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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年 晨曦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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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熹,穿透简陋窗棂,落在蒙学馆内。童子们稚嫩的诵读声此起彼伏,带着初学者的磕绊与新鲜。
在这片略显嘈杂的声浪里,陶和光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他嘴唇微翕,几乎无声地跟随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却紧紧锁在摊开的《三字经》上。
书页上那些繁复的墨迹,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风景。前世滚瓜烂熟的内容,此刻被囚禁在陌生的笔画牢笼里。他的挑战,是将记忆中熟悉的音节,与眼前这些陌生的“图画”一一对应,刻入脑海,否则合上书,他仍是文盲。
小小的食指带着专注的力度,悄然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游走。指尖划过无形的轨迹,精准地复刻着书页上的横竖撇捺。每一次滑动,都像在灵魂深处刻下一道印记,要将这异世的文字密码,硬生生烙进指尖的记忆里。
课堂上,何先生的声音如同清泉流淌。陶和光摒除一切杂念,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每一个字的释义、每一则典故的由来。在这个没有录音笔、没有便利贴的时代,强大的记忆力是唯一的武器。他贪婪地汲取着,将知识囫囵吞枣般塞进脑海。
此刻,他无比怀念前世那支能随时记录的铅笔,或是书写流畅的圆珠笔。
那些对此世而言,无异于仙家法宝。即便是基础的笔墨纸砚,对囊空如洗的他,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
想到此,他无奈地、极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脑门,仿佛在无声地鞭策:争气点,多装些,再装些!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前世文科生的底子,那份应对考试的“填鸭”本能,虽经岁月消磨,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模糊的影子。
“铛——”下课的钟声(或某种信号)清脆响起。如同解开了无形的绳索,同窗们欢呼雀跃,瞬间化作一群出笼的雀鸟,叽叽喳喳地冲出了蒙学馆。
喧嚣很快散尽,只留下陶和光一人。他仔细收好那本珍贵的《三字经》,熟稔地穿过回廊,走向昨日遇见何先生的那个僻静小院。他如同一株安静的小树,在院门旁垂手侍立,静待先生。
今日,从那个总是“嘎嘎”笑如小鸭子的陈桐月口中,他探知了学堂的格局:他们是初入蒙学的“幼苗班”,而昨日那些沉稳些的少年,则是更高阶的“青苗班”。晋升青苗班的门槛,是啃完蒙学五书——《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弟子规》、《声律启蒙》,并经受住何先生那据说极为严苛的考核。
陈桐月讲到这里,忽地捂着小嘴,肩膀一耸一耸,“嘎嘎嘎”地笑起来,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和光和光!你猜怎么着?隔壁青苗班那几个倒霉蛋,让先生罚抄书罚惨喽!手抖得像村口王婆子穿绣花针,嘎嘎嘎!听说连……连提裤带都哆嗦,嘎嘎嘎!”他边说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夸张地模仿着那筛糠似的颤抖,笑得前仰后合,只觉得这是天底下顶顶有趣的事。
看着陈桐月没心没肺的笑脸,陶和光只能在心底为他默默点上一支无形的蜡烛:傻小子,这颤巍巍的“青苗班欢迎礼”,怕是不久就要落到你头上了。
念头刚落,隔壁院落便传来青苗班少年们整齐划一、中气十足的“谢先生教诲”之声。陶和光立刻收敛心神,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姿态恭谨如初,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何先生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步履比往日略显沉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当目光触及手中紧握之物时,一抹浓重的无奈浮上眼底——那柄昨日还光滑油亮、象征师道威严的戒尺,此刻竟生生短了半截!断裂处木刺狰狞,分明是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硬生生拗断的!
何先生轻叹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步入小院,目光落在静候的陶和光身上,面上的郁色稍霁,声音温和了些许:“这两日所学,可曾记下?”
陶和光立刻躬身,声音清晰而恭敬:“回先生,学生已尽力铭记于心。”
“嗯。”何先生走到竹椅旁坐下,习惯性地伸手探向茶壶。指尖触及壶壁,温热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陶和光,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茶……是你温的?”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无疑。
“是,先生。”陶和光再次行礼,解释道,“学生见院角炭炉余烬尚温,斗胆自作主张温了茶水,请先生责罚。”
口干舌燥了一下午,此刻温热适口的茶水滑入喉间,如同一股清泉,浇熄了何先生胸中不少郁结的燥火。他微微颔首:“心思缜密,察物入微,何罪之有?且将这两日所学,背与我听。”
“是。”陶和光应声,随即朗声背诵。童音清越,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竟是将《三字经》全篇流畅无误地背出来。
听着那毫无滞涩的背诵,何先生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仅入学两日,便有如此表现,此子天资确属难得。然而,一丝忧虑随之而生,唯恐这初绽的慧光,重蹈伤仲永的覆辙。待陶和光背完,垂首静立,何先生才缓缓开口:“尚可。”他饮尽杯中茶,陶和光已机敏地上前,执壶添满。
“你可知,”何先生放下茶杯,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眼前小小的身躯,“欲叩开那科举龙门,需读尽何书?”
