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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约定 陶有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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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有杉家的小子陶和光去读书了。
这消息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不过半天功夫,涟漪就荡遍了整个陶家村。连村长陶明达暗中资助的事儿,也被有心人扒了出来,传得有鼻子有眼。
一时间,陶明达家的门槛几乎被踏破。有人直截了当地问:“村长,听说您给和光那娃子出了束脩?可是真的?”有人则拐弯抹角:“村长,您看我家狗蛋也机灵着呢,是不是也……”要知道,陶家村人丁兴旺,各家各户攀枝错节,沾亲带故是常态,互相扯皮、争强好胜更是家常便饭。
身为村长的陶明达,就如同走在悬丝之上,对哪家稍稍多关照一分,立时便会有其他人跳出来喊不公。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起来实属不易。
面对陶多田家的媳妇赵氏那热切又带着试探的眼神,陶明达只能压下心底的无奈道:“我是一村之长,村子里的孩子愿意读书上进,我自然支持。多田家的,你家狗蛋若真想送去,束脩该出多少,村里自有规矩,绝不会厚此薄彼。”
赵氏一听,黄牙立刻呲了出来:“哎哟,谢谢村长!”她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声音却带着点贪婪的尖利,“可光靠您那点……怕是也不够吧?我听说,和光那娃子读书的银子,可都是好几家‘凑’的,他家自己,一文钱都没掏呢!”她特意加重了“好几家”字,眼神灼灼地盯着陶明达,仿佛在说:光他给可不够。
陶明达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赵氏见他没有立刻反驳,心头一喜,那点算计更是藏不住:“您看,是不是也快让大伙儿把银子给我凑上?我立马就把狗蛋送去念那个劳什子的书!保准让他出息!”
妇人眼中赤裸裸的贪婪让陶明达一阵烦闷。他拄着拐杖,侧身避开赵氏的方向,声音沉了几分:“和光读书,那是人家见他懂事伶俐,主动给的。你家自然也一样,得靠自家娃儿有本事。我当村长的,总不能按着人家的头掏银子,没这个道理。”说完,不再理会赵氏,径自踱步离开。
美梦瞬间被打碎,赵氏急了,小跑着追上去,声音带着哭腔:“村长!村长您行行好!我去要?人家谁肯给我啊?您帮帮忙,帮我说句话吧!等我家狗蛋出息了,一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她一路纠缠哀求,见四下无人,竟一咬牙,“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还想抱住陶明达的腿。可等她偷偷抬眼一瞟,前面哪还有人影?陶明达早已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赵氏气得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扯着路边的杂草又撕又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开了,从老天爷骂到陶有杉家,再骂到那些“没良心”的村民。
村里那些同样打着小算盘的人,远远瞧见这最难缠的赵氏都吃了瘪,灰头土脸地回来,再想想自家那些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野小子,跟自小就沉静爱学、被何先生都夸过的陶和光一比,简直天上地下,那点心思也就凉了大半。读书?自家娃是那块料吗?别银子花了,书没念成,倒成了笑话。
不过,也有人心思活络,没像赵氏那样去碰村长的硬钉子。陶多田的弟弟陶多地,就是个脑子转得快的。
晚饭时,陶多地端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压低声音对媳妇田送弟说:“你呀,可别学大嫂那样,蠢得去触村长的霉头。赶明儿有空,多去陶有杉家串串门,跟和光他娘李氏(李晓珠)唠唠嗑。让咱家金根、银根几个小子,也多去跟和光玩玩儿,处好关系。”
田送弟瘦得颧骨突出,闻言一脸困惑:“为啥子啊?那李氏的娃才刚上学,咱这就巴巴地往上凑?”
陶多地个子矮小,明明才三十出头,却因常年操劳,背已微驼,脸上沟壑纵横。他放下碗,神秘兮兮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朝村长家、还有村里富裕户陶大金、陶大银宅子的方向点了点:“你傻呀?那些人手里的银子再多,也不会白扔水里打漂儿。他们能出钱供和光读书,图啥?不就图个长远?咱们家底薄,出不起钱,但可以出力啊!现在多走动,多帮衬,结个善缘。日后和光若真读出个名堂来,成了气候,手指缝里漏点啥,咱家几个小子不就能跟着沾光?就算不成,咱也就费点口水,搭把手,亏不着啥。”他叹了口气,捶了捶酸痛的老腰,“再说了,你也得为咱家这四个想想啊。我就那么点薄地,再分能分多少?不想点旁的法子,就咱这穷家破院的,哪个能讨上媳妇!”
