

      江熠偏过头,眼里还带着点没退去的水汽。“不疼。”他嘴硬,却在酒精棉球碰到伤口时,往林砚这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胳膊。

      校医包好伤口,叮嘱他别碰水。两人走出医务室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子色。江熠的右腿不能使劲,林砚扶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校服底下的体温,和微不可查的颤抖。

      “其实挺疼的。”江熠忽然说,声音闷闷的。

      林砚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没吃完的柠檬糖,塞进他嘴里。“含着。”

      柠檬的酸气瞬间漫开,江熠眯了眯眼,眉头却松开了。“你怎么总揣着这玩意儿?”

      “防晕车。”林砚扶着他继续走,“我妈说的。”

      江熠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你什么都听你妈的?”

      “不全是。”林砚想起昨天晚自习,他把修改后的歌词偷偷塞进江熠的桌洞。那歌词里,他加了句“自由鸟掠过香樟梢”。

      走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江熠忽然停下,往林砚口袋里塞了个东西。是枚新的吉他拨片,银色的,比上次那个亮,上面没刻字。

      “这个,”他有点不自然,“比旧的好用。”

      林砚摸出拨片时,指尖碰到他的温度,还是像被阳光烫了下。

      文艺汇演的通知贴出来那天,全班都在吵。班长举着报名表问谁要报名,江熠趴在桌上睡觉,被吵得不耐烦,闷声说了句“报个合唱”。

      全班都安静了。

      “熠哥,你没睡醒?”后排的男生戳他后背,“你什么时候会合唱了?”

      江熠抬头,眼神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林砚身上。“不是合唱,”他慢悠悠地说,“是弹唱。”

      “跟谁?”班长追问。

      江熠没说话,只是转着那支白色铅笔,笔帽上的星芒在阳光下转着圈。林砚低头翻书时,耳朵忽然有点热。

      放学后,江熠把林砚堵在香樟树下。“一起?”他踢着树底下的石子,“就唱我们那首。”

      林砚看着他膝盖上的纱布,白色的,在夕阳里有点晃眼。“你的腿……”

      “早好了。”江熠往后退了两步,故意跳了跳,落地时却疼得龇牙咧嘴。

      林砚忍不住笑了。“好。”

      排练定在每天晚自习后。音乐教室的钥匙是江熠从老班那里“骗”来的,说是要补音乐课。老班大概是看他最近没逃课,居然真的给了。

      第一次去音乐教室时,林砚抱着吉他,江熠背着他的蓝色笔记本。教室后排堆着废弃的鼓和键盘,蒙着层灰,月光从窗户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琴架的影子。

      “开始吧。”江熠把笔记本摊在谱架上,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

      林砚调弦时,指尖碰到琴弦,发出的音有点颤。江熠忽然说:“别紧张,就当只有我们俩。”

      他的声音在空教室里荡开,带着点回音。林砚抬头时,正好看见月光落在他脸上,把左边眉骨的疤照得像道银线。

      他们从副歌开始练。江熠的嗓音有点哑,唱到“夏夜晚风里”时,总把“里”字拖得很长,像叹息。林砚的声音清,接上去时,两个声部缠在一起,像香樟树的藤蔓。

      练到一半,江熠忽然停下来,指着歌词。“这里,‘没结尾的歌’,能不能改改?”

      “改什么?”

      江熠低头在笔记本上划了划,笔尖戳得纸面发皱。“改成‘唱不完的歌’。”他抬头看林砚,眼里有光,“没结尾太丧了,唱不完,才有意思。”

      林砚看着那行新改的字,忽然想起江熠握笔的姿势——指节用力,像在较劲,却把“完”字写得特别轻,像怕碰碎了似的。

      “好。”林砚拨动琴弦,新的旋律漫开来时,江熠跟着唱,声音里带着笑。

      有天排练完,两人往校门口走,撞见了江熠那帮打球的朋友。为首的男生吹了声口哨:“熠哥,这就是你天天躲着见的人啊?”

      江熠踹了他一脚:“滚蛋。”

      男生没躲,反而凑过来,冲林砚挤眉弄眼。“听说你们要一起表演?熠哥可从来没跟人合作过,连打球都只当孤狼。”

      林砚捏着吉他背带的手紧了紧。江熠忽然把他往身后拉了拉,声音冷下来:“再说一句试试?”