陶和光略作沉吟,谨慎答道:“学生今日方知蒙学有《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弟子规》、《声律启蒙》五书。其余浩瀚,学生实不知也。”
“嗯,所言不差。”何先生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沉甸甸的份量,“然,纵使你将此五书倒背如流,亦不过粗通文墨,认得千把字而已。离那‘读书明理’、‘经世致用’之境,尚隔万重山岳!”
陶和光面色沉静,点头表示理解。前世模糊的记忆告诉他,这条路漫长而崎岖,心中早有预期。
见他依旧镇定,何先生心中暗叹“无知者无畏”,继续道:“蒙学之后,尚有《笠翁对韵》、《广韵》、《尔雅》、《说文解字》等基石需逐一攻破!浅尝辄止者或可只习音韵皮毛,但——”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陶和光,“若欲真正叩响科举之门,非精通训诂(文字、音韵、训释)不可!此乃登堂入室之第一道铁门槛!此阶段,切韵、辨平仄、习对仗乃每日必修之课!待你披荆斩棘,将此关隘踏平,才算真正挤入那万人争渡的科举洪流!其后,方以四书五经为立身之本,兼修诸子百家之智慧,博览经史子集之浩瀚!此非十年寒窗苦读,乃至皓首穷经、焚膏继晷不可窥其门径!”
何先生说得兴起,仿佛被自己描绘的宏伟蓝图所激荡,抬手又是一杯茶饮尽,自行续上,兴致愈发高昂:“四书者,《大学》定其纲,《论语》立其行,《孟子》养其气,《中庸》求其和,须循序而进,缺一不可!五经则为《诗》言志,《书》载道,《礼》立行,《易》通变,《春秋》寓褒贬,乃圣贤大道之根基!更有——”
一连串古朴艰深、代表着华夏文明最厚重积淀的书名,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星辰,裹挟着万钧之力,接连轰击在陶和光的心头!那庞大的、几乎令人绝望的知识体系,瞬间冲垮了他强装的堤坝!小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下真实的惊骇与茫然,仿佛初次窥见学海之无涯,顿觉自身之渺小如尘!
看着孩童脸上那副“天塌地陷”的震撼表情,何先生心中因戒尺被毁而积攒的烦闷,竟奇异地被一丝微妙的、近乎促狭的“得逞”感取代了。他那张素来紧绷如石刻的面孔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带着点孩子气恶作剧意味的笑意。虽然快如闪电,但陶和光发誓自己绝对看清了!他此生崭新的身体,除了瘦,其他零部件可是好的很!
“先生……还~有~什~么~?”陶和光的声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带着认命般的恳求,只盼着这“酷刑”快些结束。
“咳,”何先生清了清嗓子,似乎很满意这“震慑”的效果,继续道:“以上若能勉强融会贯通,方可涉猎经史子集之汪洋。史,以历代官修正史为脊梁骨,野史稗官、文人笔记为血肉皮毛,互为印证。子,则需通读《老》之玄妙、《庄》之逍遥、《韩非》之峻刻等诸子圭臬,汲取百家智慧。”
他越说越投入,索性站起身来,在小院中负手踱步,声音在暮色渐浓的庭院里回荡:“你更须知!自童生试至那金銮殿上的琼林宴,诗赋一道(考试帖诗),乃是必过之鬼门关!如何作诗?如何作得好诗?此乃大学问,关乎性灵才情,更关乎格律法度!更有策论一关,欲使其言之凿凿,切中时弊,洞见深远,非熟读兵书韬略、深研稼穑农政、通晓律令刑名、精析历代治乱得失不可!而真正的书香传世之家,其子弟尚需兼习‘礼、乐、射、御、书、数’之古六艺,虽不必样样冠绝,亦需通晓其理,明其大义,更择一门专精,方不负门楣清望,方能称一声‘读书人’!”
