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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忆 谷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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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时节,下相府梁府的庭院浸润在微凉的雨意里。
少年梁思域被窗外淅沥声扰了清梦,慵懒起身,推开雕花木窗。一股清冽湿润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与新叶的气息。窗外,几株高大的芭蕉被夜雨洗得青翠欲滴,宽大的叶片宛如上好的翡翠,承接住屋檐垂落的晶莹水珠。那水珠在叶心滚了几滚,倏地滑落,“啪嗒”一声砸进松软的泥土里,转瞬无踪。
“‘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吟咏的韵味。
梁思域回头,见是来访的马不染,正临窗而立,目光落在雨打芭蕉的景致上,续吟道:“‘自是相思抽不尽,却教风雨怨春声。’”
“哈哈,妙!妙啊!”梁思域抚掌而笑,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与飞扬,“马兄此改,将‘秋’易作‘春’,愁思化作相思,更添几分缠绵情致,比原句更觉鲜活!‘怨春声’,神来之笔!”
马不染——字莲渠,号不染——闻言,轻抚颌下几缕飘逸的长须,面上露出谦逊的笑意:“梁兄谬赞了。不过是借前人妙句,略加点缀,怎及得上梁兄前日游山时即兴所作那三首?字字珠玑,才情横溢,令人叹服啊。”
梁思域矜持地摇着手中一柄湘妃竹骨的折扇,扇面绘着工笔花鸟,听闻夸赞,眉梢不易察觉地扬了扬,故作淡然道:“不过是信手涂鸦,偶得几句,当不得马兄如此盛赞。”
“梁兄过谦了,”马不染笑容更盛,言辞恳切,“以梁兄之天纵之才,自是出口成章,挥毫立就。与我等苦思冥想、捻断数茎须之辈相较,实乃云泥之别啊。”
这番恰到好处的奉承,如春风拂过心田,彻底驱散了梁思域被扰清梦的些许不快。他心中舒坦,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将折扇一合,问道:“不知马兄清早来访,所为何事?”
马不染心中一紧。他已在偏厅候了半个多时辰,茶水灌得腹中微胀,总算等到正主开口询问。他连忙躬身,长揖一礼,语气带上几分惶恐与犹豫:“梁兄在上,不染冒昧登门,惊扰清梦,实乃罪过,罪过……只是……”
他话语吞吐,欲言又止。梁思域素来不耐这等磨蹭,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直接道:“马兄不必如此。你我虽只两面之缘,却也引为同调,颇为投契。有何难处,但说无妨。说完,正好陪我品盏早茶。”
“多谢梁兄体恤!”马不染如蒙大赦,又是一揖,这才抬起头,眼中竟已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染斗胆,实因近日偶然得知,令尊梁老大人与当朝蒋老相公,竟是少年同窗,情谊深厚。不染……不染自束发之年,有幸听闻蒋老相公清名,便心生孺慕,日夜勤读,不敢有丝毫懈怠。所盼者,唯是有朝一日能得拜于老相公门下,聆听教诲。纵使……纵使最终资质愚钝,难入老相公法眼,只要能当面叩首,亲耳听老相公训导一言半语,此生……此生亦无憾矣!”
说到动情处,马不染声音哽咽,以袖掩面,肩膀微微颤动。他临窗而立的身姿本就颇有几分道骨仙风,此刻情真意切,悲声戚戚,更添几分令人心折的凄凉与执着。
梁思域初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此刻也渐渐转为同情与理解。他生在官宦之家,自幼名师环绕,自然难以体会寒门士子对一位大儒门墙的渴望是何等炽热。这份“失态”,倒显得情有可原了。
“罢了,”梁思域轻叹一声,折扇重新展开,语气和缓了些,“蒋先生确不日将至育鸿学院讲学,按惯例,闲暇时定会来府中寻家父手谈几局。届时家父多半会唤我作陪。若有机会,我自当替你引荐几句。”
“多谢梁兄!再造之恩,不染铭感五内!”马不染激动得声音发颤,再次深深一揖到底,几乎要伏在地上,“能得遇梁兄这般贵人,实乃不染三生修来的福分!日后梁兄但有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兄言重了。”梁思域虚扶一下,唇角勾起一抹矜持的笑意,目光落在厅堂壁上挂着的一幅山水小品上,“况且,马兄丹青妙笔,意境超然,我亦是真心喜爱。日后少不得要厚颜向马兄求取几幅墨宝珍藏呢。”
马不染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灿烂的笑容,忙不迭地应承:“梁兄垂青,是拙作的福气!莫说几幅,便是十幅、百幅,只要梁兄不嫌弃,不染定当尽心竭力,奉上得意之作!”言语间,已将“拙作”的归属权悄然奉上。
宾主相谈甚欢,随后移步花厅用早茶。珍馐罗列,笑语晏晏,直至窗外晨光驱散雨意,旭日东升,方才尽兴。
梁府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管家躬身送别的身影消失在门缝之后。
马不染脸上那谦和、感激、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笑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唇角猛地拉平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尾的纹路也耷拉下来,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阴鸷。仅仅这细微的变化,方才那飘逸出尘的“神仙道长”气质荡然无存,只余下刻薄和冷漠。
“走吧!”声音低沉,透着些许不耐。
年老的车夫一个激灵,慌忙扬起手中的柳木鞭子,口中低喝:“驾!驾!”
