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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待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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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浓重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裙带河还弥漫着湿润的雾气,陶有杉佝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村头简陋的渡口。
裙带河的名字源于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是九天仙女的裙带飘落凡间所化,平缓的裙带河水,滋养着两岸的村庄。
陶有杉坐在船中,紧了紧肩上打满补丁的褡裢。
褡裢里除了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他一天的嚼裹,还有用布帕仔细包好的几串铜钱。那是昨夜几位族老凑的“束脩”,沉甸甸的压在肩头。
两岸晨雾中的景致朦胧如画,他却无心流连。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伸进褡裢,隔着布帕,一遍遍摩挲着那几串铜钱。浑浊的眼睛里面交织着对未来的希冀,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起船喽!”
随着老船夫一声低沉的吆喝,长篙一点,小木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微澜的河水,朝着上游的上河镇驶去。
船抵上河镇时,朝阳的金边才刚爬上远处的山脊。陶有杉一步踏上湿漉漉的石阶,顾不上多看几眼水汽氤氲的码头,径直朝着何先生居住的乌市寻去。
清晨的乌市还未完全苏醒,街上行人寥寥,只有零星几个勤快的小贩支起了摊子,懒洋洋地吆喝着。陶有杉挨个摊子问过去,仔细比较着分量、成色和价钱,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眉头始终微微蹙着。
最后,方才咬咬牙,数出五枚被汗水浸得有些温热的铜钱,买了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铜钱离手的瞬间,他心里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强自按下这份肉疼,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何家那扇略显厚重的院门。
与此同时,远在几十里外的陶家村,齐藕的心也揪得紧紧的。
她几乎一夜未合眼,枕头上仿佛撒了层无形的针,辗转反侧。
窗棂透进微薄的晨光,她忍不住又侧过身,看向身旁熟睡的丈夫陶碗。陶碗呼吸均匀绵长,对妻子心中的波澜浑然不觉。那安稳的睡态,在齐藕焦灼的目光里,竟透出几分没心没肺的意味。
天光渐亮。齐藕草草扒拉完早饭,便麻木地扛起锄头。她挥动锄头的手软绵绵的,有气无力,眼神涣散,魂儿仿佛还死死拴在昨夜那包沉甸甸的“束脩”上,怎么也拽不回来。
“老二家的!你干嘛呢?一大清早跟掉了魂似的,干活有气无力,你就不能学学你大嫂、三弟妹?”黄氏叉着腰,指着不远处正闷头苦干、汗流浃背的陶梅梅和李晓珠,没好气地斥责道。
被点名的两人闻声抬头,飞快地对视一眼,嘴角掠过一丝无奈又略带优越的浅笑,复又低头,锄头落地的声音更显利落。
齐藕被刺得心尖一疼,那股酸气再也压不住,冲口而出:“哼!人家那是给自家儿子卖力气,当然有劲!我算哪根葱?”
“你个蠢出天的糊涂蛋!”黄氏气得眉毛倒竖,指着齐藕的鼻子骂道,“外人都知道卖个好,你个倒好,就知道拆自家的台,掀自家的瓦!你嫁的是陶家!家里得了好,你脸上能没光?盆里能少你一口汤?”她越说越气,最后狠狠一跺脚,“爱干干,不干滚!别在这儿杵着碍眼添堵!”说罢,背起旁边装满杂草的箩筐,气咻咻地转身就往家走。
心里直后悔:当年真是猪油蒙了心,听二小子歪缠,娶回这么个眼皮子浅、搅家不贤的货!
黄氏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灶房里飘出淡淡的粥香。五个小的正围着小桌喝粥。陶和瓷吃得最快,碗底已经朝天,正意犹未尽地舔着碗沿。
“奶!”陶和瓷第一个看见黄氏,大嗓门震得屋顶似乎都抖了抖。
这一声洪亮的呼唤,像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黄氏大半的火气。娘不咋地,生的这大孙子倒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她脸上的寒霜化开些许,应道:“诶!大宝!这嗓门,真带劲!吃饱啦?”
