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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庸人   “庸人 ...

  •   “庸人”二字,如同深山古刹中骤然敲响的洪钟,余音穿透耳膜,直抵陶和光的灵魂深处,引发剧烈的震荡与回响。

      前世如浮萍般漂泊无依,无人记挂,难道这一世,他真有可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刻下属于自己的、不可磨灭的印记吗?

      “和光?和光!”父亲陶缸的声音带着关切,将神游天外的陶和光猛地拽回现实。

      陶和光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像只小鹿般一头撞进父亲怀里:“爹!吓着你了吧?我装的!像不像?”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活泼。

      “装的?”陶缸愣了一下,随即被儿子的“恶作剧”逗乐,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可像了!真把爹唬了一跳!今天学啥了?快给爹讲讲!”

      “好嘞!”陶和光顺势牵起父亲的手,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地复述着今日所学,稚嫩的声音在暮色中跳跃。

      父子俩的身影被夕阳拉长,伴着笑语,终于在月亮初升的银辉里回到了陶家小院。

      “爹,娘,我们回来啦!”离家还有十来步远,陶缸便中气十足地喊开了。他微微弯腰,凑近儿子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石宝(陶和光小名),一会儿吃完饭,也给你爷奶显摆显摆你今天学的本事,让他们也乐呵乐呵,成不?”

      “嗯嗯!爹!”陶和光用力点头。

      推开院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一家子人竟都围坐在桌边等着他们,桌上的碗碟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刚摆上不久。

      “和光,快过来!”爷爷陶有杉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朝他招手,“读了一天书,累坏了吧?来,坐爷爷身边。你奶奶特意给你蒸了碗嫩鸡蛋!”

      “诶,爷爷。”陶和光应着,乖巧地走过去。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往常他都是挨着爹娘坐的。他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李晓珠,得到一个安抚的眼神,便顺从地在爷爷身边坐下。

      刚坐定,一只沉甸甸的粗陶黑碗便推到了他面前。

      碗里黄澄澄、颤巍巍的蒸鸡蛋,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瞬间攫取了桌上所有孩子的目光。大人们虽竭力克制,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往那碗里瞟了几眼,喉头微动,悄悄咽下口水。

      农家鸡蛋金贵,多是攒着换油盐针线。陶家已算宽厚,一周也难得蒸上一两个,全家分着尝个鲜,便是难得的慰藉。

      如今,这一整碗喷香的蒸蛋,竟全属于陶和光一人!这怎能不让人眼热心羡?

      众人的反应,陶有杉尽收眼底。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二儿媳齐藕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这鸡蛋,是村东头陶大金家二媳妇李氏送来的,点明说是给和光读书补身子的。老二家的,是你接下的吧?可还记得?”

      被公公点名的齐藕,心头猛地一虚,难道……她不由慌了神,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半天,也没吐出个囫囵字:“爹……我……那个……”

      “怎么?”陶有杉的目光如炬,“我这把老骨头记性倒还好,你个年纪轻轻的,倒把自己干过啥转头就忘了?也罢。往后,再有人家送东西给和光,甭管是鸡蛋还是旁的,都直接交给你娘!就那么点东西,还不至于数差了!”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行了,吃饭!”

      一番话,像无形的巴掌扇在齐藕脸上,臊得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陶盆在桌下狠狠踢了她一脚,她也只敢埋着头,一声不敢吭。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碗筷刚撤下,陶有杉便招手唤过陶和光:“和光,来,给爷爷背背,今儿先生都教了啥好东西?”他声音洪亮,又朝厢房方向喊道:“和瓷!和器!你们俩也过来听听!快点儿!”

      “爷!”憨厚的陶和瓷应声第一个跑了出来,陶和器则磨磨蹭蹭跟在后面,一脸不情愿。

      “爷,您叫我俩干啥呀?”陶和器嘟着嘴,声音带着抱怨,“明天我还得跟大哥去割猪草呢!再说了,是老三读书,我俩又不读,听了有啥……”他话没说完,就在爷爷陡然变得肃然的目光注视下,讪讪地闭了嘴,不情不愿地挪到跟前。

      “和光比你还要小上一岁,他能学,你倒学不得了?”陶有杉双目圆睁,布满老茧的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屋里屋外忙活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被声音惊到的李晓珠扔下手中的针线,看向陶缸焦急问道:“你刚不说石宝今天学得挺好,背了一路啥‘三子金’的,听到指定高兴吗?”