一提起这个,田送弟也愁得放下了碗。她叫送弟,在家里排行老五,只因为后面真生了个弟弟,爹娘才没像对前头四个姐姐那样,一生下来就送走换钱粮。她找婆家时,也是图陶家兄弟多,想着以后种田能帮衬娘家。至于彩礼?当年她瘦得像根豆芽菜,出得起高彩礼的人家根本瞧不上。
村里常有好说闲话的,提起田送弟和陶多地,直叹一个干瘦,一个矮小,真是“郎才女貌”。
陶多地兄弟六个:大哥陶多田、二哥陶金田、三哥陶银地,他是老四,下面还有五弟陶想田、六弟陶想地。名字里“田”、“地”不少,可再多的田地也经不住兄弟六个分,落到陶多地手上的,也就勉强糊口。夫妻俩看着风吹就倒,却硬是生了四个带“根”的儿子:金根、银根、铁根、木根。最小的木根和陶和光年纪相仿,却瘦小得多,脑袋显得格外大,身子细伶仃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陶和光偶尔在村里遇见,都忍不住担心他那细脖子撑不住那颗大脑袋。
夫妻俩愁眉苦脸商量了半宿,望着空空如也、连耗子都懒得光顾的米缸,只能认命。先按当家的说的办吧,多露脸,多走动,搭把手,结个善缘。至于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真有盼头了,再豁出去使劲。
两人拿出几块用杂粮麸皮胡乱捏成、硬得硌牙的饼子,就着凉水,艰难地往下咽。粗糙的饼渣刮着喉咙,噎得两人直翻白眼。陶多地嚼着这毫无滋味的“饭食”,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飘过一丝幻想:要是……要是和光那娃子真读出来了,成了大人物,村里人跟着沾光吃上肉……那他家,能跟着喝上一口热乎乎的肉汤,该多好啊……光是想想那油花花的滋味,嘴里干硬的饼子,仿佛也带上了一点虚幻的咸香。
午食时间刚过,空气里残留的饭菜香气渐渐消散。年幼的陶和光鼻翼微动,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不知从哪家飘来的炖肉香味。那浓郁的油脂气息瞬间唤醒了身体最深处的渴望,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唾液,肚子也咕噜噜地叫了起来。这具正在飞速成长的身体,对营养——尤其是蛋白质和脂肪——的需求是如此的原始而强烈。那点寡淡的午食根本无法满足。陶和光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快被那香味勾走了,心里忍不住哀嚎:‘想当年(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点莫名的恍惚),姐也是追求骨感美的青春美少女,谁能想到现在沦落到为了一口肥肉馋得抓心挠肝?这日子,苦啊!’
好不容易熬到肉香彻底散去,内心的躁动才稍稍平息。陶和光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书本上。下午的课业开始了。
何先生的教学方式明显比上午更有针对性,难度也悄然提升。同样的内容,对不同年龄和基础的学生,要求截然不同。
“庆丰,”何先生点名,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信使可覆,器欲难量’,是何意?”
被点到的陶庆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猛地一哆嗦,慌忙站起来,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回先生,是说要……要诚实,有……有器量……”
“把手伸出来。”何先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整个学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是……先生……”一只尚带些肥肥肉的手颤抖着伸了出来。
“啪!啪!啪!”三声清脆而骇人的戒尺声响起,每一下都像敲在其他学生的心尖上。孩子们个个屏息凝神,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肚里,唯恐成为下一个目标。
何先生放下戒尺,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学生们,才缓缓开口:“‘信使可覆’,意为信用要经得起反复验证;‘器欲难量’,指人的器量(胸怀、才能)要宏大深远,难以度量。此句旨在阐明信德与器量乃立身成事之根本。无信之人,何以立身立命?器小之人,何以担当重任、成就大事?记住了吗,庆丰?”
