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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释然   下相府 ...

  •   下相府在华朝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府城心脏处那方孕育英才的圣地——育鸿书院。

      其与嵩山、常青、知行三院并称华朝四大书院,乃是天下士林仰望的殿堂,学子心中的文曲星宿。

      常人言能入育鸿门墙者,半只脚便已踏上了青云之阶。

      此地地处王朝偏南,近十年来风调雨顺,民生稍安。但凡家中能攒下些余粮、几枚铜板的百姓,莫不勒紧裤腰带,或典当压箱底的嫁妆,或节衣缩食、克扣口粮,也要将孩子送入学堂,日夜焚香祷告,盼着能从书本里读出个改换门庭的前程来。

      府城街道上,行人熙攘,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墨香与书卷气。何长青一路行来,不过十几步便见一家书坊林立,雕版墨香隐隐透出;再往前,则是售卖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的雅铺,伙计们擦拭器物时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更有装潢考究、古意盎然的古玩铺、字画斋、琴棋店肆点缀其间,琳琅满目,皆是与“文雅”二字沾边的营生。身着青衿、头戴方巾的士子学人穿梭往来,或高谈阔论,或低声辩难,谈笑风生间,尽显斯文气象,将这座府城妆点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流动的学宫。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习……”稚嫩而断续的诵读声,夹杂着清脆的嬉笑打闹传来,打破了街市的喧嚣。

      何长青循声望去,只见三个垂髫小童正在街角追逐玩闹。其中一个脸蛋圆润、耳垂肥厚的孩子正卡在《三字经》的句子上,小脸憋得通红。

      “王小耳!又背岔了吧?仔细你爹听见,又要打你屁股!哈哈哈!”旁边个高的孩童捧腹大笑,手指着王小耳的屁股,显是上次亲眼目睹小伙伴受罚的场景记忆犹新,此刻提起便乐不可支,仿佛已看见那熟悉的竹板落下。

      另一个小童正专心致志地舔着手中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山楂上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闻言才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是‘□□’。”腮帮子鼓鼓囊囊。

      “对对对,□□!不用你提醒,我差点就背出来了!”被唤作王小耳的孩童瘪着嘴,像是被戳破了气,冲着高个儿皱鼻吐舌,做了个大鬼脸:“臭小猪!噗噗噗!”

      一听这外号,高个儿小童顿时像被踩了尾巴,跺脚瞪眼,小脸涨红:“不准叫我小猪!我才不是小猪!你才是!”

      “就叫!就叫!小猪小猪!噗噗噗!”王小耳得意地扭着小屁股挑衅,随即撒开脚丫子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啊啊啊!看我追上打烂你屁股!”高个儿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

      “喂!你们慢点!等等我!这可是我背诗过了,娘才给买的糖葫芦,”落在最后、舔着糖葫芦的小童心疼地把冰糖葫芦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迈着小短腿费力追赶,急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见此情景,何长青驻足片刻,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暗叹道:此地文风之昌盛,果然名不虚传,连街边寻常稚子嬉戏间亦能诵几句圣贤书,可见教化之深。

      “各位客官,走过路过莫错过!来尝尝我们品仙居新到的明前春茶喽!保管您喝过齿颊留香,三日不绝!单是闻上一闻,那清幽茶气也是沁人心脾,消烦解腻,妙不可言呐!”

      一声清亮悠扬的吆喝,带着特有的市井韵律,打断了何长青的思绪。骤然听到“品仙居”三字,他脚步一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抬头望去。

      果然,那熟悉的、黑底金漆的招牌,在众多店铺中卓然而立,赫然映入眼帘。

      ‘香如兰桂,味如甘霖’。

      八字评语瞬间浮上心头,带着旧日信笺的温度。这正是挚友马不染当年考中秀才,得以昂首挺胸入读育鸿书院后,在信中提及品仙居茶水的赞誉。信末,还热情相邀,字里行间洋溢着少年意气:“长青兄,此茶真乃仙品!待兄来下相府时,弟定扫榻相迎,同品此茗,畅叙别情!”何长青在回信中亦是欣然应允,笔墨间满是期待:“年后必至,与弟共品茶香!”

