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自由鸟与唱不完的歌    九月 ...

  •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钻进教室时,林砚正在给江熠讲数学题。

      江熠的草稿纸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吉他弦,林砚用笔尖敲了敲那片混乱:“辅助线不是这么画的,你看这个三角形……”

      “哦。”江熠拖长了调子应着,手指却在桌下转起那支白色自动铅笔。笔帽上的星芒被磨得有点暗,却还是在阳光下闪了闪。

      窗外的香樟树落了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林砚忽然想起文艺汇演那天,江熠衬衫上沾着的桂花,是后台那盆开得正盛的金桂落上去的。

      “喂,”江熠忽然凑过来,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下周六有空吗?”

      “补课。”林砚低头写解题步骤,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

      “补什么补,”江熠抢过他的笔,“我爸走了,阁楼能上去了,请你看样东西。”

      林砚抬眼看他。江熠眼里的光很亮,像夏末那场雨后,从云里钻出来的月亮。

      老城区的巷子比想象中更窄,墙缝里钻出的爬山虎差点扫到林砚的脸。江熠走在前面,校服后背印着的7号被洗得发浅,却依然看得清。

      “到了。”江熠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铁锈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响。

      阁楼的楼梯陡得像梯子,江熠走在前面,一步三回头地喊“小心”。林砚扶着积灰的栏杆往上爬,闻到了旧木头混着阳光的味道。

      阁楼角落里,那把旧吉他靠在纸箱上。自由鸟形状的掉漆处被擦得很干净,露出底下浅棕色的木头,像块被抚摸了很久的玉。

      “我找了块砂纸,”江熠蹲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掉漆,“没敢磨太狠,怕真成了秃鸟。”

      林砚也蹲下来。吉他弦上锈迹斑斑,琴颈处刻着歪歪扭扭的小字,是用指甲盖划的,仔细看才能认出是“熠”字。

      “小时候刻的,”江熠挠了挠头,“我妈说等我弹会《小星星》就教我刻名字,结果她还没教,就……”

      他没说下去,只是拿起吉他,往林砚怀里塞。“试试?”

      林砚接过来时,琴身轻得像片羽毛。他拨动琴弦,生锈的弦发出沙哑的音,却奇异地和记忆里香樟树下的旋律重合了。

      “还能修。”林砚擦了擦琴身上的灰,“换套弦,上点木蜡油就行。”

      江熠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是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阁楼的光影里泛着暖黄。

      “谢礼。”他说,“谢你帮我找到自由鸟。”

      林砚剥开糖纸时,看见江熠正望着窗外的天。老城区的屋顶挤在一起,像被晒皱的纸,远处的云飘得很慢,把影子投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时,江熠的名字罕见地往前挪了十名。林砚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看见没?”江熠的声音带着点得意,“数学及格了。”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江熠的数学分数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红勾,是老师标重点用的。他忽然想起那些晚自习,江熠咬着笔杆跟辅助线较劲的样子,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认真的小兽。

      “晚上请你吃冰棍。”江熠拽着他往操场走,“小卖部新进了绿豆沙的。”

      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有低年级的学生在练跳远,沙坑扬起的细沙在光里跳舞。江熠买了两根冰棍,递过来时包装袋上的水珠滴在林砚手背上,凉丝丝的。

      “下礼拜运动会,”江熠舔了口冰棍,绿豆沙沾在嘴角,“班长让我报三千米。”

      林砚差点把冰棍掉在地上:“你膝盖……”

      “早没事了。”江熠原地跳了跳,落地时却下意识扶了下膝盖。

      林砚没戳穿他,只是把自己那根冰棍往他嘴边递了递。“给你咬口,绿豆沙的,败火。”

      江熠咬得太急,冰碴子粘在鼻尖上。林砚伸手想帮他擦掉,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假装整理校服袖口。