      男生识趣地闭了嘴,一群人哄笑着跑了。

      “他们就那样。”江熠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别往心里去。”

      “没。”林砚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被藤蔓缠上了。

      离汇演还有三天时,江熠没来排练。林砚在音乐教室等了很久,月光把谱架上的笔记本照得发白,纸页上的“唱不完的歌”被风吹得抖。

      他抱着吉他往江熠家的方向走。以前听同学说过,江熠家在老城区,那边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找到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时,林砚看见江熠坐在二楼的窗台上,腿垂下来,手里转着个空酒瓶。窗台上还放着那把旧吉他,自由鸟形状的掉漆处,被月光照得像块玉。

      “你怎么来了?”江熠的声音有点哑。

      “排练。”林砚仰头看他,“老班说你请假了。”

      江熠沉默了会儿,把空酒瓶扔下楼,瓶子在地上碎成一片响。“我爸来了。”他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喝醉了,吵得很。”

      林砚没说话,只是抱着吉他,坐在楼下的台阶上,开始弹那首歌的前奏。和弦简单,却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得很远。

      弹到副歌时,窗台上的江熠忽然跟着唱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点酒气,还有点哭腔,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夏夜晚风里,我们唱着唱不完的歌……”

      林砚抬头时,看见月光落在江熠脸上,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像融化的月光。

      汇演那天,后台挤得像蒸笼。江熠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条蓝色的领带,是林砚借给她的。他站在镜子前,不停地扯领带,手有点抖。

      “紧张?”林砚递过去一瓶水。

      “废话。”江熠灌了口,“台下那么多人,我妈以前总说我上台会怯场。”

      林砚忽然想起那把琴上的自由鸟。“你妈还说,那是自由鸟。”他轻声道,“自由鸟不怯场。”

      江熠猛地回头,眼里的慌像被风吹散了。他抬手,指尖碰了碰林砚虎口的茧,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等会儿,你别紧张。”

      报幕声传来时,江熠深吸一口气,抓起吉他。“走了,自由鸟要飞了。”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时,林砚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老班正举着手机录像,嘴角咧得很开。

      江熠站在他左边,吉他弦被他拨得有点颤,却在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稳了下来。

      江熠的声音穿过音响,带着点柠檬的清冽。林砚唱和声时,目光落在他握着拨片的手上——那枚新的银色拨片,在灯光下闪着光,和他衬衫领口的蓝领带,还有吉他上的自由鸟,混在一起,像幅画。

      唱到“自由鸟掠过香樟梢”时,林砚忽然看见江熠往他这边偏了偏头,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下台时,后台的风掀起江熠的衬衫后摆。林砚看见他腰侧贴了块膏药,大概是排练时又伤到了旧伤。

      “疼吗?”林砚碰了碰他的腰。

      “不疼。”江熠抓住他的手,往自己口袋里塞。“给你的。”

      是颗糖,还是柠檬味的,只是糖纸换成了金色,上面印着只飞着的鸟。

      夏末的最后一场雨来得很突然。晚自习下课铃响时,雨正往窗户上砸,噼啪作响。

      林砚收拾书包时,江熠忽然把伞塞给他——是把黑色的大伞,伞骨有点歪,伞面上印着褪色的篮球队徽。

      “我家近,跑回去就行。”江熠背起书包,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那片已经晒成麦色的皮肤。

      林砚看着他冲进雨里的背影,忽然想起文艺汇演结束后,老班在办公室说的话。“江熠这小子,以前总躲着人,现在跟你在一块儿,眼里都有光了。”

      雨停时,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林砚撑着那把歪伞往家走,经过操场边的香樟树时,看见树下有个影子。

      是江熠。他没回家,就坐在以前那个位置,怀里抱着吉他,校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你怎么在这?”林砚走过去,把伞往他头顶斜了斜。

      江熠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像碎钻。“等你。”他拨了下琴弦,弦上的水珠弹起来,落在林砚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再弹一遍?”江熠问。

      林砚在他身边坐下,接过吉他。雨水把香樟叶洗得发亮,叶尖的水珠往下滴,落在琴弦上,发出叮咚的响,像个额外的音符。

      他们没唱歌词,只是弹着旋律,一遍又一遍。雨停后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两人的校服衣角缠在一起。

      弹到最后一遍时,江熠忽然抓住林砚按弦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带着雨水的湿意,指尖划过林砚虎口的茧,轻轻的,像羽毛。

      “林砚,”他声音有点抖,“这个夏天,好像太短了。”

      林砚低头看他的手,看那枚银色拨片被他攥在手心,看吉他上的自由鸟在月光下展翅。“不短。”他轻声说,“还有秋天,冬天,明年夏天。”

      江熠笑了,往他肩上靠过来。雨水打湿的头发蹭着林砚的脖子,有点痒。“那明年夏天,还在这里?”

      “嗯。”

      吉他弦还在震动,发出嗡嗡的余响。林砚看着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落在江熠的蓝笔记本上,把最后那句歌词照得很亮:

      “夏夜晚风里,我们唱着唱不完的歌。”

      他忽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期待,那些悄悄缠绕的藤蔓,那些自由鸟和香樟叶,都在这个雨停的夜晚,长成了一首完整的歌。

      而这首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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