陶和瓷憨憨地咧嘴一笑,挠挠头:“嘿嘿,没。”
黄氏心口又是一堵,看着那空碗,无奈地叹口气:“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得,中午再吃吧,啊?”她放下扁担箩筐,粗糙的手习惯性地在陶和瓷壮实的胳膊上拍了拍,又轻轻抚过陶和光细软的头发,对着陶花、陶雨姐妹俩露出个勉强的笑容:“都乖啊,奶去瞧瞧鸡和猪。”
孩子们齐声应了。黄氏转身走向后院,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陶和光默默放下碗。
前世那个疏离的弟弟带来的阴影,让他对“兄弟姐妹”这个词总带着本能的恐惧,加上巨大的心理年龄差,比起兄弟姐妹,反而更像是住一起的室友。
他起身帮大姐陶花收拾碗筷,却被陶花坚定地拦住了。
“三弟,你别动!”陶花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马上就是读书人了!这些灶台上的粗活,以后不能再沾手!”她语气认真,仿佛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大事。
陶和光有些哭笑不得:“大姐,我这不还没去学堂吗?再说了,就算读了书,家里活计该干也得干啊!”
“不行!”陶花固执地摇头,把那几个粗陶碗紧紧护在胸前,“读书是顶顶要紧的事!你就专心读你的书,别的不用管!”
“哟嗬!这架子端的,比先生还快啊!”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陶和器斜倚着门框,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几颗小石子,眼神懒洋洋地扫过陶和光,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二哥?你没走?”陶和光压下心底那点被刺到的不适,语气尽量平静,“我正想着待会儿去找你和大哥呢。”
“可别!”陶和器夸张地摆摆手,石子“啪”地掉在地上,“你可是要当秀才公的,我们这些泥腿子,哪配跟你一块儿混?万一不小心带坏了你怎么办”他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浓浓的嘲讽和自我放逐的味道。
“二哥,你突然说这话什么意思?”陶和光微微蹙眉,目光直视着陶和器。
夹在两人中间的陶花急得不行,一把拉住陶和光的胳膊就往厨房拽:“三弟,走,跟我洗碗去!别理他!”
看着陶花把陶和光拖走,陶和器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淡去,他盯着陶和光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也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种少年人故作潇洒的孤绝。
厨房里,陶花把陶和光按在角落的小凳上,塞给他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喏,你就在这儿扫扫地,别的真不用你干。”她挽起袖子,开始用力刷洗油腻的碗筷。
水声哗哗作响。沉默半响,陶花的声音忽然低低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三弟……你……你别生二弟的气。他……他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他其实……其实……”
陶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终于抬起头,看向陶和光,眼神复杂:“他是羡慕你,打心眼儿里羡慕,我也羡慕。”少女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久远的画面,“村里但凡有字的地方,无论是祠堂的匾额,还是土地庙的碑文,你只要看见了,问问大人,之后就能记住,没两天就能用树枝在地上写得像模像样。我们比你大,你也真心实意地教过我们学,可是……”她苦笑了一下,用力搓着碗沿,“我们就是笨,怎么也学不会,好不容易记住几个,没两天又忘得精光。可你不一样,你记得那么牢,懂得那么多……你可真厉害啊!”
陶花眼中纯粹的羡慕,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陶和光心头因昨夜际遇而悄然滋生的那一丝得意。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细瘦的手指。
厉害?不过是仗着多活一世的便宜罢了,离真正的天才,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瞬间浇灭了他那点微末的自满。
未来的路还那么长,荆棘密布,关隘重重。
多少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资源头脑远胜于他。
昨日发下毒誓时的豪情,此刻想来,竟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无畏!
他的优势随着年岁增长,只会越来越少。
陶家的家底,本也供不出一个读书人,若非几位族老的看重,他想摸到书本,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在这小小的陶家村,他或许还能算个“神童”,一旦走出去呢?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若将来学业无成,他拿什么去还?
陶和光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缓缓摇头。
真是无知者无畏啊!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是被架上火堆的鸭子,只能硬着头皮,蒙眼往前冲了!往死里去学,往死里去拼!他就不信,凭着一股狠劲,他真就读不出一点名堂来!
“和光!和光!”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陶和光的沉思。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半旧但干净的粗布长衫的少年正朝他走来。
少年身量不高,皮肤比村里其他孩子白皙细腻许多,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农家少年中格外醒目,其正是村长陶明达本家兄弟陶明乐的孙子,陶得举。年方八岁,已在镇上私塾读了一年书。
“得举哥?”陶和光有些意外,“今日不用去学堂么?”
陶得举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般的赧然,挠挠头道:“呃……今日先生访友去了,放我们一日假,让在家温书。”他很快转移话题,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关切,“我听我爷提了,说你也准备去读书了?拜的是镇上哪位先生?”
