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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家 红日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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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熔金,缓缓沉入绵软的云絮之中,只余下模糊的暖色轮廓。晚风渐起,挟裹着凉沁沁的夜意,掠过田埂,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劳作的农人:该归家了。
“阿嚏!阿嚏!”陶和光一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小小的身子不由一抖,赶忙拢紧了之前因劳作发热而松开的衣襟。半干的棉布衬衣紧贴着皮肤,汗液的潮湿混合着泥土的微腥,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与冰凉,让他极不舒服地皱紧了小眉头。
“三郎!”一直留心着儿子的李晓珠立刻察觉了异样,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丈夫陶缸,“他爹,石宝打喷嚏了,你快去问问爹娘,我能不能先带石宝回去,孩子可受不得凉!”
不远处的陶缸一听这话,直起腰,随手将锄头一扔,看了一眼李晓珠怀中的陶和光,朝她挥手,“那你愣着干啥?赶紧带孩子家去!我个大老爷们还在这儿呢,多干会儿不就补上了?”
看自家婆娘还在犹犹豫豫,陶缸又加大音量道:“快去!别把孩子冻坏了,这可是咱俩的独苗苗!”
“成吧,那你自个儿当心点。”李晓珠得了准话,也懒得再跟他掰扯,牵起儿子冰凉的小手,踏着满地溶溶的夕照余晖,匆匆往家赶。
“娘,咱俩先回来……没事吗?”陶和光仰着小脸,明明才几岁的人儿,脸上却带着超乎年龄的懂事。
见儿子这副小大人的模样,把李晓珠逗得一笑,她轻轻捏了捏石宝的手:“小孩子家家的,瞎操心啥?小心想多了长不高!”
自从来到这个时空,陶和光才真切体会到,所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过是理想化的描述。
真正的勤恳农人,往往是日头未出便已在田间,待得日落西山,仍要借着最后的天光劳作良久,方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吃饭,歇息。
生存的重担,从不容人懈怠。
月上柳梢头,清辉洒满小院。
“爷,爹,二叔,三叔,饭好了。”招呼声来自大伯家的女儿陶花。
少女身形瘦长,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缺乏这个年纪应有的鲜亮活气,她身上裹着洗得发白、多处磨损打着补丁的暗沉麻布衣裳,像一棵过早承受风雨的幼苗。
待家里的男人们都离了院子,陶花才默默收起小马扎,仔细检查了一圈门户,轻轻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将如水的月光彻底隔绝在外。
“剩菜剩饭”、“光盘行动”这些前世耳熟能详的词,如果让这辈子的人听到,只觉得是天方夜谭,白天说梦话。
饭菜怎么可能吃不完?
至于碗盘,除了湿漉漉的口水印子,绝不会残留一粒米饭或半点菜渣——那是绝对的奢侈与浪费,在农家要是浪费饭菜,可是要挨打的。