      被问的陶缸一脸茫然。

      夫妻俩连忙出门探寻,发现全家人都凑齐了。陶碗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带着点惯常的忧虑。齐藕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陶碗和陶盆则是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陶缸,眼神里似乎在问:“和光咋啦?爹怎么还发这么大火?”陶缸只能无奈地摊手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屋内的气氛本就因陶有杉的怒火而凝滞。

      此刻,全家老少十几双眼睛,带着疑惑、担忧、甚至一丝看热闹的心思,齐刷刷地聚焦在堂屋中的几人身上。

      这无声的压力,像无数根细针,刺穿着少年人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

      陶和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剥光了示众。平日里那些被忽略的感受瞬间涌上心头:为什么爷爷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弟弟读书的身影?为什么自己起早贪黑地干活,在爷爷眼里却好像永远比不上弟弟认几个字的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懑,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对“读书人”身份带来的无形特权的羡慕与不甘,像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腾、冲撞。在全家人的注视下,这种情绪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通红,积聚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几乎是嘶吼了出来:“是!村长爷爷喜欢他!好几个族老爷爷也夸他!爷爷您也最偏心他!现在他更是读书人了!我就是个泥腿子,种地的!我拿什么跟他比?我比得了吗?!”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劈裂,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长久压抑后爆发的、深深的委屈。

      “所以,”陶有杉的声音依旧严厉,但那严厉之下,翻涌着的更多是沉痛与无奈,仿佛看着一棵倔强的小树苗非要往石缝里钻,“你就自个儿给自个儿挂上块‘种地命’的牌子,认死了?哪怕将来你兄弟真成了天上的星,你也只肯蹲在你的泥窝里,一步不肯挪,半点光不肯沾,是不是?”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陶和器,仿佛要穿透那层少年的倔强。

      “对!”陶和器梗着脖子,像头被逼到墙角的小牛犊,倔强地偏过头,不敢看爷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双手死死攥着粗糙的裤缝,指节发白,仿佛要从这紧握中汲取对抗全世界的勇气,“他读他的圣贤书,我种我的庄稼地!井水不犯河水!我才不去……不去舔着脸巴结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好!好一个有‘骨气’!好一个‘井水不犯河水’!”陶有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岁月风霜的苍凉,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簌簌欲落,“可你睁大眼睛瞧瞧!活在这人世间,谁不是头顶着天,脚踩着地,靠着父母生养、兄弟扶持才活下来的?你爷爷我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吸口灵气就能自个儿长大?”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浑浊,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寒风刺骨的童年,“那年月,天寒地冻,你太奶奶,一个裹着破衣的寡妇,拉着我的手,守着四面漏风的破祖屋!为了活命,她舍下脸皮,一遍遍去求族里的叔伯,眼泪都流干了,才总算提前要回了咱家租出去的那三十二亩薄田!那是咱的命根子啊!”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声音沙哑:“穿的是什么?是东家婶子省下的一块破布头,西家奶奶接济的一件旧棉袄,补丁摞补丁!吃的是什么?是前屋陶太公偷偷塞过来的半碗糊糊,后院七叔公省下来的半块杂粮饼!没有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没有这些念着同宗同族的叔伯兄弟,你爷爷我,还有你太奶奶,早就冻成村口乱葬岗的两具枯骨了!哪还有你爹?哪还有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兔崽子!”说到动情处,老人的身体微微发颤,那些沉甸甸的过往,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砸在儿孙们的心上,连空气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堂屋里死寂一片,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陶家三兄弟陶碗、陶盆、陶缸,个个眼眶发红,垂着头。他们听过父亲幼年“不易”,却从未想过这“不易”二字里,浸透着如此多的血泪与族亲的恩义。

      “后来……后来好不容易熬出头,娶了你奶奶……”陶有杉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粗糙的桌面上,“她是个好女人啊……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像样的舒坦日子!白天跟着男人下地,晚上回来还要浆洗缝补、伺候老的、拉扯小的……硬生生……硬生生把一副好身子骨给累垮了……还没等我好好孝敬她,让她享享儿孙福……她就……她就撇下我走了!”老人痛苦地捶打着自己干瘦凹陷的胸膛,那沉闷的“咚咚”声,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是我没本事!是我对不住她啊!”

      “爹!爹您别这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管教好孩子!”陶盆看着老父悲恸欲绝的模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急又愧,涕泪横流。

      “爹!您保重身体啊!”陶碗和陶缸也慌忙上前,想要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

      陶有杉却猛地挥开了儿子们伸来的手。他像一头受伤的老狮,强撑着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他深吸一口气,用破旧的袖口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伸出那双枯瘦如柴却异常有力的手,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陶和瓷、陶和器的手腕,又将陶和光的小手拉过来,将三兄弟的手紧紧叠握在一起!那紧握的力量,仿佛要将三人的血脉筋骨都捏合到一处。

      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同火炬般依次扫过三个孙儿的脸庞:

      “和瓷!和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在村口大槐树下,你俩跟邻村几个大孩子争水车,被人家围着打!拳头像雨点似的落下来!那时候,和光才多大?三岁!路都走不稳当!可他看见两个哥哥挨打,上去就抱住那个打你最狠的大孩子的腿就咬!结果被人一把甩开,脑袋磕在石头上,血‘哗’地就流下来了!糊了他一脸!吓得和器你当时就‘哇’地哭出来,抱着你弟喊‘别打我弟!要打打我!’……后来,你俩还真做到了,再没让人欺负过和光,是不是?”