拉车的灰驴似乎没睡醒,耳朵抖了抖,蹄子钉在原地,纹丝不动。车夫脸上掠过一丝惶恐,手腕用力,“啪”一声脆响,鞭梢在空中炸开。
“再管不住这畜生,你就卷铺盖滚蛋!”车厢内传出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寒意逼人。
车夫脖子一缩,喏喏连声,不敢辩驳。
驴车终于“吱嘎、吱嘎”地摇晃着,驶离梁府所在的清幽巷弄,汇入下相府清晨喧闹的街市。速度慢得像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块青石板。
车厢狭窄憋闷,劣质桐油混合着老木头的腐朽气味,加上驴子身上散发的膻臊,令人窒息。车窗外,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粗声吆喝的货郎、讨价还价的妇人、光着膀子挥汗如雨的屠夫、满身铜臭气高声谈笑的商贾、还有那些拖着鼻涕在泥水里打滚的孩童……各种声音、各种气味,像一锅沸腾的杂烩,猛烈地冲击着感官。
马不染皱着眉,下意识地掀起车帘一角,想透口气。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比气味更让他难以忍受——满目的粗鄙、肮脏、混乱,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雕梁画栋、清雅宜人的相府庭院,形成了刺目的、令人作呕的反差。
“刷啦!”
帘子被他猛地甩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颓然靠回硬邦邦的车壁,痛苦地闭上眼。
雨打芭蕉的翠色,精雅的茶点,梁思域矜贵而愚蠢的笑容……还有那触手可及、通往“蒋老相公”门下的阶梯……那才是他马莲渠该有的日子!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才是我想要的日子,那种清贫的日子他过够了!
心底的呐喊,带着不甘的嘶鸣。
华朝疆域广阔,州郡府县,层级分明。自常江道南上府河恭县裙带河镇陶家村,至这下相府,何长青整整跋涉了六日。
六日的颠簸,风餐露宿,对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而言,耗尽了心力。筋骨像是散了架,五脏六腑也被马车颠得移了位。即便在简陋的客栈歇了两日,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眩晕感,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然而,第三日清晨,天光微熹,何长青便强撑着起身。他换上了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墨色长衫,对着昏黄的铜镜,仔细束好花白的发髻,用一根古朴的木簪固定。镜中的老人,皱纹深刻,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期盼。
他要去见一个故友。
说是故友,却更像是他亲手雕琢的璞玉,是他牵肠挂肚的子侄,是他沉寂半生后,唯一想再见一面的旧人——马不染字莲渠。
记忆的闸门,在整理衣冠的细微动作间,悄然洞开。
乐道书院那株老槐树的浓荫下,时光仿佛倒流回三十多年前。
“师……师兄好,”一个细弱蚊蚋的声音响起。刚满七岁的马莲渠,生得白净秀气,像一株怯生生的含羞草。他局促地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大眼睛里盛满了初来乍到的惶惑,“我叫马莲渠……”
年轻的何长青,那时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浅蓝色学子服,圆脸上洋溢着毫无城府的笑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清澈见底,让人全然看不出他的年纪。“哈哈,我叫何长青,字言柏。莲渠师弟叫我言柏师兄就好!”他声音爽朗,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听师弟的口音,像是南上府人?”
小小的马莲渠怯生生地点点头,清亮的眸子里浮起一丝真实的惊讶与好奇。
“是不是奇怪我怎么猜到的?”何长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脑袋又是一阵认真的点动。
那副乖巧懵懂的模样,瞬间击中了何长青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触感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
唉,要是自家那个臭小子喻言也这么乖就好了……何长青心里嘀咕,笑容却不由得黯淡了几分。自从儿子稍大些,一见自己伸手,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开,真是……伤透了老父亲的心。
他看着刚刚还阳光灿烂的师兄,脸上突然笼上一层淡淡的愁云,小小的马莲渠彻底懵了。害怕被冲淡,只剩下满脑子的困惑:师兄摸我的头,怎么自己反倒难过了?难道……我的头很难摸吗?
