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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变化 ‘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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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门环轻叩在厚重的木板上,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叩门声,仿佛也叩在了何长青的心弦上,期待门后那个熟悉又陌生面孔的出现。他特意挑了这样一个清早,想着马兄或许还未出门,能安安静静地叙叙旧。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此刻竟像少年时一般微微鼓噪着,带着一丝雀跃。多年未见,不染如今是何等风姿?想必更加沉稳练达了吧?自己这副落魄样子,会不会……念头刚起,他便摇摇头,将那点微末的自惭驱散——不染不是那样的人。当年意气风发、赤诚相交的同窗情谊,岂是俗物可量?他紧了紧怀中那份精心准备的青色请柬,指尖摩挲着那特意模仿的、对方最欣赏的碑帖字体,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过了半晌,门才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眼神警惕的脸。
“您是?”老妇人语露疑惑。
何长青连忙抱拳作揖,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老夫人安好。在下何长青,是马兄的昔日旧友。多年未见,甚是想念,今日特来拜访,有事相求,烦请通报一声。”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期待。
一听是“有事相求”的,老妇人脸色一沉,如同泼了一盆冷水:“不在!天没亮就出门了!”作势就要关门,动作利落得不留一丝情面。
何长青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及时抵住了门板。笑容僵在脸上,心头那点暖意瞬间被浇熄了大半。
“怎么着?”老妇人三角眼一瞪,嗓门拔高了几分,“瞧着斯斯文文,还想强闯不成?这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何长青心中叹息,面上竭力维持着礼数,声音却低了几分:“误会了,岂敢强闯?在下只是……只是想见见故人。请老姐姐莫动气……”
“停!”老妇人尖声打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老夫人!当不起!叫我李婆子就行!”她嘴上如此撇清,眼底却掠过一丝被抬高称呼后的得意,紧抓着门板的手也松了松。
何长青察言观色,立刻从善如流:“李姐姐好。”
被叫“姐姐”,李婆子那点稀罕劲儿被勾了上来,紧绷的脸色稍缓,哼了一声道:“姓李。有事快说!老爷真不在家!”
何长青心中失落,但想着留下请柬,或许马兄见了那熟悉的字迹,定能记起他来,总会相见。他忙从怀中珍重地取出那份青色请柬,双手奉上:“既如此,不敢叨扰。劳烦姐姐转交马兄。就说……故人何长青来访,万望一见。”他特意加重了“故人”二字,眼中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那李婆子黝黑粗糙的手接过请柬,随意捏着。“东西我搁着。你快走吧!大男人堵门口,像什么话!”她絮叨着,眼神却瞟着何长青,似乎在掂量这老书生还有无油水可榨。
何长青无言苦笑,再次作揖,告辞离去。清晨的阳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落寞的影子。
第一次叩门的热切,已凉了半截。
何长青身影刚消失不久,一辆驴车便到了门口,车夫跳下大力拍门。
“来了!都说不在……”李婆子骂骂咧咧地拉开一条缝,看清门口自家老爷那张阴沉得能滴水的脸,慌忙躬身,声音瞬间矮了八度:“老、老爷回来了?”