随着何先生抑扬顿挫、描绘着那令人窒息的科举图景,无形的、沉重的黑暗仿佛凝聚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了陶和光单薄的肩膀上,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科举之路,哪里是路?分明是壁立千仞、云雾缭绕的绝巅!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就在他感觉灵魂都要被这浩瀚无边的学海彻底吞噬、沉入绝望深渊之际,何先生踱步至石桌旁,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揭开了黄铜灯罩。嗤啦两声轻响,两朵橘黄色、豆大的温暖火焰跳跃起来,瞬间撕裂了小院中弥漫的浓重黑暗!那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如同两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将陶和光从冰冷刺骨的绝望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摇曳的灯火,在他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一个念头,如同这新生的灯火般,骤然在心底点亮:人活于世,哪条路是坦途?不过是关山重重,一关一关咬牙闯过去罢了!在此自怜自艾,除了徒耗心力,又有何益?想通此节,眼底的茫然与惊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那张小脸上,重又覆上了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定。
这瞬间的情绪转换落在何先生眼中,却让他暗自摇头,腹诽道:又端上那小老头的架子了!还是刚才那副被吓傻的模样瞧着顺眼有趣些。
当然,这番“刻薄”的心声,陶和光幸运的没听到。
陶和光收敛心神,对着何先生,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更低了些:“谢先生当头棒喝,指点迷津!和光必当焚膏继晷,加倍勤勉,绝不负先生今日醍醐灌顶之恩!”
“不必言谢,”何先生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与坦诚,“为师所学,不过沧海一粟,仅能为你启此蒙昧之门,引此蹒跚之路罢了。至于日后……”他抬首,望向院外那片被夜色完全吞噬的、深邃无垠的苍穹,不见星月,只有一片混沌,“为师自身亦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前路何方尚且未知,又能为你指明哪条坦途?今日所言,唯望你知学海之无涯,识宇宙之浩渺,莫因拾得岸边几枚贝壳,便以为窥尽了大海,沾沾自喜,沦为井蛙之见,徒惹大方之家耻笑。”
何先生的话语,如同古寺洪钟,带着悠远的回响,重重地撞击在陶和光的心湖深处,激起滔天巨浪。夜深人静,他躺在硬硬的木板床上,侧身枕着自己细瘦的胳膊,对着无边的黑暗,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所有的迷茫与压力都排出体外。科举,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残酷的战争。要么金榜题名,鱼跃龙门;要么耗尽心血,枯骨埋于寒窗之下。没有退路,没有第三条道可选。
看来,唯有用尽这具身躯里的每一分力气,去搏一个渺茫却又必须抓住的未来了。
光阴似箭,两年岁月弹指而过。
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十日之约”,陶和光以提前两日的优异成绩漂亮收官。
何先生信守承诺,珍而重之地将那本浸润着他无数心血、批注密密麻麻如星斗的《三字经》赠予了他。
当那微黄的书页落入掌心时,沉甸甸的不仅是书的分量,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这,成了陶和光穿越以来,真正拥有的第一份“财产”,一份知识的宝藏。
此后的日子,陶和光如同一架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又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拓荒牛,在众多同窗或羡艳、或酸涩、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仅用一年时间,便将“幼苗班”那蒙学五书嚼碎咽下,融会贯通,以无可争议的姿态,昂首跨入了“青苗班”的门槛。更在进入青苗班一年后,凭借其令人咋舌的毅力、匪夷所思的领悟力以及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专注,打动了何先生,被其破格收为唯一的入室弟子。
自此,得以登堂入室,聆听更为精微奥妙的经义文章,触摸更深邃的学问殿堂。
这两年,陶和光将“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信念刻进了骨子里。鸡鸣即起,星沉方眠。走路时,口中念念有词是常态,那是在反复咀嚼新学的词句;帮家里劈柴、喂鸡时,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木头上、地上划动,那是在脑中推演着先生讲授的义理。
瘦小的身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刻不停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
村东头,小河边。
棒槌敲打湿衣的“啪啪”声此起彼伏,混合着女人们嘹亮的说笑声。河水潺潺,倒映着忙碌的身影。一个挑着满满一担湿衣的妇人,紧赶几步,追上了前面脸色明显不悦的齐大妈(陶得举的奶奶)。妇人故意将扁担换了个肩,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探询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哎哟喂!得举他奶!您耳朵灵光,听见坡上动静没?啧啧,又念上啦!听说今儿何先生放他们歇息一天,嘿!人家寅时末(凌晨五点)天没亮透就爬起来,对着那冷风哇哇念书呢!我的老天爷,难怪都说‘十年寒窗无人问’,这苦头,真不是咱们泥腿子能吃的!您家得举……是不是也这般用功?哎呦呦,想想都替娃儿心疼肝颤!”