夜里,小小的马莲渠偷偷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嗯……挺舒服的呀?
真是个……奇怪的师兄。
两人初见的画面,便在这样微妙的、彼此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氛围中定格。
往后的岁月,何长青结束了自己的课业,便多了个小尾巴。他带着马莲渠温书习字,熟悉书院的角角落落。乐道书院不大,由善心人捐建,取“安贫乐道”之意。院中多是清寒学子,先生也少。学问的传承,往往依靠老生带新生。何长青初来时,亦是如此被一位如兄如父的师兄引领着。待他考中秀才,便也申请了助教,得以教导三位年幼的师弟。
马莲渠,便是他带的第一个。其后又来了两个。
然而,无论后来者如何,这“第一个”,总归是不同的。比起后面那两个黑瘦、调皮、整日只惦记着零嘴的师弟,眼前这个白嫩、漂亮、安静、懂事的马莲渠,像一块温润的玉,自然更得何长青的偏爱——虽然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个肤浅的“以貌取人”之徒,只道是缘分使然。
想起当年三个孩子聚在一起就闹别扭,自己这个“大师兄”焦头烂额充当和事佬的情景,轿中的何长青,布满皱纹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无奈又怀念的笑意。
人老了,果然就爱忆旧。
身下的轿子吱呀作响,随着轿夫稳健的步伐有节奏地起伏。窗外的街景在晃动的帘隙间模糊流动,那些深埋心底的旧影,却愈发清晰地翻涌上来。
“师兄!你一定要回来啊!”
几年后,当初怯懦的“含羞草”已抽条长高,五官愈发俊秀,活脱脱观音座下的小仙童。可惜,此刻仙童成了泪人儿,在书院门口,泪眼婆娑地送别即将远赴郡城参加乡试的何长青。
“师兄!记得给我带郡城最好吃的桂花糕!还有麦芽糖!”这是黑瘦师弟,嗓门洪亮。
“对对!还有酥饼!我要酥饼!”另一个师弟也跳着脚补充道。
“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要被你们喊聋了!”何长青努力板起脸,指着两个上蹿下跳的小皮猴,“你们俩,在家跟着莲渠师兄好好念书!不许偷懒!等我回来要检查功课,要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眯起眼睛,营造出“山雨欲来”的气势,“哼!别说点心,竹板炒肉少不了你们的!”
深知师兄说一不二的脾性,两个小鬼瞬间哀嚎着扑上来抱腿:
“不要啊师兄!饶命!”
何长青一手狼狈地提着被拽得快掉下来的裤子,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落在一旁安静伫立的马莲渠头上,揉了揉那愈发丝滑柔顺的发顶,又拍了拍他稚嫩却已显挺拔的肩膀。
嗯,养得不错。比家里那个不让碰的臭小子手感好多了。臭小子,你可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何长青心里腹诽着,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师兄的威严,圆眼睛里盛满对眼前安静少年的怜惜:“莲渠,别总是一个人闷着,多和他们玩玩。少年人,该有些生气,总是一个人,多孤单。”
马莲渠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无声地表达着抗拒。
真是个倔孩子。
“师兄,他不爱跟我们玩,我们也不要跟他玩!”黑瘦师弟立刻告状。
“就是就是!”
得,又来了。何长青一个头两个大。当年这三个小冤家,怎么就那么不对付呢?他这个“大师兄”,真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在其中调和。
忆及当年狼狈,轿中的老人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别经年,白云苍狗。当年槐荫下的三个孩童,如今是何模样了?书信从最初的月月厚厚的一叠,到三月一封,半年一页,再到后来只字片语都无。
是自己失约在先,当初乡试甫毕,尚未放榜,家中长辈病重的噩耗便如晴天霹雳传来。他匆匆归家,料理家事。生活的重担,猝不及防地、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上。从此,那个只需埋首书卷、忧心功课的乐道书院大师兄便死了。
当年的“青年”已成垂暮夫子,当年的“小仙童”……又变成了何等模样?
何长青摇摇头,仿佛要将心头弥漫的复杂情绪和隐隐的不安甩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提振起精神,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期待的光。他微微掀开轿帘,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终于,街角处,一个斗大的、笔力遒劲的“马”字招牌,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他远行三百里的目的地,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