“说的‘又’是谁?”马不染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审视。
“回老爷,是……是刚刚有个叫何长青的老书生,说是您老友,留了份请柬!”李婆子忙不迭掏出那张被捏得有点发皱的青色请柬递上。
马不染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却在触及请柬上那熟悉的字体时,瞳孔骤然一缩!何长青?他怎会找来?那个早已被岁月尘封在潦倒旧梦里的名字……一丝极其短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掠过心头。但视线随即又落在李婆子那黝黑肮脏、指缝里似乎还带着污垢的手上拿着的请帖,一股强烈的嫌恶感瞬间压倒了那点微澜。他蹙紧眉头,冷哼一声,视若无睹地径直向里走去,皂靴踏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冷硬而决绝,仿佛踩碎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东西。
李婆子讪讪地收回手,将请柬揣回怀里,嘟囔着:“老书生……自求多福吧……”
马不染沉着脸进了书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烦躁地一挥手,将桌上堆积如山的、各方求画的拜帖哗啦扫落在地。何长青这个名字,像一面突兀出现的镜子,狠狠照向他多年来刻意回避、精心粉饰的蜕变——那早已被他自己亲手碾碎的过去。
然而,紧接着浮现的是功名路上一次次碰壁的屈辱,是那年落第归来时邻里毫不掩饰的嘲讽、同窗的疏远冷落、世态炎凉的刻骨不公……这些怨毒如同跗骨之蛆,最终尽数倾泻在依赖他的妻儿身上。那些曾有的温情,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刻薄与暴戾中磨灭殆尽,连灰烬都被他自己扬弃。他猛地抓起案头一支上好狼毫,狠狠掷向墙壁,墨汁四溅,污了雪白的宣纸,如同他无法洗净的污浊内心。
门外,廊下。
“娘,爹怎么了?脸色好吓人。”娇俏的少女马玉枝跑来,像只受惊的小鹿,紧紧抱住朱慧真的手臂摇晃,寻求庇护。
朱慧真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强压下心头的寒意,伸手替女儿扶正了有些歪斜的花簪,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无事。坐好。”
“娘亲身上好香!”马玉枝藏进娘亲温软的怀里,撒娇地蹭了蹭,浑然不觉母亲身体的僵硬和眼底深藏的哀伤。
“磨人精。”朱慧真搂着女儿单薄的肩膀,忧思却沉沉压在心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玉枝都十三了,转眼就是议亲的年纪。可她的嫁妆……早就被丈夫一次次打着“赶考”、“结交贵人”、“维持体面”的旗号掏空了,连她压箱底、母亲留给她的几件像样首饰,也典当了大半。
这个家,除了这表面的空架子,内里早已是徒有四壁。
“娘?”马玉枝忽然抬头,正看见娘亲眼中强忍却依旧滑落的泪珠,顿时慌了神,“娘亲别哭!玉枝错了,玉枝不闹了……”她慌乱地用小手去擦母亲的眼泪,自己却也忍不住跟着落下泪来,更加用力地抱住母亲。
母女俩就这样在廊下无声地相拥落泪,压抑的啜泣淹没在清晨的寂静里。过了许久,朱慧真才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好了,好了,娘没事。”
马玉枝也破涕为笑,带着浓重的鼻音:“娘,我们像不像又哭又笑的小花猫?”
“是呢,”朱慧真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玉枝是娘心尖上的小花猫。娘定会护好你。”这誓言,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
夜深人静。朱慧真伺候马不染泡完脚,自己只匆匆用冷水抹了把脸。回到床边,他已闭目躺下,占据了床榻中央。
“磨蹭什么!熄灯!”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朱慧真连忙吹熄了油灯,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摸索着上床,动作因紧张而显得有些迟缓笨拙。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似乎格外刺耳,瞬间惹恼了床上的男人:
“作甚?!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晓书那畏畏缩缩的蠢样就是跟你学的!丢人现眼!”刻薄的话语如同鞭子抽下。
朱慧真吓得一哆嗦,慌忙加快动作,手肘却一不小心重重压到了马不染的手臂。
“毛手毛脚!我看玉枝也随了你!天天就知道傻乐,一点长进都没有,”男人怒斥着,猛地翻身,将大半被子粗暴地卷走,只留下冰冷的一角。
朱慧真只能蜷缩在那片冰冷的边缘,寒意从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在无边的黑暗中发出轻如叹息的声音:“相……相公?”带着一丝试探。
半响,只有男人粗重而均匀的呼吸声回应她,像是无声的拒绝。朱慧真鼓起残存的勇气,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分,也决绝了一分:“相公……玉枝,玉枝她十三了,该……该开始攒些嫁妆了。我……我那只剩些不值钱的旧物了,怕……怕到时候丢您的脸面。”
黑暗中,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响起:“不值钱?值钱的都让我挥霍了?你们娘儿三是喝西北风长大的?”恶意如毒蛇般缠绕上来。
“不是……”朱慧真急欲辩解。
“闭嘴!”马不染猛地转过身,即使在黑暗中,朱慧真也能感觉到那两道如同冰锥般刺骨的目光,“我在外面点头哈腰,求爷爷告奶奶才得来几分施舍!你们倒好,在家享着清福,还敢张口要嫁妆?鼠目寸光的东西!待我高中进士,有的是高门大户求着把女儿嫁进来!玉枝那时便是官家小姐,前程自有贵人铺路!谁稀罕你那点破烂玩意儿?”他狠狠啐了一口,翻身彻底背对着她,丢下最后一句如同冰封的判决:
“实在不想睡你可以出去!”