堂屋里,一张磨得还算平整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是红薯块混杂着少量糙米蒸煮成的主食。旁边摆着两盘菜:不过是才冒出头的野菜嫩尖,过水焯熟,撒上粗盐随意翻炒几下。
所有加起来就是陶家十几口人今日的晚饭,分量刚好能填满辘辘饥肠,不至于让人饿得烧心辗转,影响明日劳作——这便是农家生活里用血汗换来的、最朴素的小心得。
陶和光曾以为“食不言,寝不语”是读书人的讲究,如今才知,农人才是这规矩最彻底的践行者。
饭桌上,只有一片沉闷而急促的咀嚼声,夹菜的动作快如闪电,若非爹娘眼疾手快地替他抢下几箸,陶和光怕是只能干咽那粗糙的饭食。
那唯一的菜蔬,毫无色香味可言,只要是能入口的茎叶,便一锅烩了,绝无分拣浪费之理,入口粗粝得考验着牙齿的咬合力。
陶和光努力吞咽着,感受着那粗拉的食物滑过食道,沉入胃袋,带来一点点被填充的踏实感。
这是一天辛苦劳作后唯一的慰藉。
饭后,碗筷的收拾轮到了大伯一家女眷。上月是李晓珠负责,那时陶和光个小人矮,只能跟在娘亲身后打打下手。
此刻,他便乖乖地随娘亲回了自家那间小屋。
祖上曾富过的陶家,老宅旧址虽只剩残垣断壁,但占地本不算小。只是多年荒废,被左邻右舍蚕食了不少。
也正因如此,当年陶有杉和他娘孤儿寡母回到村子时,邻居们虽未归还侵占的地基,却也念着前人修桥铺路的恩情,明里暗里护着几分,才让母子俩艰难地攒下一点微薄家底,给陶有杉娶上了媳妇。
如今的新宅,便是在老宅地基上重建的,墙体大多仍是老墙,只是修缮加固,补了屋顶。每添一房媳妇,陶有杉便再修缮或加盖一间。渐渐地,形成了如今前后左右簇拥着几间新房的格局。
宅院中间是一条长屋,最左边是老两口的主屋,中间的堂屋连着厨房,是全家人吃饭的所在。
出了堂屋门,左边依次是大伯陶碗和二伯陶盆两家,两家各自隔出的小单间,住着陶花和陶雨。屋后是用篱笆围起的鸡棚,养着大小十几只鸡。
右边则是陶缸一家三口的小屋。紧挨着小屋的是柴房,柴房后面连着猪圈,里面养着一头刚抱回来的小猪崽——这是全家颇为看重的一笔“活资产”,照看得格外精心,时常清扫。
农家的土坯房,若屋顶坍塌,几年间便会荒草萋萋,陶和光曾听大人说起过,宅子后面原本是一片废墟,如今却已是大块的菜地。
此刻春寒料峭,新撒的菜种尚未破土,待到春暖花开,这片土地将被浓稠的绿意覆盖。
那时,最水灵的菜蔬会被挑去镇上换钱,次一些的留给家人果腹,最差的菜帮老叶则成了猪崽和鸡群的加餐。
农户的日子便是如此精打细算,毕竟除了填饱肚子,盐巴、棉布、农具、锅灶……哪一样不是生存的必需?哪一样不需要铜钱来换?
小屋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隔壁二伯屋里的剪影。二伯娘齐藕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清晰地飘了过来:
“娃他爹,你倒说说看,哪样东西是不紧要的?咱家哪样不缺?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花那冤枉钱送石宝去念书!”最后一句才是她真正要强调的核心。
坐在马扎上泡脚的陶盆,黧黑的脸上满是享受,听着媳妇的抱怨,眼皮都懒得抬,瓮声瓮气地道:“那有啥法子?谁叫咱家生的是俩榆木疙瘩,加起来也比不上石宝半分灵光。”
当娘的听见亲爹骂儿子蠢,顿时火冒三丈:“陶盆!你脑子里灌的是粪汤子吗?你……”她拔高了声调。
“行了行了!嚷什么嚷!非得让全家都听见你嚎丧?”陶盆在黑暗中瞪了齐藕一眼,一只湿漉漉的脚丫子踏出木盆,一把将齐藕扯近些,压低嗓子道,“爹娘偏疼石宝,这几年你心里还没数?我能拧得过他们?”