“记……记住了,先生。”陶庆丰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心疼得直抽抽。
“好。下次,若再有人学到此处,我还会问你。”何先生顿了顿,目光如电,“若再答不上来,为师只能再帮你长长记性了。”他拿起戒尺,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那轻微的“啪啪”声,比方才的责打更令人心悸。
这一天下来,陶和光真切体会到了古代启蒙教育的模式。时间虽不长,却让他受益匪浅,彻底打破了他以往认为古人只会死记硬背的刻板印象。何先生的教学,是理解基础上的引导与锤炼。
终于,何先生放下书本,吐出两个字:“下课。”
童子们如蒙大赦,齐齐起身,恭敬行礼:“辛苦先生。”
目送先生背着手,踱着方步离开学堂,压抑了半天的孩子们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活力。呼朋引伴,大呼小叫,收拾书本,蹦蹦跳跳地涌向门口。
坐在最角落的陶和光,看到陈桐月,他左手抓着书袋,右手抱着书本,在拥挤的人流中左冲右突,还不忘在挤出门口前,回头冲着陶和光大声嚷嚷:“和光!明儿见啊!我先走啦!”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灵活的兔子,一溜烟儿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陶和光无奈地笑了笑。
陶和光双手小心地捧起那本《三字经》,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他将桌上那几页粗糙的白纸和毛笔仔细收好,这才步履轻缓地走出了学堂门。
学堂小院静谧,除了正门,右手边一弯圆月门洞敞开着,通向另一处天地。陶和光望去,那边同样一个月洞门,中间隔着个雅致中庭。几竿翠竹挺立,竹影婆娑,筛下细碎日光。竹桌竹椅置于其中,桌上粗陶茶壶里澄黄茶汤微凉,却不见人影。何先生方才的身影,似乎正是隐入了这片清幽。
陶和光正踌躇着,何先生的身影便从中庭另一头悠然出现,步履从容地踱到竹椅边坐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约是茶凉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这时,又有几个少年出现在对面门口,恭敬地向先生告辞,步履轻快地离去——显然是先生另一批学生。何先生对此习以为常,只微微颔首,便阖上眼,舒适地靠向椅背,神态间尽是午后的慵懒闲适。
陶和光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走到月亮门边,轻轻叩了叩门框,声音不高却清晰:“先生。”
“进来吧。书放桌上便是。”何先生依旧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被阳光晒暖的倦意。
“是,先生。”陶和光轻手轻脚走过去,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将那本《三字经》小心放在竹桌一角。见先生仍闭目养神,毫无反应,他心知不能再等,只好硬着头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先生,学生家中贫寒,尚无力购书。这本《三字经》……不知先生可否……割爱,暂借学生一用?”他终究还是厚颜说出了那个“借”字。
听到“借”字,何先生眼皮微动,嘴角似乎向上牵了一下,不知是笑是嘲。他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陶和光身上,带着审视:“哦?想借我的书?”他拿起那本《三字经》,指尖带着珍重拂过泛黄的桑皮纸页,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宝。“书坊里寻常的《三字经》自然有售,带上注释的更要贵上一倍不止。但,”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却分量十足的自矜,“我手上这本,价值还得再翻一番。其上不仅有我多年教学的心得批注,更凝聚着当年在嵩山书院旁听时,与几位学友反复研磨推敲的精华,专为蒙童启蒙所制。”他抬眼,目光如平静的湖面,看向陶和光,“你还是去镇上书坊买本新的吧。报我的名号,掌柜会给你便宜几文。”
被婉拒在意料之中,陶和光并不气馁。他看中的,正是这些千金难买的珍贵注释!他压下心中急切,语气愈发诚恳:“先生,学生愿立下字据!保证每日只在学堂用心研读,绝不带回家中半步!定当万分珍惜,如同爱护自己的眼目,绝不污损分毫!待学生将其中内容熟记于心,立刻奉还!求先生成全!”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何先生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敲着竹制扶手。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寒酸却眼神清亮如星子的小童,被拒绝后态度依旧不卑不亢,执着中带着一股韧劲儿。沉吟片刻,何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借?你想借多久?”
陶和光心头一跳,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半个月?”
何先生缓缓摇头,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陶和光心一紧,试探着退让:“那……十天?”
何先生这才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可也。”
陶和光心头刚松一口气,巨大的压力便随之如潮水般涌来——十天!要记下这本布满密密麻麻朱砂批注的《三字经》,每一页都是沉甸甸的智慧,谈何容易!
然而,未等他道谢,坐着的何先生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他身形本就修长,此刻在这竹影摇曳的方寸之地,仿佛一座陡然拔地而起的孤峰,渊渟岳峙!方才那份午后的闲适慵懒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气势所取代,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彻底敛去,只剩下冷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陶和光,那双历经岁月沧桑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清晰无比地砸在陶和光心上:
“陶和光!”
“听好:我的书,不借庸人!”
“这《三字经》,看似浅显,其中蕴藏的立身之本、为学之道,可受用终身。我给你十日之期,绝非让你死记硬背!”
“十日后,我不仅要考你字句释义,更要问你——其中所含其意!”
“若你连这开蒙第一步都迈得拖泥带水,愚钝不堪……”何先生的目光如实质般锁住陶和光,语气陡然转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那就趁早去书坊买本新的,老老实实抱着你自己的书去读!莫要在此——好高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