      远处的广播突然响起,放的是他们在文艺汇演唱的那首歌。江熠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着,嘴角的笑意漫开来,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你听,”他说,“有人在放我们的歌。”

      运动会那天飘着小雨,跑道被浇得湿漉漉的。林砚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攥着瓶温水,指节被捏得发白。

      江熠穿着红色的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做准备活动。他的号码布别在后背,还是那个7号,被雨水打湿了边角。

      发令枪响时,林砚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鼓声还响。江熠起跑不算快,却像憋着股劲,一圈圈往上追,红色的身影在灰色的雨幕里格外显眼。

      跑到最后一圈时,他忽然放慢了速度。林砚看见他扶着腰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在跑道上。

      “江熠!加油!”看台上有人喊。

      江熠抬头往这边看了眼,目光穿过雨帘落在林砚身上。他忽然直起身,摆臂加速,像支离弦的箭冲过终点线。

      林砚刚要跑过去,就看见他晃了晃,重重摔在跑道上。

      “江熠!”

      林砚冲进雨里时,膝盖磕在积水里也没觉得疼。江熠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校服后背的7号被泥水糊成了深色。

      “逞能。”林砚把他扶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了别跑你偏不听。”

      江熠靠在他肩上笑,雨水混着汗水往林砚脖子里钻。“第三名,”他喘着气说,“有积分的,老班得请我们吃糖。”

      医务室的白灯又亮了起来。江熠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的旧伤处又青了一大块。校医给他涂药膏时,他没像上次那样攥床单,只是盯着林砚的手看——林砚的手在帮他整理湿透的号码布,指尖被雨水泡得发白。

      “给。”江熠忽然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心。

      是枚银色的吉他拨片,比上次那个更亮,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林砚捏着拨片,想起阁楼里那把旧吉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跑这三千米。

      也许是想证明些什么,证明那些被父亲的醉酒声淹没的夜晚,那些躲在阁楼里抱着吉他的时刻,都不是白费的。

      雨停时,夕阳把云染成了粉紫色。林砚扶着江熠往校门口走,看见香樟树下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江熠的脚步顿了顿,往林砚身后躲了躲。

      “小熠。”男人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我来给你送生活费。”

      江熠没说话,只是抓着林砚的胳膊,指节用力得发白。林砚能感觉到他在抖,像秋风里的叶子。

      “不用。”江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我妈留的钱够花。”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信封的角被捏得变了形。“我下个月要去南方了,可能……”

      “跟我没关系。”江熠拽着林砚往前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走过拐角时,林砚回头看了眼。男人还站在香樟树下,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根快要断的弦。

      “别理他。”江熠的声音闷闷的,“他从来不管我。”

      林砚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些。秋风卷着桂花落在两人的发间,江熠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柠檬味的,糖纸还是卷着边。

      “给你。”他把糖塞过来,指尖有点凉,“含着,就不苦了。”

      林砚剥开糖纸,把糖递到他嘴边:“你也含着。”

      柠檬的酸气漫开来时,江熠忽然笑了,眼里的湿意被风吹散了些。

      音乐教室的钥匙被老班收回去那天,江熠在香樟树下鼓捣了半天,摸出把锈迹斑斑的小锁。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他把锁扣在最低的树杈上,钥匙往林砚手里塞了一半,“一人一半,拼起来才能开。”

      林砚看着那把断成两截的钥匙,截面处闪着金属的冷光。江熠的指尖碰到他的,带着点桂花的甜香。

      “冬天就不能来这儿了。”林砚说,“会冷。”

      “那我们去天台。”江熠仰头看教学楼的楼顶,“我知道有扇没锁的门,能爬到天台上去。”

      他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宝藏的孩子。林砚忽然想起文艺汇演那天,他说“自由鸟不怯场”时的样子,原来有些勇气,是会传染的。

