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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人 ‘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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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伴着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将陶和光从沉梦中拽醒。
“还不快起来吃饭!三个懒蛋!我和大姐衣裳都洗完了,你们还赖着!”粗布帘子‘刷拉’一声被猛地扯开,露出陶雨那张黄瘦的小脸。
稀疏的头发勉强拢在脑后,扎成一条细伶伶、老鼠尾巴似的小辫,随着她说话气鼓鼓地一甩一甩。
陶和光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抹掉眼角的眵目糊,费力撑开黏在一起的眼皮,才算真正醒过神来。
“二姐,早啊……”话未说完,又是一个长长的哈欠。
“嗯,还算三弟你懂事,”陶雨应了一声,目光扫向床上另外两团隆起的被子,立刻柳眉倒竖,“床上那两个懒鬼!还不起!”话音未落,她已两步上前,双手抓住被角,猛地一掀一丢!紧接着,左右开弓,对着那两只光溜溜的臭脚丫子就狠狠挠了下去!
“嗷——!”
“哎哟——!”
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个身影如同被针扎了屁股的兔子,‘砰’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
“大清早的又来这套!陶雨你有病吧!”陶和器捂着脚,气急败坏地吼道,睡意全无。
“哼!谁叫就这法子治你们最管用!两个睡蒙子!”陶雨叉着腰,一脸得胜的骄矜。
陶家所有男丁,身上疼或许还能忍忍,唯独脚底板是绝对的禁区,若是被人或轻或重挠上那么几下,那反应简直能蹿房越脊。
曾经“有幸”体验过一次的陶和光,对此深恶痛绝,坚决表示绝无下次。
大人们早已下地干活,灶上给五个小的留了早饭,借着灶膛的余温,拿出来时还带着丝丝热气。陶和光接过陶花盛好的稀粥糊糊,轻声道了谢,才坐下小口吃起来,饭桌上又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安静的咀嚼声。
饭毕,陶和瓷、陶和器把碗一推,嘴巴一抹,麻利地背上各自的箩筐,准备去老地方和小伙伴汇合。
刚迈出门槛,却见陶和光也跟了上来。
“咦?三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想跟我们去?”陶和瓷一把搂过陶和光的小身板,挤眉弄眼,语气带着好奇和促狭。
陶和光时常怀疑,大伯和二伯两家是不是抱错了儿子。
浓眉大眼、性子爽直的大伯陶碗,生的儿子陶和器却像只小狐狸,心眼多得筛子似的,村里孩子没少被他骗走零嘴。
而逢人便笑、一团和气的二伯陶盆,生的长子陶和瓷却憨直得近乎木讷,整日被陶和器这个弟弟支使得团团转。
只能让人感慨,血脉传承这事儿,委实奇妙。
“对呀,二哥,”陶和光仰起头,努力瞪圆了那双孩子气的眼睛,毫不脸红地卖着萌,“我也想跟大哥二哥去山上玩玩嘛!”
“嘿嘿,好啊好啊!”陶和瓷咧嘴憨笑,下意识地用刚抠完鼻孔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那只大手就结结实实地按在了陶和光的肩膀上。
本就矮小的陶和光,瞬间感觉肩头一沉,仿佛又矮了两分。
看着陶和光那副憋屈又不敢言的小模样,陶和器乐不可支:“哈哈哈!走吧走吧!我就是搞不懂,以前你老跟在大人们屁股后头转悠,今儿怎么和我们一起,不过话说前头,”他收起嬉笑,板着小脸,语气严肃,“去了可不能乱跑,必须一步不落地跟紧我们!听见没?我可不想回家挨大人揍。”
前两年邻村孩子在山里走丢的事,大人们没少拿来吓唬警告他们。
陶和光郑重地点头。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他比谁都珍惜这条小命。
其实他并非只愿跟着大人,前两年实在是年纪太小,腿短力弱,跟不上陶和器他们撒欢的步子,对方也嫌他累赘。
如今七岁了,身子骨结实了些,能勉强跟上大部队,自然想出去看看,拓展一下自己的活动版图。
“大哥,”陶和器转向陶和瓷,煞有介事地吩咐,“看护好三弟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我就郑重交给你了!这可是头等大事!”
“嗯嗯!二弟放心!”陶和瓷挺起他那已初具少年轮廓的胸膛,用力拍得砰砰作响,“包在我身上!保证把三弟看得牢牢的!”
那动静听得陶和光嘴角直抽抽。
任务一交代完,陶和器立刻像脱缰的野马,一溜烟蹿出去,兴高采烈地和前方等候的小伙伴们打闹成一团,你拍我一下,我踹你一脚,嘻嘻哈哈声撒了一路。
陶和光则被尽职尽责的“保镖”大哥陶和瓷紧紧攥着手腕,一路吭哧吭哧地小跑追赶。好不容易赶到目的地,刚想坐下喘口气,那口浊气还没吐出来,后背就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拍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把气憋回去,呛得直翻白眼。
“嘿!这不是咱陶家村的‘念书种子’吗?今儿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舍得把你那木棍子撂下,跑这野地里撒欢儿啦?”
