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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学 日头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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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裙带河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陶有杉紧了紧手中那包印着“刘记”红戳的点心,独自站在上河镇渡口的青石阶上,河风带着水汽,吹拂着他洗得发白的衣襟。
办妥了孙儿读书的大事,他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嘴角不自觉噙着笑意,连等待也带着轻快。
大半个时辰后,熟悉的“吱呀”声由远及近。
江船翁那艘饱经风霜的小木船,像只识途的老龟,慢悠悠地破开水面,晃荡着靠了岸。下船的人提着各色行囊匆匆离去,陶有杉这才踩着湿漉漉的跳板上了船,在船舷边寻了个稳当位置坐下。
乡野河渡自有其规矩——船翁与熟客彼此信赖,若非十万火急,谁也不愿轻易打破这份默契。
“陶老哥!事儿办妥帖了?”江船翁嗓门洪亮,长篙一点,船便离了岸。他眼尖,瞥见陶有杉膝上那油纸包,打趣道,“呦嗬!还破费买了刘记的点心?是给家里那群小馋猫带的吧?啧啧,金贵着哩!”
河风拂面,两岸草木清香沁人心脾。小船轻摇,滑过如画的景色。
陶有杉心中块垒尽去,闻言朗声一笑:“可不是嘛!正事要紧,家里那几个猴崽子,鼻子灵得很。空着手回去,怕是要掀了屋顶!”他拍了拍点心包,眼前仿佛已见孙儿们雀跃的模样。
“哈哈,你这当爷爷的,大气!”江船翁咂咂嘴,又心疼地摇头,“几文钱就换这么几块糖面疙瘩,贵得咬手!搁我,可舍不得这冤枉钱。”
正说笑着,陶有杉瞥见远处岸边有人影急切地招手,忙提醒:“船翁,快瞧,方大姐候着呢!”
“哎呦!光顾着说话了,多谢老哥提醒!”江船翁急忙调转船头,长篙在水里带起一串水花,小船加速向岸边靠去。
上来的是位挑着满满两箩筐山货的方大娘,累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江船翁!喊破了嗓子您才听见?是不是嫌我老婆子东西多,碍着你船轻快了?”
江船翁连忙赔笑,上前帮着稳住担子:“方大姐您这说的哪里话!做生意哪敢嫌弃客人?都怪我,跟陶老哥说话分了神,该打该打!您多担待,下回您要用船,提前吱个声,我准点候着!”他手脚麻利地扶大娘坐稳,将沉甸甸的箩筐安置妥当,这才重新操起船桨。
小船载着烟火气,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继续悠悠前行。
船终于晃悠悠地靠了陶家村的简易码头。陶有杉付了两文船资,踏上熟悉的土地,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归心似箭,他一路疾行,遇见相熟的村邻才停下匆匆寒暄两句,其余时候,几乎是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就跨进家门。
那压抑了一路的巨大喜悦,在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再也按捺不住,化作一声洪亮的:“我回来啦!”
迎接他的,是齐刷刷亮晶晶的小眼睛。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雏鸟,“爷爷!”“爷爷!”的呼唤声瞬间炸开了锅。陶和瓷、陶和器、陶雨冲在最前头,陶和光和陶花也兴奋地跟在后面。孩子们的目光,先是黏在爷爷身上,随即又精准地捕捉到他手里那个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油纸包,欢呼声顿时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陶有杉故意将点心包高高举起,在孩子们眼巴巴的注视中,笑着打开,一人分了一块。
甜是贫苦生活最好的调味料,何况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掺了糖的精细点心?孩子们小口小口,珍惜地咬着,脸上洋溢的幸福,仿佛提前尝到了过年的滋味。
就连自诩尝遍前世美味的陶和光,也忍不住悄悄舔了舔沾着点心屑的手指头,那纯粹的甜香味竟让人意犹未尽。
午饭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期待气氛中进行。
陶有杉碗筷刚放下,众人便不约而同的停下动作,目光聚焦过来。性子最急的陶缸按捺不住问道:“爹!石宝读书的先生……找着了吗?”
陶有杉慢悠悠的擦擦嘴,然后瞪了儿子一眼,斥道:“急什么!毛毛躁躁!”随后,转向陶和光,脸上的严厉瞬间被慈祥取代,声音也放柔了:“石头,”他顿了顿,又郑重地改口,“和光!先生我给你定下了!是乌市的何长青何先生!今儿我见着了,一看就知道是鼎鼎厉害的读书人!往后,你就去何先生那儿进学!可得给咱家争气,好好念书啊!”