刻薄狠毒的话语如同无数根钢针,将朱慧真最后一丝幻想扎得粉碎。她闭上干涸却灼痛的双眼,蜷缩起身体。
天刚蒙蒙亮,马不染便带着一身戾气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震得窗纸簌簌作响。朱慧真坐在廊下冰冷的石凳上,借着微弱的晨光,用力地、近乎发泄般地绣着一方帕子。每一针都穿得极深,像是在刺穿无形的枷锁,又像是在积蓄反抗的勇气。她全神贯注,并未留意到不远处,李婆子心不在焉地扫着早已干净的地面,眼神复杂地偷瞄着她,脸上写满了纠结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李婆子,”朱慧真头也未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那块地扫得够干净了。去瞧瞧玉枝起身没有,催她洗漱用饭,别误了早课。”
“哎,哎,知道了,夫人。”李婆子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匆匆走开。心里却嘀咕着:老书生……对不住了……老婆子也是没法子……老爷那眼神这些年可是越发吓人了,跟要吃人似的,我可不敢惹……您那份点心,就当是老婆子我昧着良心收的跑腿钱吧。
而被李婆子念叨的何长青,此刻正提着特意绕远路去买的“福记”精致点心,再次坐上雇来的简陋马车。马车吱呀作响,载着他那颗悬在半空、饱受煎熬的心,又一次来到了马宅门前。一夜未眠,他反复思量:或许昨日马兄真不在家?或许李婆子没把话说明白?或许那请柬……马兄见了熟悉的字迹,今日会等他?这份残存的希望,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支撑着他再次前来。
‘咚,咚,咚。’
叩门声比昨日轻缓了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听着门内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何长青挺直身板,整理衣襟,试图让自己显得精神些。
不染看到请帖……总该……总该是记得的吧?会惊讶?会欢喜?还是会……一丝莫名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恐惧悄悄爬上心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那点希望,让他心跳有些失序。他定定神,试图驱散这不好的预感。
“怎么又是你?!”李婆子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和一丝被打扰的烦躁。
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只剩一缕青烟。巨大的失望如同冰水瞬间灌顶,何长青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脚下虚浮,连忙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站稳。他脸上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深深揖礼下去,腰弯得极低,声音都透着虚乏无力,带着乞求的意味:“李姐姐……叨扰了。实在……实在抱歉。马兄今日……可在家?烦请……烦请再通报一声?”
“不在!说了不在!快走快走!”李婆子挥着手,又要关门,动作比昨日更不耐烦。
“请慢,这是一点心意,送给姐姐吧,”声音颤抖着。
一见是“福记”那眼熟的、印着红字招牌的点心纸包,门板被迅速拉开。何长青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嘿嘿,这怎么好意思……老书生你太客气了!”李婆子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过点心包,牢牢抱在怀里。
“昨日……昨日那份请柬……”何长青顾不上狼狈,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急切,目光死死锁住李婆子,“马兄……马兄可曾看到请帖?可提起过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看到啦!我亲手给的!说何长青找他,还能有假?”李婆子撇撇嘴,“老爷肯定看到了,不过啥都没说。”
看何长青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李婆子左右张望了一下,飞快地凑近门缝,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怜悯的同情:“老书生,听我一句劝,走吧!别再来了!我家老爷……唉,变了个人似的,心肠硬着呢!快哪来的回哪去吧!来了也是……自讨没趣啊!”她叹着气。
这最后的“忠告”,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何长青最后的心防。他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不染,当年和雪一样清澈的少年。
岁月……竟能将一个人扭曲、异化至此吗?
他望着眼前轰然关闭、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厚重门板,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扭曲、崩塌。
初升的朝阳洒下金色的光辉,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满怀期待而来,两度叩门,却连遭冷遇与打击,那份被故人如此决绝地拒之于千里之外的痛楚,仿佛瞬间抽空了他大半生的精气神。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马宅。
背影佝偻,比来时更加苍老、萧索。
而在马宅书房那冰冷的角落,废纸篓的深处,那份承载着故人最后一点期盼的青色请柬,被粗暴地揉作一团,与那些同样被弃若敝履的求画拜帖混在一起。
桌旁,少女马玉枝正专心致志地用彩墨描绘着翩翩欲飞的彩蝶,天真烂漫,浑然不知脚下这被揉皱丢弃的纸团里,曾寄托着一个老人怎样卑微又炽热的情谊,更不知这情谊连同她父亲残存的一丝人性,早已一同被弃如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