齐大妈的脸瞬间拉得更长了,像挂了霜的茄子。她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巴巴地应付:“是…是啊,我家得举…也用功着呢,用功着呢…”心里早已把这多嘴多舌的妇人骂了千百遍。
那妇人仿佛浑然不觉齐大妈的脸色,反而捂嘴“咯咯”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板牙,眼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是吗?哎呦,那许是我耳朵背,离得远没听着?兴许是得举这孩子性子沉稳,念书也讲究个‘润物细无声’,不像坡上那位,动静大得跟货郎摇拨浪鼓似的?”话里话外的挤兑,连河滩上的鹅卵石都听得明明白白。
妇人“热情洋溢”地陪着脸色铁青的齐大妈,硬是多绕了一大段“顺路”,直到岔路口才意犹未尽地分开。齐大妈盯着那扭着腰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呸!丧门星!绕这么大圈子就为了臊老娘的脸?当谁看不出你那点腌臜心思!自家汉子赌得裤衩都快没了,还有闲心管别家娃儿念书放不放屁!咸吃萝卜淡操心!”她一路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总算将堵在胸口的恶气发泄了大半。
回到家,她轻手轻脚放下沉重的洗衣桶,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蹭到孙子陶得举的房门外,扒着门缝往里偷瞄。只见陶得举端坐桌前,眉头微蹙,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连她靠近都未曾察觉。看到孙子这副“沉稳专注”、“颇有读书人风范”的模样,齐大妈心里最后那点硌硬才彻底烟消云散,嘴角满意地向上弯起,无声地点了点头,仿佛自家孙子已然金榜题名。
夜深人静,简陋的土炕上。齐大妈翻了个身,忍不住又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装睡的老头子陶明乐(陶得举的爷爷),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和优越感:
“要我说啊,老头子,读书就得像咱们得举这样!安安静静,稳稳当当,那才叫真读书!你听坡上那个,念得跟打雷似的,吆喝给谁听呢?显摆他嗓门大?哼!读书又不是集市上卖杂货,吵吵嚷嚷的,能读出什么真才实学?也就是个花架子!”她顿了顿,等着附和。
黑暗中,旁边毫无动静。齐大妈不耐烦地又用力顶了一下:“死老头子!跟你说话呢!耳朵塞驴毛了?”
半晌,陶明乐低沉而缓慢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你…往后在得举跟前,管好那张嘴。尤其是…别扯陶家三房那个和光的事。”
“啥?”齐大妈一愣,没反应过来,“扯他?我扯他干啥?没头没脑的!”
陶明乐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陶和光那孩子…被何先生收为亲传弟子了。关门的那种。而且那先生怜他家境艰难,把束脩…给免了。”
“什么?!!”齐大妈像被滚油泼了,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睡意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冰锥般的嫉妒刺得粉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黑暗中硬生生压成淬毒的耳语:
“亲…亲传弟子?!还…还免了束脩?!!”她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凭啥?!啊?!凭啥是他?!我们家得举规规矩矩念书,全家老小勒紧裤腰带,一个铜子儿恨不能掰成八瓣儿花!他们家倒好!自打那小子沾了书本的边儿,听说日子是越过越滋润!我还听齐藕(陶家二儿媳,与齐大妈同村或有亲)私下跟我嘀咕,他们家现在天天蒸一大碗黄澄澄的鸡蛋羹!隔上俩月,灶房里还能飘出点荤腥味儿!现在可倒好,连束脩都不用交了!这哪是读书,这分明是生了个会下金蛋的鸡!老天爷啊,你开开眼!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想到那本该流进自家口袋、如今却白白送人的束脩银子,齐大妈的心疼得直抽抽,仿佛那银子是从她肋骨上刮下来的。
她猛地推搡陶明乐,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胳膊里:“哎!老头子!那银子!那给的银子你可得赶紧跟你大哥(村长陶明达)掰扯清楚!不能再给了!一个子儿都不能再给!他家的钱难道是黄土坷垃变的?大风刮来的?实在…实在多的没处花,”她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算计和贪婪,“你这个亲弟弟家还穷得叮当响呢!有那闲钱,帮衬帮衬自家骨肉,不比填外人那无底洞强百倍?!”
陶明乐听着婆娘这番眼皮子浅薄、道理全无的蠢话,气得胸口发闷,喉咙发堵。他猛地一翻身,将粗糙厚重的背脊狠狠甩向齐大妈,用沉默筑起一道冰冷的墙,彻底隔绝了她的絮叨。
齐大妈兀自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喋喋不休地咒骂着,将“免束脩”、“蒸鸡蛋”、“荤腥”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仿佛要嚼出血来。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老头子粗重的呼吸和一片死寂。她愤愤地躺下,却怎么也合不上眼,只能睁着两只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无边的黑暗。
脑海里,一会儿是陶家饭桌上那碗诱人的鸡蛋羹,一会儿是白花花的银子叮当作响,交织成一团熊熊燃烧的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烫得心口发慌,辗转反侧,一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