一个带着明显挑衅的声音响起。
来人正是陶家右边邻居陶大金爷爷的三孙子陶皮,年纪和陶和光相仿,人如其名,皮得没边儿。
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哭嚎声能惊动半个村子,硬生生衬得陶有杉家的孩子都成了乖宝宝,而其中翘楚陶和光,更是被长辈们拿来反复“碾压”陶皮的榜样。
前几天陶和光还因被陶皮暗地里扔石子砸疼了胳膊,告到大人面前,让陶皮结结实实挨了顿揍。
此刻狭路相逢,真可谓冤家路窄。
“我跟我大哥二哥出来转转,”陶和光稳住身形,平静地回答,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书都装在这里头呢,不用带出来。”
“切!装模作样!神气什么?”陶皮嘴角狠狠向下撇着,一脸的不屑。
“嗯?”陶和光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不是你先问我的吗?我老老实实答了,怎么就成了神气?”他那副大人眼中“乖巧懂事”的标准模样,此刻在陶皮眼里分外刺眼。
往日里爹娘拿着陶和光当“别人家的孩子”数落他、揍他的场景瞬间涌上心头。
新仇旧恨交织,陶皮脑子一热,猛地伸手推了陶和光一把!
一直傻乎乎盯着陶皮的陶和瓷,直到弟弟被推得一个趔趄,反应过来这是欺负到家了!
他怒吼一声:“敢打我弟?!”
像头被激怒的小牛犊,猛地冲上去狠狠推了回去!以陶和瓷的力气和块头,这一推本该势均力敌,可陶皮正处在轻敌和发力后的重心不稳状态,竟被推得“哎哟”一声,骨碌碌连滚了两圈才停下。
陶皮又羞又怒,一骨碌翻身坐起,扯开嗓子就嚎:“大哥!二哥!四弟!有人欺负我!打上门啦!”
不远处正玩得热火朝天的三个身影闻声,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原本撅着屁股在草丛里翻蚯蚓的陶和器,听到不是自家兄弟的喊声,本只想抬头看个热闹,结果定睛一瞧——嗬!自家大哥小弟被围了!他“嗷”一嗓子蹦起来,也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一场3对4的混战,瞬间拉开了帷幕!
一时间,草屑纷飞,拳脚(主要是推搡踢踹)相加,夹杂着“哎哟”、“看招”、“别揪我头发”的混乱叫嚷。
陶和瓷仗着身板壮实,横冲直撞;陶和器则滑溜得像条泥鳅,专攻下三路;陶和光虽力气小,也咬着牙在间隙里帮忙拉扯对手的衣裳。陶皮那边仗着人多,也嗷嗷叫着猛扑。
“陶爷爷!陶爷爷!不得了啦!你家读书种子被陶皮他们围住打啦!打得可凶着嘞!”
前来报信的是孩子群里跑得最快的“飞毛腿”陶佳田,他是陶家屋后陶节家的大孙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
陶有杉正挥着锄头,一听“读书种子”(村里人私下对陶和光的戏称)被打,还“打得可凶”,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下意识一松,沉重的锄头“哐当”砸在自己脚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一把抓住陶佳田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带路!”
周围听到动静的乡亲们,立刻炸开了锅。消息像长了翅膀,在田埂间飞速传递:
“听说了吗?陶三郎家的石宝被打了!”
“啥?被打了?打得不轻啊!”
“何止不轻!说是见血了!”
“我的天!刚才陶佳田跑过去,说……说怕是要被打死了!”
这越传越离谱的消息,瞬间轰动了整个小小的山村。男人们放下农具,女人们也顾不上手里的活计,呼啦啦一大群人跟在陶有杉和陶佳田后面,朝着后山涌去。
原本寂静的山沟顿时人声鼎沸,鸡飞狗跳。
等到心急如焚的大部队赶到现场,只见一群半大孩子围成一圈。大人们一到,孩子们立刻像受惊的麻雀,呼啦一下散开,各自奔向自家爹娘,七嘴八舌地小声报告情况。
大人们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一场虚惊!不过是几个皮小子打闹滚了一身泥草,连皮都没擦破一块。
“干……干嘛?大人来了我……我也不怕!”陶皮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像只被逼到墙角炸了毛的小公鸡,只是那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眼神更是躲躲闪闪。
陶有杉顾不上别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一眼看到那个满身草屑、头发乱得像鸡窝、却还有闲心瞪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睛冲他咧嘴笑的孙子,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咚”地落回肚子里。
几步上前,一把将陶和光拉到身前,粗糙的大手从头到脚细细摸索了一遍,确认连块油皮都没蹭破,这才放下心来。
随即才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陶和光的屁股蛋子上!