      然而世事难料,光阴荏苒,那份炽热的约定也沉入了记忆的河底。

      未曾想,蹉跎十数载,今日真至此处,故友的邀约言犹在耳,茶楼依旧,茶香依旧氤氲,可当年那份约定同游共饮的欢愉之情,却已随着时光悄然淡去、冷却,如同隔夜的残茶,徒留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与物是人非的寂寥。

      何长青扬了扬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淡、极复杂的笑意,带着自嘲与释然。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今日便独自一品这“仙人露”,既慰藉那未能早来与友同乐的深重遗憾,也算在心底,全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对自己许下的夙愿。

      心意既定,他不再犹豫,抬步迈入了那飘散着熟悉茶香的品仙居。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见何长青虽衣着朴素但气度沉凝,步履间自有章法,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躬身相迎:“贵客快里面请!雅座伺候着!看您风尘仆仆,可要尝尝小店招牌‘仙人露’?这可是连育鸿书院的院长大人也交口称赞的绝品,还特意题诗留了墨宝高悬堂上呢!”伙计手指向大堂显眼处。

      “哦?”何长青被勾起了些许兴致,“题了何句?”

      伙计见客人搭话,精神一振,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清了清嗓子,竟带着几分说书人的抑扬顿挫诵道:“客官您且听,‘适意岂必酒,饮中亦云仙’。这最后一句赞的,可不正是咱这‘仙人露’么?院长大人说,饮此茶,便如身登仙境,快意逍遥!”

      “好句!意境超然。”何长青颔首赞许,“那就来一壶这仙人露。”

      “好嘞!这位客官雅座一壶仙人露——”伙计拉长了调子,响亮地向后堂唱喏,转回头又殷勤笑问:“客官旅途劳顿,可需些精致茶点佐茗?不瞒您说,小店几样拿手的点心,也得过好几位举人老爷的墨宝题赞呢,分别是翡翠糕、金丝卷、蜜饯酥……”

      “不必报了,”何长青抬手温和地止住他,“你口齿伶俐我已领教,随意拣两样清爽不腻、配茶相宜的上来便是。”

      伙计闻言也不恼,依旧笑容满面,躬身应道:“得嘞!小的明白,这就给您安排,包您满意!您稍候片刻,马上就来!”说罢利落地引何长青上楼。

      何长青环顾一楼,已是座无虚席,茶烟缭绕,人声鼎沸。他遂登上收费略高的二楼雅座。此处果然清幽许多,以精致的竹木屏风巧妙隔断出一个个半开放的空间,既互不干扰,又能隐约感知周遭气息。零星坐着些品茶闲谈的客人,多是文士打扮,低声细语。何长青选了最靠里的一处清净座位。旁边墙上悬着一幅水墨山水,笔走龙蛇,峰峦叠嶂间透着一股凌霄腾云、俯瞰众生的磅礴气势,观之令人胸臆开阔,烦忧暂忘。何长青暗忖:品仙居果然名不虚传,连这随意点缀之物都如此不凡。

      他正凝神赏画,试图从笔触间感受作画者的心境,隔壁屏风后亦有几人落座,脚步声略显沉重。稍顷,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愤懑的声音响起,坐在最外侧那人显然左右张望了一番,才低声道:“唉!如今想考进育鸿书院,真是一年难似一年!都怨那荒唐规矩。说什么读书人清贵,我看比咱们这些铜臭商人还要铜臭熏天!”

      此言一出,立时引来一片压抑着的附和之声。

      “谁说不是呢!”

      “唉,世风日下,斯文扫地啊!”

      何长青侧耳细听,才知这五年来因考学人数激增,育鸿书院竟增设了一道几乎断绝寒门之路的门槛:学子须得有分量极重的举荐人担保,方有资格报考。而这举荐人的身份要求高得令人咋舌——非育鸿书院的在籍先生(每人每年仅限十个名额)或已取得举人功名的书院毕业生(每人仅限三个名额)不可!更苛刻、更令人绝望的是,同一考生若今年落榜,明年再考,仍需一个全新的举荐名额!这意味着未被录取者若心有不甘持续报考,每年都要消耗掉一个极其有限、珍贵如金、且需费尽心力才能求得的资格,使得这“举荐资格”在暗地里早已被炒成天价,奇货可居。