桌对面的陶和光放下筷子,挺直了小小的背脊,神情无比认真,对着爷爷,也对着所有投来期盼目光的家人,用力点头:“爷爷放心,我会用功读书,绝不让家里失望!”
陶有杉连声道:“好!好!到了学堂,万事听先生教诲!”
这一刻,陶和光读书求学这件关乎全家希望的大事,终于尘埃落定,就此拉开了陶和光跌宕起伏的读书生涯序幕。
“石宝,该起了!”
天还墨黑,窗棂外只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寒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李晓珠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亲呢的叫着。
陶和光在暖和的被窝里挣扎了几秒,猛地想起——今天可是他读书生涯的第一天!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残存的睡意。他一个骨碌爬起来,接过母亲递来的、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衣裳,手脚麻利地穿好。
刚踏进堂屋,陶和光就被眼前的阵仗惊了一下。昏黄的油灯下,爷爷奶奶端坐在主位,大伯陶碗和大伯母、二伯陶缸和二伯母、父亲陶缸,竟然全都穿戴整齐,肃容等候在那里!一家之长齐聚一堂,只为送他出门!这份沉甸甸的重视,让陶和光心头一暖,也感到肩上的压力更重了。
“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爹。”陶和光依次恭敬地唤过去,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陶有杉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庄重,那双苍老却未浑浊的眼睛,紧紧锁在年幼的孙子身上,里面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期盼与重量。“和光,”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今日是你进学开蒙的大日子,我们送你出门。”他顿了顿,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和希望都灌注进这句话里,“你……一定要争气啊!”
那沉甸甸的期望,让陶和光稚嫩的肩头仿佛真的压上了什么,却又奇异地涌起一股灼热的力量。他狠狠地、用力地点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和光啊,”大伯陶碗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他惯有的宽厚,“读书识字,那是水磨的功夫,急不得。要是一天两天就能读明白,这世上不遍地都是秀才举人了?慢慢来,稳扎稳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身子骨要紧。”
李晓珠在一旁连忙附和:“对对对!听你大伯的,咱不着急,啊。”
接着,齐藕也难得地开了口,语调有些不自然的生硬,“花了那么多钱总得学点回来,不然可不能这么算了,”后面继续嘟嘟囔囔,直接被所有人忽视掉。
二伯陶缸则只是重重拍了拍侄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陶奶也颤巍巍地嘱咐了几句。
这些混杂着不同温度的目光和话语,让前世漂泊无依,只觉仿佛被世界遗忘的陶和光,在此刻被这实实在在的、带着烟火气的“期待”一点点驱散。
陶和光无论这期待是什么,都远比冷漠的“无所谓”要好上千百倍。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这温暖和重量一并刻在心里。
收拾停当出门,外面仍是漆黑一片,头顶冰凌凌的残月散发着清辉,四野寂静,只有脚步声在冻硬的土地上回响。寒气刺骨,陶和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没走多远,父亲陶缸不由分说,一把将他背到了背上。
“爹,我自己能走……”陶和光刚想挣扎。
“让爹背背你,”陶缸低沉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还能背你几年呢?等俺家石宝……不,是等俺家和光长大了,读了书,有出息了,爹想背也背不动喽。”
这话让陶和光心头一酸,喉头微哽,安静下来,将脸贴在父亲瘦削却坚实的背脊上。布料粗糙,硌着脸颊,却传递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父亲的脚步沉稳有力,头顶是清冷的月光,脚下是通往未知的路途,趴在父亲背上,他竟奇异地不觉得寒冷和害怕,只有一种被守护的踏实感。
不知走了多久,身体被轻轻摇晃。“和光,到了。”陶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陶和光揉揉惺忪的睡眼,抬起头。眼前的景象瞬间鲜活起来——嘈杂的叫卖声、食物的香气、行人的话语声浪猛地灌入耳朵!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镇子的烟火味涌入肺腑。
天已大亮,朝阳奋力穿透薄雾,将上河镇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他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抬头望去,两扇紧闭的、略显厚重的黑漆木门上,悬着一块朴素的匾额:何宅。
敲门,开门的是个仆役,抬手示意陶和光进来。
陶和光挥手与父亲道别,陶缸粗糙的大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按,眼神里满是鼓励。陶和光点点头,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陶缸在门外目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合拢的门缝后。
宅院内清幽雅致,绕过影壁,琅琅的读书声便如溪流般清晰传来,越来越近:
>“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俱。
>青赤黄,及黑白。此五色,目所识。”
这声音!这内容!陶和光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三字经》!