“哎哟!”陶和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疼得龇牙咧嘴,扭着身子就想躲,又被陶有杉牢牢按住。
“说!好端端的,怎么跟人打起来了?”陶有杉板着脸问。
“嗯……是……”陶和光小脸微红,有些支支吾吾。
作为一个拥有成人灵魂的穿越者,承认自己用言语激怒了一个小孩子,还引发了群架,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但转念一想,那个陶皮确实太讨厌了,暗地里朝他扔石子的事都干了不止一次两次,直到上个月才抓到这个“真凶”。
那石子扔得又狠又准,砸在身上生疼,当时他念对方是个孩子,本来口头警告了几句就放过了他,后面又犯才不得已告了家长。
没想到今天对方还是没完没了,一点没有吸取教训的样子,果然古人诚不欺我:“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对有些人,忍让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
听着孙子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交代完前因后果,陶有杉心里顿时有了底,知道自家占着理,暗自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大手拨开人群,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老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陶皮的爷爷陶大金,他二话不说,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抽在陶皮缩着的脑袋瓜上!
然后才转向陶和光,上下打量,声音洪亮地问:“石宝,没事吧?伤着哪儿没有?”
“大金爷爷,我没事儿,就滚了一身草。”陶和光连忙回答。
“爷爷!我……”陶皮刚想辩解。
‘啪!’又一记清脆的巴掌落在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彻底蔫了。
“有杉老弟,”陶大金转向陶有杉,虽然身形威武,脸上却带着歉意,“对不住,对不住!定是我家这混小子又皮痒欠收拾了!石宝这孩子我是知道的,最是懂礼数、讲道理,今天平白受这委屈,是哥哥我管教无方!”他语气诚恳,带着庄稼人的直爽。
“哈哈,大金老哥言重了!孩子们闹着玩,磕磕碰碰难免,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陶有杉见对方如此明理,也哈哈一笑,爽朗地摆摆手。
两家大人几句话便握手言和。
眼看没热闹可瞧,人群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到田里继续劳作。
夜幕降临,陶家结束了一天的辛劳,全家围坐在堂屋,安安静静地吃着晚饭。
饭毕,众人收拾碗筷,正准备各自回屋歇息。
‘咚!咚!’
沉稳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陶老弟,睡下了吗?是我,陶大金。”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陶有杉一愣,随即对跑在最前面的陶和器吩咐:“快,去给你大金爷爷开门!”
“哎!”陶和器应了一声,小跑过去拉开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嘎’一声响,待看清门外来人,陶和器惊得差点把门又甩回去——门外站着的,除了陶大金爷爷,竟还有村长陶明达、族老陶理、以及另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陶会福!
几位爷爷辈的人物在夜色中联袂而至,这阵仗吓得陶和器舌头都打了结,赶紧侧身让开,连声道:“爷…爷爷们快请进!”
“哎呦喂!几位老哥哥!这…这怎么敢当!大晚上的劳您几位亲自登门?有大事派个孙儿来知会一声不就得了?”陶有杉又惊又疑,连忙迎上去,一边热情地招呼,一边急声吩咐家里人:“快!快烧水沏茶!再去抓把花生来!招待我这几位老哥哥!”
“有杉老弟,是我们几个来得唐突了。”率先开口的是村长陶明达。他年约六十六,是村里年纪最长、威望最高的长辈,平日处事最为公允,深得村民敬重。他摆摆手,示意不必忙碌,“茶水不急,我们今晚来,是有件紧要事想跟你商议。”
陶明达当仁不让地在主位上坐下,陶有杉在一旁陪着,其余几位也围着小桌坐下。
气氛渐渐变得凝重。
陶和光小心地用粗陶碗端来几碗热水,一一放在几位长辈手边。当他将最后一碗轻轻放在村长陶明达右手边,准备悄悄退下时,却被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拉住了小手。
抬起头,陶和光看到村长陶明达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温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慈爱与期许。他那布满岁月刻痕的大手,轻轻抚摸着陶和光的头顶,动作缓慢而珍重。那目光,像是在看陶和光,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种遥远而珍贵的希望。
村长陶明达膝下有三女一子,老来得子,取名陶爱学,寄托了莫大的期望。
奈何这陶爱学人到中年,还常常嚷嚷着要改名“爱钱”,没少因此挨他爹的棍子。更让老村长捶胸顿足的是,陶爱学娶妻生的两个儿子,竟也随了爹的秉性,整日琢磨着怎么倒买倒卖赚钱,对书本毫无兴趣,气得老村长打断了好几根手杖。
自从偶然得知陶和光竟能无师自通,认得上百个字后,老村长简直惊为天人。
自那以后,每次见到陶和光,他那双因操劳而略显浑浊的眼睛,便会亮起奇异的光芒,总忍不住偷偷塞给他一块麦芽糖、几颗炒花生。
起初,陶和光被这突如其来的“怪爷爷”的热情吓得不轻,每每绕道而行。后来才渐渐明白,这位老人是真心实意地喜爱读书的孩子,那份喜爱里,或许还掺杂着对自家儿孙“不成器”的遗憾与对“读书种子”的无限珍视。
在这个世界渐渐长大的陶和光,深深明白,对于他这样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体质也谈不上强健的农家孩童来说,除了埋头苦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再难寻第二条能够真正改变命运、通向更广阔天地的出路。而眼前这位慈祥又严厉的老村长,正是第一个将“读书”这条路的微光指给他看的人。这份知遇之恩与殷殷期盼,陶和光一直默默记在心里,视作前行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