      当然,并非全无他法。若有足够银钱,亦可换取一个所谓的“旁听”资格,只是不得对外宣称是育鸿书院的学生,不录学籍,亦无资格参与书院内部的文会、考校。

      即便如此,每年愿意掏出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只为在这文气汇聚之地求得一席座位、沾沾“仙气”的人,亦有数十上百之众。

      然而,这与那每年数千人争抢有限举荐名额、渴望成为真正育鸿学子的浩荡队伍相比,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巨浪旁的一朵小水花。

      何长青此番远道而来,正是打听到此事后,为了替陶和光谋得一个举荐名额,以后考入书院。

      那孩子天资聪颖,心性质朴,何长青不忍其才情埋没于乡野。

      数十载人生阅历让何长青早已洞悉,真正的读书之道,不止于皓首穷经、死啃书本,更在于阅历的积累、人脉的拓展、眼界的开阔与稍纵即逝的机遇……这些在小镇上难如登天,但在育鸿书院这等天下英才汇聚、名师大儒云集之地,却可能如同呼吸般自然,唾手可得。

      听着隔壁那压抑着怒火、却又无可奈何的议论,何长青的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澜难平。

      这一方小小的、声名赫赫的书院,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一只巨大无朋的漏斗,疯狂吸吮着四方的灵气、财富与所有可能的机会,只为供养那塔尖上极少数幸运儿的青云之路。那些生于偏远之地、家徒四壁却心怀锦绣的寒门学子,他们的路又在何方?

      他不敢深想下去,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压在心头。

      育鸿书院的名额,早已异化成一张由千丝万缕的利益交换、人情债网、门第攀附交织而成的大网,盘根错节,密不透风。人人深陷其中,或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或趋之若鹜争相献金,却又在私下里痛骂世道不公,最终只剩下满腹的牢骚与无可奈何。

      便是他何长青,今日不也成了这网中一只挣扎求存、试图为弟子撞开一线生机的飞蛾么?

      “众人皆醉我独醒”固然痛苦,但这清醒的代价,又岂能加诸于一个孩子稚嫩的肩膀?何长青只能如此苦涩地安慰自己:若和光真能撞大运考入育鸿书院,有了这层金光闪闪的身份庇护,将来或可避免重蹈“喻言”的覆辙——那个才华横溢却因无根无基、不通世故而被构陷排挤,最终郁郁而终。

      念及此,何长青心中泛起浓重的苦涩。

      来此已有三日,怀揣三桩心事——求名额、寻试题、访故友——竟只办成了最无望也最伤怀的“会友”一件(若那冰冷拒之门外也算“会”的话)。

      何长青无奈摇头,可若就此空手而归,如何面对和光。

      隔壁的议论声再次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浇熄了他心中残存的一丝幻想。

      “我本打算咬咬牙,给家中那个还算伶俐的老二谋一个(举荐名额),嘿,托人一打听,开价一个比一个离谱,最高的竟敢叫到三十两!真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还是当咱家开钱庄的?”还是最初说话那男子的声音,此刻充满了被敲骨吸髓般的愤懑与肉痛,“我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能挣下几个三十两?他们倒好,上下嘴皮一碰,白花花的银子就到手了!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烧钱!”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接口道,声音同样带着疲惫与不甘,“我家那不成器的孽障,书读得不怎么样,心气倒高,哭着闹着想去育鸿沾沾文气。我托了七拐八绕的关系,好不容易打听到旁听的门路,嚯,光一个旁听的资格,就得这个数!”那人比划了一个手势,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嘶——”

      “老天爷!这么多?”

      “他们咋不去抢?”

      顿时引来周围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和难以置信的低呼。

      何长青虽看不见具体手势,但从众人瞬间拔高的惊叹和那几乎窒息的沉默中也能猜到,那定是一个令寻常商贾之家也需砸锅卖铁、令升斗小民想都不敢想的天价。

      这神圣的考学之路,竟变得如此荒诞不经
      ,那育鸿书院那朱漆大门怕已是用金银堆砌,宝石镶边了。

      难!难!难!