字句竟与他前世所学一字不差!难道这并非全然陌生的异世,而是一个奇特的平行之境?这个念头如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带着一丝困惑,也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他循声走到一间敞亮的书斋门口,只见十几个年纪相仿的童子正摇头晃脑地诵读,上首端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中年文士,想必就是何先生。陶和光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对着门内躬身,声音清亮而恭敬:“先生,学生陶和光前来进学。”
何先生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这个穿着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干净、眼神沉静不似一般顽童的新生身上。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尚在早课,不算迟。进来吧,后面寻个空位坐下。”
“谢先生。”陶和光再次躬身,这才步入书斋。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大部分童子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嫌弃的,甚至有一两道带着隐隐审视的打量。唯有一个坐在后排、脸蛋圆圆的小胖子,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还热情地朝他招了招手。
陶和光回以一笑,稳步走到小胖子身后坐下。
刚落座,何先生目光扫过陶和光桌上仅有的几页粗糙白纸和毛笔,无声地叹了口气。
随即,何先生默默递给陶和光一本泛黄却保存完好的《三字经》。
书本一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感立刻显出不凡。纸页是柔韧的桑皮纸,均匀的蜜蜡色诉说着岁月,毛边微卷,却无丝毫虫蛀霉迹,足见书主人的珍重。指尖划过书页,发出特有的沙哑脆响。墨色乌沉,字迹饱满,行间空隙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朱砂批注,宛如凝固的智慧星火,在泛黄纸页上熠熠生辉。
何先生翻到今日篇目,手指轻点墨行,示意陶和光跟读。
陶和光指尖触及温润纸页,感受着字迹凸起的纹理,墨香混着旧纸沉静的气息悄然入鼻。这样有名师精心批注的书本,在农家堪称重器,非蒙师或殷实之家不可得。他买不起,甚至不忍让爷爷陶有杉咬牙破费——那几页最便宜的白纸和毛笔,已是他能备下的全部“书本”,他原打算一字一句,亲手抄录所学。此刻能捧读这珍贵的原本,是先生格外的体恤与信任。
他敛神屏息,压下心头酸涩与感激,目光专注地落在那承载着千年启蒙智慧的句子上,随着先生低沉平缓的语调,在唇齿间无声默念,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早课的后半段,是童子们依次上前背诵昨日所学。大部分孩子都显得信心满满,挺着小胸脯,流畅地背完,得到先生一个淡淡的“嗯”或“可”。也有几个背得磕磕绊绊,额头冒汗,在何先生平静的目光下勉强完成。
轮到陶和光作为最后一个走到前面时,书斋里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他这个新面孔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沉心静气,陶和光将方才快速默记的段落清晰、平稳地背诵出来,竟无一处错漏,语速均匀,吐字清晰。
何长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待他背完,随口问道:“此前可曾开蒙?”
陶和光恭敬回答:“回先生,不曾。学生家境清寒,幸得族中长辈竭力襄助,方得机缘拜入先生门下,聆听教诲。”他一身洗得发白、布满补丁的粗布衣衫,便是最有力的佐证。
何先生闻言,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许:“嗯,你家长辈有远见。下去温书吧。”
“是,先生。”陶和光退回座位,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些,好奇之外,似乎也多了些别的意味。
早课结束,稍事休息,便是正式授课。
何先生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执一柄光润的竹戒尺,立于前方。他念一句,童子们便跟着齐声朗读一句。声音洪亮,在书斋内回荡。
接着,何先生便逐字逐句讲解文义,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讲到“马牛羊”时,他会说起古人驯化牲畜的轶事和六畜对民生的重要性;讲到“七情”时,又会用贴近孩童理解的比喻来解释喜、怒、哀、惧、爱、恶、欲。讲到“五色”时,甚至略略提及了五行与方位的关联。课堂氛围并非陶和光想象中的那般刻板沉闷,反而因何先生广博的学识和生动的讲述而显得颇为活跃,连最顽皮的童子也听得入神。
坐在下面,听着一位真正的古代儒生,用其深厚的学识重新诠释这本他自以为熟悉的启蒙经典,陶和光心中充满了新奇与感叹。那些熟悉的句子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前世浮光掠影的记忆与之交融碰撞。
这份奇特的际遇,恐怕真是世间独一份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乡村塾师,其学问之扎实、引证之广博,远超他的预料。
这还只是启蒙阶段!可想而知,那些能通过科举独木桥的精英,该是何等惊才绝艳?读书之途,远比他想象的要艰深浩瀚。一丝敬畏之心油然而生,他暗暗告诫自己:前路漫漫,绝不可因前世记忆而生出半分轻视怠惰之心!他必须付出比前世求学时十倍百倍的努力。
新学的四段讲解完毕,何先生走到最前方,用戒尺轻轻敲了敲书案:“庆丰。”