“还没定下,我爷爷今早就是去镇上打听的。”陶和光答道,心中一动,“得举哥,正好有些读书上的事想请教你,咱们出去边走边说?”
“可以,”陶得举爽快答应。
两人沿着村边的小路漫步。
穿着长衫的陶得举,步履间带着点读书人的斯文气。陶和光则是一身短打,个子比陶得举矮了小半个头。陶和光默默对比了一下,只能暗暗叹气。
两人在树下斑斓的阴影中漫步前行,一问一答,气氛颇为融洽。
然而,这和谐的一幕,却落入了不远处半山腰几双眼睛中。
“嘿!快看!陶家那个小白脸,他旁边那个小不点是谁?”一个身手矫健、皮肤黝黑的少年猴子般从林间探出头,压低声音兴奋地招呼下面的伙伴。
“哪儿呢哪儿呢?”下面立刻窸窸窣窣爬上来好几个半大小子,挤在树丛后争相探头张望,活像一群看热闹的小猴子。
“啧啧,瞧他那小脸白的,跟大姑娘似的!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戳个跟头!”一个满脸促狭的少年故意夸张地比划着。
这话立刻引来一阵压低嗓门的哄笑和起哄:
“吹!接着吹!光说不练假把式!”
“就是!有本事你现在下去戳一个试试?”
“哈哈哈,他敢?他爷知道了,非把他屁股揍成八瓣儿不可!”
被戳破的少年也不恼,翻了个白眼,大大咧咧地承认:“老子就吹牛了,咋地?搞得你们谁敢去一样!我要真把那宝贝疙瘩碰掉根汗毛,回家还不得吃‘竹笋炒肉’?”他干脆找了个粗壮的树枝,双脚一蹬坐上去,右手环抱树干,左手搭在额前,像个山大王一样远远眺望,“我看旁边跟着的那个是不是陶和器他弟陶和光?”
更高的树枝上,陶和器早已看清远处的两人。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对伙伴们的询问置若罔闻,拍拍屁股上的灰,利索地抓着树干滑了下来。
“喂!陶和器!问你话呢!是不是你弟?”一个青涩的野果“嗖”地朝他砸来。
陶和器头也不回,敏捷地侧身躲过,冷冷丢下一句:“你是我爹啊?问我就得答?”他朝着不远处还在草丛里埋头扒拉什么的陶和瓷高声喊道:“大哥!走了!回家!”
“啊?哦!来啦,二弟!”陶和瓷闻声抬起头,憨厚的脸上沾着泥点和草屑,头发乱糟糟地顶着一片树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副狼狈又憨直的模样,又引来伙伴们一阵哄笑。
“笑屁笑!”陶和器猛地弯腰抓起一把土,恶狠狠地指向笑得最大声的几个,“再笑!信不信老子把这玩意儿塞你们嘴里?!”
笑声戛然而止。
陶和器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们,拉着还在傻笑的陶和瓷,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夕阳将兄弟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沉默倔强,一个懵懂憨厚。
兄弟俩回到冷清的院子,默默地将背篓里的收获分门别类:枯枝落叶归拢到柴房墙角;能吃的野菜、野果放进厨房的破篮子里;逮住的一些小蚂蚱、蚯蚓,则撒进鸡棚,引得几只母鸡扑腾着争抢。
忙活完,两人已是饥肠辘辘。陶和器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兄弟俩分着“咕咚咕咚”灌下肚,冰凉的水暂时压下了饥饿感,过一会,肚子却更响亮地抗议起来。
实在扛不住,两人只得各自从怀里掏出几个又青又涩的野果,皱着眉,龇着牙,一口一口艰难地啃着,酸涩的汁水刺激着味蕾,也刺激着空荡的胃。
家里的米缸、粮柜都被黄氏牢牢锁着,钥匙从不离身。
所幸,今日陶家收工格外早,没让兄弟俩饿太久,黄氏就带着三个儿媳回来了。
灶房里很快升起了炊烟,锅铲的碰撞声、柴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糙米饭的清香混合着咸菜特有的酱香,丝丝缕缕地从门缝窗隙飘散出来,像一只只无形的小手,勾得院子里的孩子们坐立不安,眼神总忍不住往院门的方向瞟。
陶有杉还没到家。他不回来,家里是绝对不会开饭。孩子们围坐在堂屋门槛上,一边咽着口水,一边伸长脖子,巴巴地望着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