      何长青无奈摇头。

      看来此次府城之行,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那壶曾寄予慰藉的“仙人露”,此刻入口也只剩一片清苦,尝不出半分“仙”味。他心绪纷乱地饮尽残茶,又味同嚼蜡般随意用了些茶点,只觉满口腻烦。

      结账下楼,步出茶楼,汇入熙攘的街道,何长青只觉得脚步虚浮,漫无目的。额角隐隐传来胀痛,他抬手一按,指下并无红肿异样,想来是连日忧思烦闷所致,便也抛在脑后,不再理会,任由那不适感在眉间盘桓。

      “老先生!老先生!请留步!”

      身后传来略显急促、带着市侩热切的呼唤。初来乍到、心事重重的何长青并未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哎呀!前面那位穿青布衫的老先生!您快留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啦!天大的好机会啊!”那声音更近了,带着一种不容错过的急切,穿透了街市的嘈杂。

      何长青这才疑惑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望去。只见一个形容猥琐、穿着油腻旧布衫的老头,正从街边一条狭窄的暗巷口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急切地招手。

      老头唇上两撇稀疏发黄的鼠须,随着他招手的动作滑稽地一翘一翘,一双浑浊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精明与算计。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一个急切招手,一个冷淡审视,僵持了片刻。老头终是耐不住,缩着脖子,佝偻着背,嘿嘿干笑着凑近前来,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汗酸的气味随之飘来。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瞧您老气度不凡,面生得很,是外地来的贵客吧?家中可有聪慧伶俐、一心向学的孙辈?想不想……进那育鸿书院读书?”他刻意加重了“育鸿书院”四个字,观察着何长青的脸色,然后伸出两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掌,比划了一下,又特意竖起两根手指,在何长青眼前晃了晃,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长青脸上,“便宜!天大的便宜!只要十二两银子!名额有限,手快有手慢无,过了这村,真没这店了!”

      青天白日,市井通衢,这买卖书院考学名额的肮脏勾当,竟如此明目张胆,如此猖獗!这是何长青心头掠过的第一重惊涛骇浪般的惊怒。第二重,则是啼笑皆非的荒谬感与深深的悲哀——自己这副饱经风霜、两鬓斑白的模样,竟被当成了懵懂无知、容易哄骗的老朽!

      “十二两!童叟无欺!您指定不吃亏!包您家孩子能进考场!”老头见何长青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毫无反应,有些急了,豁着几颗漏风的黄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孤注一掷的焦躁:“十两!十两总成了吧?……八两!不能再低了!老先生,您倒是给个话啊!价钱好商量……”他几乎是哀求着,伸手去抓何长青的衣袖。

      何长青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顶门,再懒得与这蝇营狗苟之徒纠缠半句。他猛地一拂袖,仿佛要掸掉什么污秽之物,看也不看那老头一眼,加快脚步,决绝地汇入人流,将那老头聒噪的、带着绝望尾音的讨价还价声远远甩在身后。

      走出老远,穿过几条街巷,确认那猥琐身影已消失不见,他才放缓步子,靠在一处冷硬的墙角,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尘嚣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忽然,他摇头失笑,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自嘲与释然,低声对着虚空自语道,仿佛弟子陶和光就在眼前:

      “和光啊和光,看来你与这学子遍天下、却也铜臭熏天的育鸿书院,终究是缘浅。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也罢,往后就安心跟着为师这个穷酸老秀才,在乡野田间,读咱们的圣贤书,明咱们的世间理吧!清风明月不须一钱买,未必就比那高墙里的富贵文章差了!”

      语气带着几分自我调侃的轻松,甚至透出一种久违的洒脱。明明是求而不得的失败,何长青却意外地感到心头那块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訇然落地,摔得粉碎。那攀附名门、汲汲于功利的执念如烟散去,反倒显出几分本心的澄澈与安宁。攀不上那金光大道,脚下的田埂小路,未必就走不通坦荡人生。

      既然事不可为,强求无益。何长青便彻底绝了心思。他已在府城盘桓八日,也算看尽了繁华表象下的世态炎凉,尝尽了人情冷暖。是时候动身返程了。早些回去,也不至于耽误了学塾里那群天真懵懂的孩子们的课业。

      主意已定,他整了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冠,回客栈收拾好行礼,坐上了离开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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