“那…那也不能拿咱家的血汗钱贴补别人家的儿子!老娘就是不干!”齐藕的声音带着不甘的哽咽。
“什么别人儿子?那是我亲弟弟的儿子!”陶盆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低声道“咱家老大和瓷都快到说亲的年纪了,那脑袋瓜,唉,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你还能指望他考状元不成?爹娘定了让石宝去,咱也拦不住。可你摸着胸脯想想,石宝那孩子是真有股聪明劲儿,万一将来真读出个名堂,我是他亲二伯,咱家还能沾不上光,他还能不帮衬帮衬自家兄弟。”
“沾光?沾光……”齐藕被丈夫的“远见”噎了一下,随即想到更憋屈的事,“那我往后…岂不是要在三弟妹面前矮一头?得看她脸色,给她赔笑脸?”一想到这个场景,齐藕悲从中来,压抑的呜咽声更大了。
听着隔壁隐隐传来的啜泣,早已躺下的大伯母陶梅梅,在黑暗中无声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幸灾乐祸的笑意。
对面屋里的李晓珠也在笑,却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她听着隔间传来的童声: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是陶和光清亮的声音。
“谁知盘中餐,弟弟皆辛苦。”这是陶和瓷和陶和器含糊的跟读。
“哎呀,不是‘弟弟’,是‘粒粒’!”陶和光纠正道。
“哦,粒粒……”陶和瓷憨憨地应着,点头如捣蒜。
“哎哟,困死我了……”陶和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今天那两大篮子野菜,可都是我跟大哥漫山遍野跟一群野小子抢来的,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对吧,大哥?”
黑暗中,陶和瓷的大脑袋用力地点着,整个人都跟着晃动,显得傻气十足。陶和器懒得再看,往陶和光身边凑了凑:“三弟,快睡吧,养足精神,好好长你那聪明脑子!”
“嗯!养脑子!嘿嘿……”陶和瓷也憨笑着附和。
“唉,大哥,二哥,晚安啦。”陶和光无奈地叹了口气。
三个半大小子几乎头一沾枕头,沉重的呼吸声便均匀起来,迅速沉入了梦乡。
直到这时,隔壁老两口的屋里,才响起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老头子,你打听的…咋样了?”黄氏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还能咋样?贵!真他娘的贵!”陶有杉的声音里满是愁苦,“要不是看石宝是这块料,就老大老二家那两个憨货,打死我我也舍不得!给他们攒钱讨媳妇,好歹是个实在物件儿!”话锋一转,提到石宝,他语气里又忍不住透出得意,“可咱石宝不一样啊……”
“那是!咱石宝多争气!”黄氏立刻附和,随即又忧心忡忡地问,“那…学堂你寻摸得如何了?可得找个真有学问的好先生,别糟蹋了咱家这好苗子!”
黄氏这一问,又戳中了陶有杉的心病,他愁容更深:“好先生?哪有那么容易!就镇上我随便打听了几家,口碑还说得过去的,一年束脩就得四两雪花银!最差的,也得二两!”
“四两?!”黄氏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嘴,“我的老天爷!这…这读了点书的人,心肠也忒黑了吧?这不是抢钱吗?”她的声音带着心疼的颤抖。
“嘘!小声点!别吵醒孩子们!”陶有杉低声呵斥。
“知道知道…”黄氏心有余悸地压着嗓子,“那…那咱…还送不送?”
“送!”陶有杉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去年猪卖了,债也还清了,还余下一点。等今年年景好点,那头小猪也长成了卖掉,我再豁出这张老脸去借点,总能凑够!”
黄氏听完,心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该为石宝能读书而欢喜,还是该为即将空空如也的家底发愁,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唉……”
她顿了顿,想起二房那边的动静,又提醒道:“你是一家之主,定了主意就好。可这么大的事,总得跟三个儿子透个气,通个声儿,免得…免得他们心里存了疙瘩,起了怨气。”
“怨气?他们敢!”陶有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枯瘦的身子“腾”一下从床上坐起,老旧的床板发出“嘎吱”一声痛苦的呻吟,“老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拉扯大,给他们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他们还敢怨老子?!”
“哎哟!我的祖宗!”黄氏吓得连忙去拉他,“你轻点!别闪了你这把老骨头!明儿还下不下地了?”
黑暗中一片寂静,陶有杉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黄氏等了半晌,不见他躺下,也懒得再劝,翻身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反正话我说到了,主意你自个儿拿。这么大的事,总不能闷声不响就办了。”说完,便不再言语。
月光透过小小的窗棂,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陶有杉佝偻着背,枯坐在这片清辉里,脸上的神情隐在浓重的阴影中,模糊不清。只有那绷紧的肩线,显露出他内心沉重的思量与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