“学生在!”坐在第一排的微胖少年立刻站起身。他穿着质料明显好于众人的黑色棉布长衫,袖口还绣着雅致的青色竹叶纹,声音洪亮有力。
“你起来,带大家诵读三遍。”
“是,先生!”王庆丰挺起胸脯,大声领读起来。三遍毕,何先生又抽问他今日所学的意思。王庆丰答得有些零碎,偶有卡壳。何先生并不责备,只是平静地将他答错或遗漏之处一一补充完整,随后又点了另外两个看起来学业不错的童子(李文远、赵明德)复述,如此再三,直到大部分孩子都点头表示明白,方才结束授课。
“好了,”何先生放下戒尺,“尔等自行温习背诵,不懂之处可问庆丰、文远、明理三人,稍后我回来考校,”说完,便背着手,缓步踱步出了书斋。
书斋里再次响起参差不齐却充满活力的读书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时间在琅琅书声中悄然流逝,直到中午放学的铃声清脆地响起,也未见何先生回来。
童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书本,嬉笑着结伴离开。书斋很快空了大半。陶和光正仔细地将自己那本崭新的《三字经》包进一块干净的粗布里,一个身影磨磨蹭蹭地挪到了他桌边。
正是那个刚才对他热情招手的孩子。
他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像两丸黑水银,扑闪扑闪,带着点羞涩又按捺不住的兴奋,小声问:“你……你也是新来的吗?”
陶和光抬起头,看着这个笑容真诚的同龄人,点了点头:“嗯,今天第一天。”
“太好了!”那孩子眼睛一亮,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我叫陈桐月!桐树的桐,月亮的月!我是前天才来的!你叫什么?几岁了呀?”
“陶和光。和平的和,光明的光。七岁了。”陶和光报上名字。
“陶和光……和光……”陈桐月小声念了两遍,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睛瞪得更圆了,惊喜地叫道:“哎呀!我叫桐月,你叫和光!‘桐月’和‘和光’!连起来就是‘月光’,月光就是月亮,我可喜欢吃月饼了。”
这番孩童气十足的话,让陶和光差点露出老阿姨的微笑。
陈桐月小脸泛红,热情地发出邀请:“和光!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我家就在镇子东头,拐个弯就到,可近啦!我娘烧的菜可香了!”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毫无保留的热情,陶和光一时有些招架不住,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
第一天认识就邀请回家吃饭?这小同窗还真是可爱又大方,好想摸摸头。
陶和光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微笑着婉拒道:“多谢桐月好意。不过,我自己带了饭食。”指了指自己放在桌角的小布包,“你快回家吧,别让家人久等。”
被拒绝的陈桐月,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失落,长长的睫毛扑扇着,像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他看看陶和光温和但坚定的神情,又看看那个小布包,知道没戏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嘟起嘴:“那……好吧。”那声“好吧”的尾音拖得老长,充分表达着他的遗憾和不甘心。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努力推销:“下次!下次一定要去啊!我娘烧的菜,真的,真的可好吃了!不骗你!红烧肉、清蒸鱼……香得能咬掉舌头!”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夸张地咽了下口水,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这个叫陈桐月的孩子,活泼开朗,眼神清澈,带着被家人精心呵护才有的天真无虑,像一缕毫无城府的阳光,让陶和光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他前世记忆中那些无忧无虑的孩童模样,似乎与眼前的身影重叠了。看着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失望,陶和光心里也软了一下,但他知道初次见面不宜太过亲近,只得硬起心肠,想了想,提出一个更合适的邀约:“不如……以后我们早上可以一起温书?互相考校,记得更牢些。”
陈桐月歪着小脑袋,皱着眉头,很认真地权衡了一下“邀请失败”和“一起读书”的利弊。
最终,他不太情愿地、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小鼻子还故意皱了皱,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强调着自己的“牺牲”:“好——吧——那我们就——一起读书——吧——”那副明明想一起玩却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可爱模样,逗得陶和光差点笑出声来。
陈桐月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挪向门口,快到门口时又突然回头,冲着陶和光做了个鬼脸,这才蹦蹦跳跳地跑开了。陶和光望着那消失在门口的小小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正午的阳光正好,将“何宅”的匾额照得闪闪发亮。
新的生活,新的同窗,新的挑战,就在这朗朗书声与孩童的纯真中,徐徐展开了画卷。他拿出自己带的杂粮饼子,就着水囊里的清水,独自在渐渐安静下来的书斋里,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学堂午餐。心中那份因《三字经》和何先生学识而起的波澜,以及对未来既期待又谨慎的心情,与这安静的书斋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