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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作茧 我是李淑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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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做了早饭,照常跟他说“早”,照常去肉铺杀猪。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没抖,声音没颤,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但她心里有一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她没有问他姜隐是谁。
她想,也许是他的旧相好,也许是他的亡妻,也许是他心里放不下的一个人。
谁心里还没个人呢?她心里不也有过刘庄吗?虽然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恶心,但当初也是真心喜欢过的。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娶的是她,跟她过日子的是她,这就够了。
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之后,她开始不确定了。
他喊那个名字的频率越来越高,不是每天都喊,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次。
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他发呆的时候,有时候在他们亲热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会忽然变得很远,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李淑然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
他偶尔会对着北方发呆,一站就是半天,叫他好几次都听不见。
他会在月圆之夜一个人坐到屋顶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每次她问起,他都会把话题岔开。
他还养了一盆兰花,那盆兰花放在书房里,照顾得无微不至,比照顾她还要精心。
她有一次想去浇花,他紧张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说“我来我来”。
好像怕她把花弄死似的。
她问他:“这花对你很重要吗?”
他说:“一个故人送的。”
“什么样的故人?”
“一个……”他顿了一下,“很久以前的故人,她去世了。”
李淑然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黄沙上,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有一个人影,灰白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子束着,跪在沙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
她走近了,看到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黄沙。
他在对着黄沙哭。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为他,也许是为自己,也许是为那个叫姜隐的女人。
日子还是照样过。
李淑然照常杀猪、卖肉、做饭、收拾屋子。
相寒舟依旧对她好得不像话,给她买衣服,给她做好吃的,带她去镇外的河边散步。他们看起来和镇上任何一对恩爱夫妻没什么区别。
但裂缝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直到李淑然遇上一个道长,这个裂缝才开始彻底分崩离析。
道长是个游方道士,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背着一把桃木剑。他来到镇上的第一天,就在肉铺门口站了很久,盯着李淑然看。
李淑然被他看得发毛,说:“你看什么?”
道长说:“女施主,你印堂发黑,身边有妖孽。”
李淑然嗤了一声:“你才是妖孽,你全家都是妖孽。”
她没当回事。
但道长没有走,他在镇上住了下来,每天在街上转悠,时不时地出现在相寒舟家附近。
李淑然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相寒舟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手里的事,看向窗外,脸色变得很凝重。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有一天晚上,道长敲开了她家的门。
相寒舟不在,去隔壁镇买药材了,要第二天才回来。李淑然一个人在家,打开门看到道长站在门口。
“女施主。”道长说,“贫道有话要跟你说。”
“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
“关于你丈夫的,还有那个……姜隐!”
听到这个名字,李淑然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
道长进来后,在客厅里坐定,开门见山地说:“你丈夫不是人。”
李淑然端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他是妖。”道长说,“一只来自瑶山得蝴蝶妖,活了上百年了。他四处问灵,寻一位叫姜隐的女子。这事儿,在妖界都传遍了。可笑!人妖殊途,他害死了一个还不够,如今又寻上了你!”
李淑然把茶壶放在桌上,慢慢坐了下来。
“你有什么证据?”她问。
“贫道追踪此妖已有数十年,”道长说,“他害过很多人,包括你的前夫刘庄。”
李淑然抬起头:“刘庄?”
“刘庄本不是薄情之人,你二人被月老牵了线的,本是一生一世的缘分。”道长说,“却叫这妖孽坏了姻缘,是那妖施了法术,才让刘庄抛弃了你。后来他又施法让你嫁给了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接近你。”
“他……为什么要接近我?”她问,声音很轻,但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她听道长说:“因为你,就是那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姜隐。”李淑然说,“我是她的转世。”
道长微微一愣:“你知道?”
“猜的。”她苦笑,声音有些凄凉。
原来,在他眼中,她不是李淑然,自始至终,她都只是姜隐的影子。
道长看出了她脸上的情绪,声音放柔了一些:“女施主,贫道有一法可除此妖。只要你肯帮忙,在院中布下阵法,等他回来,贫道就能取他内丹,永绝后患。”
“取他内丹……他会怎样?”
“形神俱灭。”
李淑然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道长走之后,李淑然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可她的心里,却黑洞洞一片,仿佛再也找不到光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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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李淑然照常去了肉铺,杀猪、剔骨、剁肉,一刀一刀,干净利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下午,道长又来了。
他给了她一张阵图,教她怎么布阵,怎么念咒。
她听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记了下来。
道长走的时候说:“约定今晚子时动手,阵法一旦发动,你就躲到门外去,剩下的交给贫道。”
李淑然木讷地说:“好。”
她拿着那张阵图回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朱砂在地上画线。她的手很稳,毕竟是杀了十年猪的人,手稳是基本功。一笔一划,一丝不苟,阵法的纹路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妖冶的花。
但画到最后一道线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朱砂上,把那条线洇开了一点。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继续画。她李淑然向来拿得起放得下,对待骗子,对待害她的妖怪,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画完后,她站在阵眼的位置,手里握着道长给的那枚符咒。
想当初她满心欢喜嫁给他,没想到等来的,居然是一个谎言。可笑她这些年徒劳无功,不过是从一个泥坑,跳向了另一个泥坑。
什么红枣糕!
