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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夜晚风里的和弦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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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自习,林砚刚把课本摊开,就瞥见江熠的桌角多了样东西——半截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的铅笔,笔芯是最普通的HB,笔尖削得歪歪扭扭。
江熠这人好像对所有规整的东西都带着天然的抗拒。
他的课本永远卷着角,作业本上的名字龙飞凤舞,连笔都不肯好好用,偏要捡别人丢的断笔杆缠胶带凑活。
林砚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刚写了个日期,就听见旁边“咔”一声,江熠手里的铅笔芯断了。
少年啧了声,烦躁地把断笔扔到桌底,从书包里摸出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笔尖戳得纸面发皱。
林砚犹豫了下,从笔袋里拿出支新的自动铅笔,轻轻放在两人课桌的分界线处。
笔身是干净的白色,笔帽上还印着淡淡的星芒图案。
江熠的动作顿了顿,没看那支笔,也没说话,只是草稿纸上的划痕轻了些。
早自习下课铃响时,那支白色铅笔还在原地。
直到第一节课上数学,老师让随堂演算,江熠翻遍了书包也没找到能用的笔,最后还是胳膊肘悄悄往过挪了挪,指尖勾住笔帽,把铅笔拖了过去。
林砚用余光瞥见他握笔的姿势——指节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写出来的数字却意外地还算工整,只是末尾总带着个挑衅似的小弯钩。
课间操时,林砚站在队伍末尾,看见江熠被几个男生拉着往操场角落跑,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被晒红的皮肤。
他们大概又在商量逃课去打球,江熠回头时,目光扫过队列,恰好和林砚对上。
他愣了下,随即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人哄笑着跑远了。
林砚望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枚昨天没还回去的吉他拨片。
银色的金属片被体温焐得温热,中间那个“熠”字的刻痕里,似乎还沾着点江熠校服口袋里的洗衣粉味。
午休时,林砚去水房接水,远远看见江熠靠在走廊栏杆上,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
旁边的男生举着瓶冰可乐递过去,他摆摆手,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个玻璃瓶,里面是泡着柠檬片的温水。
这倒和他张扬的样子不太像。林砚脚步慢了些,听见那男生说:“熠哥,下午篮球赛,三班那帮孙子说要跟咱们赌奶茶,去不去?”
江熠仰头喝了口柠檬水,喉结滚动了下:“不去,老班盯得紧。”
“你啥时候怕过老班啊?”
“烦。”江熠把手机揣回口袋,眼神往教室的方向瞟了瞟,“回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差点撞上站在拐角的林砚。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林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江熠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了皱:“你在这干嘛?”
“接水。”林砚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江熠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虎口处,那里的薄茧在阳光下很清晰。他忽然开口:“昨天那旋律,再哼一遍。”
林砚愣了下,随即轻轻“嗯”了声,清冽的调子从喉咙里漫出来,像山涧的水流过鹅卵石。
江熠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栏杆,节奏竟和旋律莫名合拍。
唱到后半段,林砚稍微顿了下——昨天随口接的旋律,此刻再唱,竟多了点说不清楚的缠绕感。江熠忽然抬手:“停,这里不对。”
他站直身体,比划着:“应该再往下压半个音,像踩空台阶似的,突然沉一下。”
林砚试着哼了哼,果然多了层怅然的底色。他抬眼看江熠,少年眼里闪着光,不像平时的漫不经心,倒像找到了藏在草丛里的萤火虫,亮得很认真。
“你还懂这个?”林砚忍不住问。
“听得多了就会了。”江熠别过脸,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还你。”
是那枚吉他拨片,被擦得干干净净。林砚接住时,指尖碰到他的温度,像被夏日的阳光烫了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吵。林砚低头刷题,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江熠用胳膊肘抵着桌子,手里转着那支白色铅笔,压低声音:“这题,怎么解?”
他指的是道数学压轴题,林砚上午刚做过。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笔尖划过纸面时,江熠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畔,带着点柠檬水的清酸。
“这里,辅助线应该这样画。”林砚指着图形,“把三角形补成平行四边形,用对角线定理反推。”
江熠盯着草稿纸,眉头皱了又松,忽然笑了声:“优等生就是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林砚抬头时,正撞见他眼里的笑意,不是嘲讽,倒像藏着点不好意思,像被风吹起的窗帘,晃了晃就落下去了。
放学时又起了风,吹得走廊里的公告栏哗哗响。林砚收拾书包时,看见江熠的桌洞里露出半截耳机线,蓝色的,和他笔记本封面一个颜色。
“喂,”江熠突然开口,“今天不看乐谱了?”
林砚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昨天的事。他摇摇头:“不了。”
“哦。”江熠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明天……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等你。”
林砚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已经跑远了,书包带子晃悠悠的,像只逃窜的小鹿。
第二天傍晚,林砚抱着本乐理书走到操场时,江熠果然坐在香樟树下,身边放着那个蓝色笔记本和一把旧吉他。琴身有处掉了漆,露出里面的木纹,像道旧伤疤。
“来了?”江熠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林砚坐下时,树叶的影子落在书页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江熠拿起吉他,调了下调弦,指尖扫过琴弦,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别笑,”他有点紧张,“好久没弹了。”
林砚摇摇头:“不会。”
江熠深吸口气,开始弹昨天那首歌。和弦很简单,甚至有些生涩,像是刚学不久。但旋律里的真诚,像夏日傍晚的凉风,直直地钻进心里。
唱到没写完的地方,他停了下来,抬头看林砚:“你接。”
林砚犹豫了下,伸手接过吉他。他的手指很长,按弦时指尖微微泛白,虎口的茧蹭过琴颈,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他从刚才的断点接起,调子往下压了半个音,果然像踩空的台阶,沉下去又轻轻弹起来。江熠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夕阳的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停着只金色的蝴蝶。
“就这样,”江熠忽然说,“就是这个感觉。”
林砚停下弹奏,吉他弦还在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余响。江熠从笔记本里抽出张纸,上面写满了修改后的歌词,墨迹还是新的,最后一句改成了:“夏夜晚风里,我们哼着没结尾的歌。”
“‘我们’?”林砚轻声问。
江熠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吉他琴箱:“不然呢?一个人唱多没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了,老班说晚自修前要查岗。”
林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忽然觉得,桌沿那道刻痕里的蓝墨水,吉他拨片上的刻字,还有没写完的歌,都像夏天的藤蔓,悄悄缠绕在了一起。
操场边的香樟树沙沙作响,蝉鸣还在继续,但好像没那么聒噪了。林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乐理书,封面上落了片樟树叶,脉络清晰得像首没写完的旋律。
他忽然想起江熠刚才唱歌时的样子,认真得有点笨拙,像把藏了很久的钥匙,终于找到了能打开的锁。
这个夏天,好像真的不一样了。风里不仅有热浪和蝉鸣,还有吉他弦的震动,和两个少年之间,悄悄漫开的、没说出口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