      第一次去天台时,林砚背着吉他,江熠抱着他的蓝色笔记本。楼梯间积着灰,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撞出回声。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江熠的校服后摆猎猎作响。远处的烟囱冒着白气,像条扯不断的线,把天空和大地连在一起。

      “你看。”江熠指着西边的天,“晚霞。”

      橘红色的云铺在天上,把两人的影子染成了暖黄色。林砚拨动琴弦,试了个和弦,风声裹着音符飘得很远。

      “唱首新歌?”江熠把笔记本打开,纸页上写着几句零散的歌词,“我昨天写的。”

      林砚凑过去看。“冬夜里的星,落在你眼底”,字迹还是那么用力,纸页被笔尖戳出了小坑。

      “谱个曲?”江熠抬头看他,眼里的晚霞比天上的还亮。

      林砚点头时,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和江熠的缠在了一起。吉他弦震动的嗡鸣里,好像藏着整个秋天的秘密。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林砚的名字排在榜首。江熠在公告栏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你,稳得很。”

      “你也进步了。”林砚指着他的名字,“英语及格了。”

      江熠嘿嘿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颗糖。这次是草莓味的,糖纸印着只小兔子。“奖励你的。”

      林砚刚要接,就看见江熠的同桌跑过来,手里举着张通知单。“熠哥,吉他社招新,你去不去?”

      江熠的目光闪了闪,往林砚这边看了眼。“不去。”他把糖塞进林砚手里,“没意思。”

      “为什么啊?”同桌一脸不解,“你弹那么好。”

      “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江熠拽着林砚往操场走,“去不去小卖部?我请你喝可乐。”

      阳光穿过香樟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砚捏着那颗草莓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去吉他社。

      有些人的陪伴,是只想分给一个人的。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林砚正在给江熠讲物理公式。江熠的目光总往窗外飘,睫毛上沾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雪沫。

      “别看了,”林砚用笔杆敲了敲他的脑袋,“等会儿雪停了,去天台。”

      江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林砚低头写板书,“把那首新歌弹完。”

      下课铃响时,雪果然停了。阳光从云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晃眼。两人往天台爬时,江熠忽然在楼梯间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条围巾。

      是条深蓝色的围巾,毛线有点糙,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刚学编织的人织的。

      “我姑婆织的,”江熠把围巾往林砚脖子上绕,“她说天冷了,围着暖和。”

      毛线蹭着林砚的下巴,有点痒。他闻到围巾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江熠身上的柠檬糖气息,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天台的雪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江熠把笔记本放在雪地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林砚调弦时,指尖有点僵,江熠忽然握住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焐着。

      “这样快。”他说,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林砚的手被他焐得发烫,连带着耳朵也热了起来。吉他弦终于调准了音,在寂静的天台上发出清越的响。

      他们唱那首新歌时,风把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却奇异地很和谐。江熠的声音比夏天沉了些,唱到“落在你眼底”时,目光落在林砚被围巾遮住的半张脸上,像落了场温柔的雪。

      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时,林砚忽然看见江熠的睫毛上结了层薄霜,像撒了把碎钻。他伸手想帮他拂掉,指尖碰到时,江熠忽然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指尖,痒得像羽毛。

      “林砚,”江熠的声音有点抖,“明年夏天,我们去看海吧。”

      林砚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屋顶,忽然想起那把旧吉他上的自由鸟。“好。”

      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林砚在香樟树下等江熠。树杈上的小锁积了层雪,像块银色的小骨头。

      江熠背着书包跑过来时,围巾歪在一边,鼻尖冻得通红。“等久了吧?”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纸包,“我姑婆做的糖糕,热乎的。”

      纸包里的糖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桂花香钻进林砚的鼻子。两人坐在雪地上,你一块我一块地吃着,糖渣掉在雪上,像撒了把星星。

      “我寒假可能要去我姑婆家,”江熠舔了舔嘴角的糖渣,“在乡下,没网。”

      “嗯。”林砚把最后一块糖糕递给他,“给你。”

