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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作茧 姜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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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穿绸戴银,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刘庄介绍说,这是张小姐,父亲是京城的户部郎中,他在京城多亏了张小姐照顾。
李淑然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一桶猪食,看着那个女人从马车上下来,看着刘庄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看着她脚上那双绣花鞋踩在自家泥巴地上,沾了一层泥。
她什么都没说。
“淑然。”刘庄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心虚,“张小姐是来咱们这儿游玩的,暂住几天。”
“客房收拾好了。”李淑然说,声音很平。
那几天,李淑然照常杀猪、卖肉、做饭、伺候婆婆。
张小姐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她进进出出,偶尔笑一下,说:“李姐姐真是能干。”
李淑然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过奖了。”
张小姐住了五天就走了,刘庄送她到镇口,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年秋天,刘庄纳了第一个妾,是镇上教书先生的女儿,长得清秀,识文断字,能跟他谈诗论画。
纳妾那天,李淑然在铺子里切了一整天的肉,手起刀落,一刀一刀,比平时剁得更快、更准、更狠。
她爹来看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早就跟你说过。”
李淑然没接话。
冬天的时候,刘庄纳了第二个妾。这回是个寡妇,长得妖妖娆娆的,一双桃花眼会说话。
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说刘庄中了举就不认糟糠妻了,说李淑然太能干了把男人惯坏了,说什么的都有。
李淑然什么都没说,她每天照常杀猪、卖肉、给婆婆熬药,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想这些。只有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才会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想一些有的没的。
她想的是一些很久远的事情,比如小时候跟刘庄一起去河里摸鱼,比如刘庄教他读书,《诗经》里写的那两句“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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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寒舟是在一个下雪天走进肉铺的。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街上没什么人。李淑然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守着一排卖不出去的肉,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盯着门外发呆。
他看到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干裂了,手上的冻疮又犯了,肿得像胡萝卜。
她看到他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今天买什么?”她问,即便他上回招惹了她,她这会儿也累得不想跟任何人计较。
“不买东西。”相寒舟说。
“李淑然。”他突然变得郑重,“你跟他和离吧,我娶你。”
李淑然手里的刀停了,她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感动,不是惊喜,而是困惑。
“你疯了?”她说。
“我很清醒。”
“你一个公子哥,娶一个杀猪的?你家里人答应吗?”
“我没有家人。”
“那你图什么?”
“非得图点什么吗?”
李淑然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发泄一般地说道:“你知道刘庄纳妾之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娶我是因为我是全镇最勤快的姑娘,娶了我他就不用操心家里的事了。你知道我听了这话什么感觉吗?我感觉我像一头牛,一头会干活、会挣钱、还不挑食的牛。”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最怕的不是吃苦,是被人骗,被人当成牲口。不过我李淑然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这辈子,绝不会为这种男人难过伤心!你说你要娶我,你能给我什么?”
相寒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的说道:“我这颗心……它等了你很久。以后不管你许什么愿望,我都无条件答应你!”
李淑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手,这双手杀了十年的猪,剁了十年的肉,撑起了一个家,也撑垮了一段婚姻。
她从来没有被人捧在手心里过,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值不值得被捧在手心里。
“我想想。”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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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她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坛女儿红。
“这是我出嫁时候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相寒舟接过酒坛,打开了门。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喝酒,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看清。李淑然喝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说起了小时候的事,说她第一次杀猪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说隔壁那个傻子发起疯来,比过年的猪都难摁。
相寒舟笑得很厉害,笑到肚子疼。
“你这个人。”她醉醺醺地说,“说话文绉绉的,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很远的地方。”
“比京城还远?”
“比京城远多了。”
“那是哪里?”
相寒舟顿了顿,心里突然有点苦涩,“一座山上。”
“山上?”李淑然歪着头看他,“山上有什么?”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这让他想起了姜隐,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纯真善良,清澈见底。
“有专门勾引书生的狐狸精,不禁逗的死心眼山君,还有一只……招摇潇洒的花蝴蝶。”
李淑然笑得前仰后合,酒都洒出来了,“你这人说话真好玩,跟说书先生似的。那我问你,你见过狐狸精吗?”
“当然见过,说实话,那狐狸精长得还没你好看。”他喃喃道,看着她的眼神也变得越发柔和。
“张口就来。那山君是什么?”
“一只讨厌的大猫!”
“那蝴蝶呢?”
他喝酒,闷声道:“是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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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然和刘庄和离了。
和离书是刘庄写的,写得文绉绉的,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李淑然看不懂,但她觉得最后一个词写得不错。
欢喜,她确实挺欢喜的。
刘庄没有挽留,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李淑然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笑话。
她走出刘家大门的时候,相寒舟站在门口等她。
“走吧,我们回家。”
她跟他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新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认床,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知道相寒舟是干什么的。
她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知道他有钱,知道他一个人住,知道他给她修屋顶、请大夫、送药膏。
但她不知道他靠什么吃饭,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个小镇,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陷入得太快,现在居然有些后怕。
“怎么?怕遇上杀猪盘啊?”他亲了亲她的眼睛,极尽温柔地说道,“我是为你而来的。”
和相寒舟在一起之后,李淑然不禁感叹,以前和刘庄过的,都是什么清汤寡水的日子。
满口仁义道德的书生,在床榻上,也要她端庄。夫妻间私密的恩爱时光,也要公事公办,就连什么时候做,也要提前商量好,一个月内要控制上限次数。
相寒舟就完全跟他是两个极端,甚至有点过于大胆开放,情话张口就来,每回结束了都要温存一会儿,说些让她脸红害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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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是李淑然这辈子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相寒舟对她好,好得不像是真的。
他会给她做饭,虽然做得不怎么好吃;会给她洗衣服,虽然洗得皱皱巴巴;会在她杀猪杀累了的时候给她捏肩膀,虽然力道总是轻了重了。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太完美,但他在做,这让她觉得珍贵。
她学着把头发梳得好看些,学着做那些她从前不屑一顾的精细吃食,学着在镜子前多停留一会儿,看看自己今天是什么样子。
有一次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忽然说:“我长得其实也不丑,是吧?”
相寒舟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你长得很好看。”
“骗人。”
“不骗你。”
“那你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李淑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我喜欢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李淑然笑了,眼睛弯弯的。
她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相寒舟拿起桌上的笔,为她画眉,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的。
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是在一个夏天的夜晚。
李淑然半夜被热醒了,翻了个身,发现相寒舟不在身边。
她坐起来,看到他坐在窗户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听到他在说什么。
“姜隐。”
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李淑然站在那里,月光把她和相寒舟的影子拉得很长,上半部分叠在一起,下半部分分道扬镳。
她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听他在梦里反反复复地喊那个名字,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对她的,她很清楚。
她慢慢退回去,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
胸口处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