明明她最爱吃的,是酥饼。
她承认自己不是一个细致的姑娘,可即便如此,难道就不能上台面,不值得被记住吗?难道就只能当另一个人的替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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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相寒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药材,脸上带着笑。他看到院子里的阵法时,笑容凝固了。
李淑然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她难受。
“你知道了。”他说。
“我知道什么?”李淑然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是个妖?我知道你害了刘庄,又对我施了法?我知道你娶我是因为……”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浑身发抖,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我说过的,相寒舟,我爱一个人能付出一切不求回报,但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个人,把我当笑话,把我当玩意儿。”
相寒舟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包药材。月光暗淡两分,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想让我走吗?”他问。
李淑然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她以为他会解释,会辩解,会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怕他编一个谎话骗她,她也会信,她一直都是这么好骗。
但他没有,他连演都不想演。
“我等了你一百年,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谁的替身或影子。我娶你,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姜……”
“你住口!”李淑然的情绪几近崩溃,他的话,让她更加绝望无力,“我不是姜隐!我是李淑然!”
相寒舟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你就是她!你的灵魂里刻着最深层的记忆,只是你不记得罢了。”
在他的故事里,她从来只是一个角色。一个名叫“姜隐”的角色的另一种形态。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爱憎好恶,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姜隐。
可即便是同一个灵魂,奈何桥上走一遭,浮世里再沉沦一趟,人就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她大笑,今日才知道,原来他已经疯魔成这班模样,他只在乎那些抓不住的东西,而完全忽视她作为人的主体性。
她一遍遍重复道:“我是李淑然!我爹是李屠户,我娘是王氏,我从小在这个镇上长大,我会杀猪,我嫁过刘庄,我爱吃酥饼……”
相寒舟看着她哭,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心疼,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困惑。一种真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困惑。
李淑然忽然不抖了,她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得生冷坚硬,像一把开了刃的杀猪刀。
“相寒舟,我恨你。”
相寒舟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不是恨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发疯的笃定,“你是还没想起来。等你记起从前的事,你就会明白,你爱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道:“我是一只妖,因为你,我才长出了一颗心。所以我才有了人的情感。”
“呔!孽障休要胡言乱语!”那道长直接打断他,“你这妖怪,便是生了颗心脏又如何?你根本不懂得做人!世间万物,自有其法度,轮回转世后,前尘往事就要一笔勾销,你这妖孽,执念太深,困人困己,还不束手就擒!”
“你这老道!要不是你横插一脚,我夫妻二人怎会离心?”相寒舟催动法力,指尖闪出点点光亮。
两人道行都不浅,打得有来有回。
那道人见擒不住他,于是连忙叫李淑然帮忙,催动阵法。
李淑然顿在原地,迟迟下不了手。
见此情状,那道人心生一计,虽有些铤而走险,但九成把握能达到目的。
指尖他剑锋一转,携带着寒光的剑气,便直冲李淑然面门而去。
这一切完全在相寒舟意料之外,根本不给他反应拦截的时间,于是情急之下,他只能挺身而出,挡在李淑然前面。
泛着蓝光的血水,渗在她发间,相寒舟咬着牙,强忍住痛意,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还好你没事。”
李淑然的心被狠狠刺痛,爱与恨撕扯着她的情感和理智,“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生命之火,我们蝴蝶的一生,就是义无反顾地奔向这团燃烧的火焰。”
那老道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取出法器,催动阵法。地下瞬间钻出许多藤蔓链条,将相寒舟死死锁住,吊在空中。
“想不到你这妖灵居然真生出一颗凡心,我这就剖你的内丹炼药!”
“哼!你自诩是高高在上的人,瞧不起我们做妖怪的,可你手段卑劣,居然对同类出手。”
“为了捉妖,上些手段又如何?”
阵法开启后,相寒舟体内的妖气瞬间爆出,然后全被收入那法器之中。跟着妖灵流失的,还有他的生命力。
他头发披散着,从黑色褪成白色,皮肤从细腻变得粗糙。
曾经的记忆,在她的脑袋中闪过,那些温和的笑,和真挚的美好……
也许他对她不是没有真心。
也许他的真心和执念缠在一起,他自己都分不清。
也许她对他来说,既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也是姜隐的影子。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并不矛盾,因为他真的认为她们是同一个人。他只是分不清罢了,他只是太傻,不会爱人罢了。可他要以死赎罪吗?她真恨他,恨到要他死吗?
“住手!”李淑然突然反应过来,“停下!”
“施主,你就是被这妖孽障了眼睛!人妖殊途,你今后不可执迷不悟了!”
“不要!”
情急之下,李淑然突然抽刀,割开了手腕,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流出。
“你干什么?住手!你会死的!”那道人猜测到她的动作,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忍着剧痛,将阵眼处的纹路破坏掉。谁知这法阵,在吮吸到血液后,便停不下来了。
而先前抽出的那些妖力,此刻又倒灌了回去。银发恢复到青丝,皮肉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待所有光亮皆归于沉寂后,李淑然倒在了法阵的中央。
那道人遭到阵法反噬,被震得吐血,见势不对,立刻逃走。
院子里,只剩下李淑然和相寒舟。
“淑然,淑然!”
相寒舟爬到她身边,不能接受她的离开。
而李淑然躺在他怀里,渐渐没了温度。
闭眼前,她说:“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我是我自己。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你,不是因为我是谁的转世,也不是因为我的灵魂记得什么。李淑然就是李淑然,哪怕渺小如蝼蚁,也只是李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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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寒舟把她葬在春城,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他终于懂得,真正的爱一个人,是尊重她作为人的一切。
姜隐给了他自由的灵魂,跳动的心脏,从来没用愿望来捆绑他的一切。
李淑然为了捍卫自己作为人的尊严、独立和自由,而无畏殉道。
是她们,教会他这样一只浅薄又傲慢的妖怪,如何真正做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