      陶和器和陶和瓷的眼眶瞬间红了,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那鲜红的血,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就在昨天。他们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陶有杉的目光转向陶和光,充满了慈爱与洞悉:“和光,你从小就灵醒,像个小大人,看见带字的纸片就挪不动脚,也总爱一个人闷着看书、琢磨事儿,显得孤僻。可爷爷心里明镜似的!你学会写自个儿名字,转头就蹲在地上教和瓷画;先生教了个新字,回来就拉着和器在沙盘上比划;得了块糖,自己舔一口,剩下的非要掰开分给哥哥姐姐……你从来就不是个吃独食的孩子!你心里有他们!”

      陶和光只觉得鼻子发酸,原来爷爷什么都看在眼里。

      “和光,”陶有杉紧紧握住孙子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毕生的期望都灌注进去,“爷爷盼着你有大出息,光宗耀祖!可你得把根扎牢!扎在咱陶家这片土里!爷爷问你,就算你聪明绝顶,赛过文曲星下凡,没有你爹娘起五更爬半夜,汗珠子摔八瓣儿供你束脩笔墨;没有你大伯二伯一家子,从嘴里抠出粮食,省下铜板帮衬;没有村里族老们念着同宗情分,你陶明达爷爷顶着闲言碎语替你筹谋;你连何先生学堂的门槛都摸不着边儿!这读书的机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咱们陶家这一大家子人,勒紧了裤腰带,从牙缝里省,一点一滴给你凑出来的!是拿一家人的血汗托着你往前走!你懂不懂?!你记不记得住?!”老人的声音嘶哑却振聋发聩。

      陶和光猛地抬起头,迎上爷爷那双饱经沧桑、此刻却燃烧着炽热期盼与严厉警示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他灵魂深处那个来自异世的迷惘。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他挺直小小的脊梁,声音清晰而洪亮,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爷爷!孙儿懂!孙儿记住了!这恩情,和光刻在骨头里,死也不敢忘!”

      “好!好孩子!这才是我陶有杉的好孙儿!”老人眼中的泪光再次闪烁,这次是欣慰与骄傲的泪花。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陶和光的肩膀。

      他再次转向陶和器,语气已然缓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充满信任的鼓励:“和器,爷爷的话,你也要听进心里去!靠着自家兄弟的肩膀借把力,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这不丢人!丢人的是什么?是骨头软!是没志气!是烂泥糊不上墙,扶都扶不起来,一辈子指着别人施舍过活!爷爷信你!信你不是那号窝囊废!信你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你有你的路!一条不比读书差的阳关大道!”

      爷爷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瞬间融化了陶和器心头的冰壳,注入一股滚烫的力量。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直冲胸臆,他猛地挺起还有些单薄的胸膛,迎着爷爷信任的目光,几乎是吼了出来:“爷爷!我……我学!我也认字!我也……我也要考个秀才!给咱家争光!”只是这豪言壮语刚出口,想到那些蝌蚪似的文字和先生严厉的戒尺,底气就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大半,声音也低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身旁沉稳的陶和光,心里直打鼓:唉,读书写字这事儿,是真要命啊!

      “哈哈哈!”陶有杉被孙子这虎头蛇尾的豪迈逗得开怀大笑,笑声洪亮,瞬间冲散了屋内积压的沉重阴霾,“好志气!不过,秀才?”陶有杉摆摆手,“就不用了,爷爷可不敢做那么大的梦!咱老陶家能供出一个读书种子,已是祖坟冒青烟,祖宗显灵了!”

      他笑着,慈爱地拍了拍陶和器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睿智的光,“和器啊,老辈人传下的话,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出状元!论下死力气,俩个你也比不上你大哥和瓷那身板。论啃书本,你三弟和光那脑子,转得比你快。可爷爷问你,除了这身板子和书本子,你身上那股子活泛劲儿,那份见人就熟络的机灵劲儿,你大哥三弟,他们谁比得上你?”

      比力气和读书强的地方?是……是这个?陶和器被爷爷问得愣住了,脚下像踩了棉花,飘飘忽忽的。他挠着头,努力回想:自己好像……是挺爱跟人唠嗑的?村里大爷大娘好像都挺喜欢自己?可这……这也算本事?他苦思冥想,越想越糊涂,急得抓耳挠腮:“爷爷!您就别卖关子了!除了力气和读书,我到底啥比他们强啊?您快告诉我!”

