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蝴蝶》往来风

3、虫子 我最大的愿

　　皇帝膝下有三位公主，大公主已经出嫁，二公主是皇后的心头肉，只有姜隐，没有母亲，没有人在乎。

　　甚至皇帝要想了很久，才记起来三公主叫什么名字。

　　他翻了翻内务府的记录，看到上面写着“姜隐，母不详”，皱了皱眉，随机朱笔一挥，批了个“可”字。

　　圣旨送到寝殿的时候，姜隐正在给兰花浇水。

　　她听完圣旨，跪在那里，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半天没起来。

　　传旨的太监咳了一声，掐着尖锐的嗓音说道：“公主殿下，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将来要名留青史，永垂不朽的！”

　　“儿臣……”她改口，“臣接旨。”

　　她的声音很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

　　相寒舟站在屏风后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天晚上她问他：“相寒舟，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照例说了一堆废话，什么修炼啊、化形啊、变成真正的人……

　　姜隐听着，偶尔笑一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姜隐，你可以向我许愿的，这样就不用出嫁了。”他说。

　　“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那份溢于言表，即将破土而出的情感，被他再度强压下去。

　　“当然了，你许愿留下，我就让你留下……”

　　“我是说你……”她打断他，将话题拉了回来，“你，希望我嫁给别人吗？”

　　“那个单于太丑了，我觉得他配不上你。我们上回见到的，那个相国家的公子还不错，堪为良配。你许愿，我就帮你实现。”

　　姜隐沉默了很久，她很想骂他两句，但还是忍住了。

　　她正色道：“和亲是家国大事，一个女人，和十万将士、百万两军饷相比，太值了！”

　　听她这么说后，原本还笑嘻嘻的相寒舟瞬间没了心情，干巴巴地说道：“你们这些假面人，活得也太累了。如果你不想，不愿意，大可以跟我说，你许愿飞出宫墙，我就立刻带你走。”

　　姜隐有些难过，他对她好，只是为了解开禁制。

　　“算了，就算走出去，我也活不长。人活一世，不过几十年光景，最后都是黄土一抔，终究是我奢望了。”

　　相寒舟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过脸去，面朝墙壁，不再看他。

　　她的肩膀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他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他也想了很多，想瑶山上的花，想自己从前有多快活，想山君的诅咒，想第一次见到姜隐时，她那笨笨的样子。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涨涨的，可他是妖怪，根本没有跳动的心脏。

　　他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都快炸了，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不舒服。

　　一个月后，和亲的队伍出了关。

　　姜隐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相寒舟，等你真正变成人的那天，一定要告诉我，我把我种的满院子的花都送给你。”

　　相寒舟说：“就你种的那些野花野草，丑死了，我才不稀罕。而且……你走了，它们早晚都得死。”

　　结果一语成谶。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姜隐香消玉殒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时，相寒舟呆住了，他站在那里，浇花的水壶还握在手里，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淌了一地。

　　姜隐死在路上，随行的军医说是水土不服，加上旧疾复发，药石无医。

　　她的尸骨被就地掩埋，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沙。

　　相寒舟自言自语道：“我要去找她，她死了，我的禁制怎么办？我……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飞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他从前不知道，人们口中的“和亲”，居然要走这么远。

　　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风沙已经把痕迹全部抹去了。

　　他跪在那里，跪了三天三夜，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又硬又大，把他的喉咙塞得死死的。

　　直到他接到她的绝笔信——字很丑，暗红暗红的。

　　她教过他写字，她的字明明很漂亮，可这封信，却斑驳得姚明。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的愿望成真。”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许愿。

　　禁制在那一刻彻底解开，妖力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身体，脸上的疤痕像冰雪消融一样褪去，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

　　那张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脸，回来了。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强大的愿力注入他身体，结出了完整的心脉肺腑。

　　他的眼泪瞬间如决堤的洪水，尽数喷洒在她的坟前。

　　他颤抖着摸着脸上的眼泪，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泪水又苦又涩。

　　从前，他引诱她许愿时，这样说道：“听我说了这么久的故事，你难道就不想看看我本来的样貌吗？琉璃翅膀诶……”

　　“不要，你变成蝴蝶飞走了怎么办？”

　　“喂，看着这张脸，不倒胃口吗？真是不受宠的小公主诶，完全没有品味。”

　　但姜隐也不恼，只傻呵呵地笑，说道：“其实我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

　　-

　　他又施法变回了那个丑丑的样子，他害怕姜隐不认识他。

　　相寒舟输给山君，离开了瑶山。

　　他在人间等了一百年，祈求着能与她再度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