      江熠接过去时,指尖碰到他的,两人都没缩手。雪在阳光下慢慢化着,滴在两人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

      “给你这个。”江熠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那支白色自动铅笔,笔帽上的星芒被磨得快要看不见了。“寒假写作业用,别弄丢了。”

      林砚把铅笔塞进笔袋时,碰到了那枚银色拨片。他忽然想起文艺汇演那天,江熠塞给他的那颗印着飞鸟的糖,原来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埋下了伏笔。

      除夕那天,林砚收到条短信,是江熠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片麦田,雪盖在麦苗上,远处的天空蓝得像块玻璃,底下写着行字:“这里的星星比城里亮。”

      林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等你。”

      开春返校时,江熠晒黑了些,脸颊上多了道小疤,说是在乡下爬树掏鸟窝时被树枝划的。

      “你怎么总受伤?”林砚皱着眉看那道疤,在他左边眉骨的旧疤旁边,像对孪生兄弟。

      “男人的勋章。”江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从书包里掏出个布包,“给你的,鸟窝没掏着,摘了些野栗子。”

      布包里的野栗子带着泥土的气息,外壳上还沾着点枯草。林砚捏着颗栗子,忽然想起寒假里收到的那张麦田照片,原来有些思念,是藏在这些笨拙的礼物里的。

      天台的门不知被谁锁上了,他们只好又回到香樟树下。春风把新叶吹得沙沙响,江熠靠在树干上,听林砚弹那首冬天没写完的歌。

      “还差最后一句。”林砚停下来说。

      江熠从笔记本里翻出张纸,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是两只鸟并排飞在天上。“我想好了,”他指着画说,“就叫‘自由鸟结伴飞过春天’。”

      林砚拨动琴弦,把这句词唱进去时,春风卷着新叶落在两人的发间,像场温柔的雨。

      期中考试后,学校组织去郊外踏青。大巴车上,江熠靠窗坐着,耳机里的音乐漏出来点,是他们唱的那首《唱不完的歌》。

      “还在听?”林砚凑过去问。

      “嗯,”江熠把一只耳机塞进他耳朵,“老班把汇演视频发班级群了,我下载下来了。”

      耳机里传来熟悉的旋律,还有台下隐约的掌声。林砚忽然想起那天聚光灯下,江熠往他这边偏头时的笑容,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糖。

      “你看。”江熠指着窗外,“油菜花。”

      大片的油菜花田铺在路边,金黄得晃眼。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像在唱首永远不停的歌。

      下车时,班长让大家自由活动。江熠拉着林砚往田埂深处跑,油菜花的花瓣粘在他们的校服上,像撒了把碎金。

      “这里没人。”江熠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颗糖,还是柠檬味的,只是糖纸换成了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淡黄色的糖块。

      林砚接过糖时,指尖碰到他的手。春天的风带着花香吹过来,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晃了晃,像要融在一起。

      “林砚,”江熠忽然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油菜花的香气突然变得很浓,林砚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红透了。他低头剥糖纸,糖块滑进嘴里时,柠檬的酸气漫开来,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甜。

      “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熠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远处传来同学的笑声,风吹过油菜花田,发出海浪般的声响,像在为他们鼓掌。

      回学校的路上,江熠的耳机一直分林砚一只。音乐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条看不见的线。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忽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悄悄生长的情愫,都在这个春天,长成了最饱满的样子。

      香樟树下的小锁换了把新的,是江熠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银色的,上面刻着两只交缠的鸟。

      “这样就不会断了。”江熠把钥匙递给林砚,自己留了一把,“永远都能打开。”

      林砚捏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江熠说要去看海的约定。他抬头时,看见江熠正望着香樟树的新叶,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脸上,把两道小疤照得像两道温柔的光。

      夏天又要来了。

      自由鸟已经结伴,而他们的歌,才刚刚唱到最动听的地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