      陶有杉却只是捋着胡须,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急什么?等你再长大几岁,经点事儿,这本事自个儿就显出来了!到时候你就知道爷爷没哄你!行了,天不早了,都滚去睡觉!”说罢,背着手,不再理会孙儿的追问。

      陶和器被爷爷“赶”出了堂屋,一边走一边不甘心地回头朝屋里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哼!又是哑谜!大人最讨厌了!”可心底那股被爷爷肯定、说自己有“特别本事”的得意劲儿却像小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冒个不停,他晃晃脑袋,脚步变得轻快跳跃,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嘿嘿,我陶和器果然不一般!到底是啥本事呢?……”带着满肚子问号和一丝压不住的窃喜,他钻进了被窝。

      夜深人静。

      身旁的陶和瓷和陶和器很快沉入梦乡,发出均匀的小呼噜。陶和光却毫无睡意,睁着清亮的眼睛,望着屋顶草苫缝隙里漏下的、被月光勾勒出的斑驳光影。

      爷爷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荡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原来,他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的那份来自异世的疏离感,那份对“依靠宗族”、“兄弟扶持”观念潜意识的抵触与傲慢,早已被这位饱经世故的老人洞若观火。爷爷没有直接戳破,却用最朴实的语言、最残酷的现实、最深沉的情感,给他上了穿越以来最震撼的一课!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生存环境严酷的时代,个人的力量在铺天盖地的饥饿、肆虐的洪水蝗灾、无休止的兵荒马乱、以及层层盘剥的贪官污吏面前,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粒沙尘。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有个人样,想要守护住想要守护的东西,就必须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必须依靠宗族这棵大树,依靠血脉相连的亲人凝聚成的磅礴力量!那些他曾经认为“落后”、“愚昧”的宗法观念,并非枷锁,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漫长而残酷的生存斗争中,用无数血泪和牺牲凝结出的、最坚韧的生存智慧!是让一个姓氏、一个村落得以在风雨飘摇中延续下去的生命密码!

      他的身体重生了,但他的灵魂,还带着前世那个和平、富足、崇尚个人奋斗时代的深深烙印,带着一份不自知的傲慢。是时候彻底改变了。他必须真正低下头,弯下腰,将根须深深扎进陶家这片土壤,去理解、去接纳、去拥抱这个时代赋予他的亲情、责任与羁绊。他要融入这个家,更要守护这个家,带领这个家,在这个时代……闯出一条路!

      纷繁的思绪如同奔涌的潮水,猛烈地冲击着他的认知。不知过了多久,那潮水才渐渐退去,无边的困意终于如温柔的潮汐般缓缓涌上。陶和光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最终轻轻合上,加入了两位兄长那充满生命力的鼾声“小夜曲”之中。

      读书第二日。

      天边,一弯残月恋恋不舍地悬挂在深蓝的天幕边缘,将隐未隐。东方,第一缕晨曦如同锋利的金线,顽强地刺破了厚重的夜色。睡眼惺忪的陶和光,带着爷爷沉甸甸的嘱托与何先生那“十日之期”如同悬顶之剑般的重压,挣扎着从尚存暖意的被窝里爬起。他背起小小的书袋,再次踏上了那条熟悉而陌生的、蜿蜒在初醒田野间的黄土小路。

      这条路,清冷、寂静,晨露打湿了裤脚,尘土在脚下飞扬。它通向未知,也连接着希望。从这一天起,这个小小的身影,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条承载着全家期盼的路上,孤独而坚定地来回奔走。

      许多许多年后。

      当已是金榜题名、身着绯色官袍的陶和光,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再次踏上故乡温热的土地时,那条深深刻印在他童年记忆里的、狭窄坎坷的黄土小路,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可容双车并行的青石板大道。道路两旁,杨柳成荫,随风轻舞,笔直地通向那座由他出资重建、青砖黛瓦、书声琅琅的崭新村塾,更通向远方繁华的城镇与更广阔的天地。

      他勒马驻足,静静地凝望着这条承载了太多记忆、如今已焕然一新的道路。恍惚间,仿佛看到无数个小小的、背着各式书袋的身影,踏着坚实光洁的青石板,沐浴着阳光,带着整个陶家村乃至十里八乡沉甸甸的希望,脚步轻快而充满朝气,欢声笑语地奔向那充满无限可能的远方未来。

      那些稚嫩而充满希望的脸庞,与记忆中那个在晨曦暮霭中孤独前行的瘦小身影,在时光的长河中,悄然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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