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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赚钱   一夜梦 ...

  •   一夜梦醒,烦恼仍是如影随形。

      昨日大姐陶花绝望的泪水和那句“都是命”的低语,沉甸甸压在心头。他必须做点什么,而不入寄希望于以后,况且自己也就读了两年多的书,究竟如何还不可知。

      草草咽下二伯母齐藕那份“别别扭扭”的关爱早饭,他起身向爷爷陶有杉开口:“爷爷,我想去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能长见识的事,兴许能帮衬家里。”

      陶有杉放下旱烟杆,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孙子脸上停留片刻。这孩子眼神清亮,气质沉静。他没多问,从怀里破旧布包中仔细数出十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递过来。

      “坐你江爷爷的船,他稳当。缺啥看着买点,别乱花。”老人声音低沉,“早去早回,警醒着点。”

      “嗯!谢谢爷爷!”陶和光郑重接过带着体温的铜钱,小心揣进贴身口袋。这十文钱,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压力。

      辞别父母细细叮嘱,他来到裙带河边。初春河风带着凉意,熟悉的旧木船晃晃悠悠驶来。船头的江船翁背脊佝偻了些,摇橹的手臂依旧有力。

      “咦?哪家小娃?自个儿出来?”江船翁眯眼打量。

      “江爷爷,我是陶有杉家的陶和光。爷爷说只能坐您的船,顶顶稳当!”陶和光脆声回答。

      这话搔到江船翁痒处,他脸上绽开笑容:“哈哈,没错!我老江摇了几十年橹,碗都没打过!”话音未落,船舱里便响起善意的哄笑和揭短声。陶和光腼腆笑笑,在角落坐下,心思早已飞向镇上。

      船在裙带桥镇码头靠岸。江船翁叮嘱:“娃儿,申时返程,莫误了时辰!”

      “记下了,谢谢江爷爷!”陶和光点头,深吸一口气,汇入喧嚣人流。

      目标明确:乌市。老镇核心,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零工机会最多。清晨的乌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禽畜叫声混杂。

      “卖大肉包子啰——皮薄馅大十八褶儿,喷香流油嘞——”这吆喝瞬间勾起陶和光惨痛回忆——曾因它把堂哥胳膊当包子啃了一宿!循声望去,摊主是个圆润妇人。

      “糖葫芦——酸甜可口嘞——”沉稳调子的摊主竟是个清秀年轻人。

      “卖菜嘞——水灵嫩青菜——”这次猜对,是位精神矍铄的老大娘。

      陶和光一路走,一路玩着“猜脸游戏”,可惜得分惨不忍睹。更糟的是,一圈下来,招工牌子或吆喝一个未见。摊贩多是夫妻店、父子兵,零星帮手也被街坊孩子占住。

      现实如一盆冷水。他越发清醒:前世想当然的观念在这里行不通。读书人也要吃饭。有功名(秀才、童生)在镇上找账房、文书、代写甚至私塾助教等体面差事不难。像他这种才读两年书、连童生都不是的农家娃,竞争力几乎为零。

      认清现实,他调整心态,将此行视为“市场调研”。漫无目的走着,不觉来到裙带河汇入碧阳湖的河口——裙带码头。

      豁然开朗!碧阳湖烟波浩渺,恍若前世大海,水的纯净令人心醉。裙带河镇分两半:喧嚣杂乱的老镇(乌市所在),风景秀丽、高门深宅的新镇(另两家私塾所在)。陶和光日常活动仅限于老镇,他可一点不想去吃莫名其妙的白眼。

      此刻码头正值繁忙巅峰。大小船只靠离,力工(脚夫)赤膊,古铜色肌肉虬结,背负沉重麻袋、木箱,在狭窄跳板上健步如飞。汗水挥洒,喘息与号子交织成原始艰辛的乐章。

      陶和光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四处打量。突然,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炸响:

      “嘿!那穿补丁的小崽子!瞎瞅啥?滚一边儿去!这儿不是看猴戏的地儿!碰掉了货你赔得起?”一个矮壮船工(王矮子)叉腰唾骂,眼神充满鄙夷。

      陶和光左右看看,确认自己站得偏得很,并未挡道。他微蹙眉,看向那人。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王矮子见他不动,火冒三丈,逼近几步,手指几乎戳到鼻尖,“瞧你这身破烂,掏不出仨铜板的穷酸相!贼眉鼠眼瞎晃悠,赶紧滚!再不走,爷动手撵人!”说着竟真伸手要揪衣领。

      陶和光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猛地抬头,目光如冷电直射王矮子!那眼神清澈、锐利,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与不容侵犯的凛然,竟让王矮子心头一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缩回,仿佛被目光烫着。

      陶和光不再理会,目光扫过嘈杂码头,锁定一艘中等货船。船吃水深,显然满载。船主模样的青年男人(张鲁)站在船头,对着账册紧锁眉头,显然对装卸效率或成本不满。几个力工正艰难扛着麻袋挪下跳板。

      就是他了!

      陶和光深吸气,定了定神,迈步竟径直朝那货船走去!

      “哎!小兔崽子还敢上船?站住!”王矮子回过神,又惊又怒想拦,却忌惮那眼神。

      陶和光充耳不闻,踏上连接船岸的跳板。木板仅一掌宽,随水流和震动吱嘎摇晃。陶和光心提到嗓子眼,默念:“老天保佑,别掉下去喂鱼!”面上却竭力镇定,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一步步稳稳踏上甲板!周围力工船工皆目瞪口呆。

      站稳微晃的甲板,陶和光径直走到眉头紧锁的张鲁面前,双手抱拳,行标准书生礼,朗声道:“这位东家请了。小子陶和光,现于何氏私塾蒙学。小子观贵船装卸货物,全凭人力背负,辛劳费时。小子有一拙法,或可助东家省些力气、快些装卸,不知东家可愿一听?”

      专注账册的张鲁被清朗少年音打断,不悦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个衣着寒酸却浆洗干净的孩童。身板笔直,头发一丝不苟,脸手干净。最惊人那双眼,黑白分明,清澈沉静,锐利如能穿透人心,全无农家子的怯懦懵懂。这气度谈吐,换身锦缎,俨然贵公子!

      张鲁不悦顿消,化为惊讶好奇。他放下账册,正色郑重回礼:“不敢当。鄙人张鲁,正是此船东主。不知这位……小相公,有何高见?”他用了“小相公”尊称,显被气度所慑。

      陶和光暗松口气:第一步,成了!确是个讲理人。

      “张东家,”陶和光侧身,指向船下畏缩张望的王矮子,“小子方才只是在岸边观景,却被此人无故厉声羞辱。小子只好冒昧登船,想看看能雇此等待客之人的东家,是否也这般,若不是,我总得告知于您,所谓做生意,第一个就是和气方能生财,您说可是?”

      张鲁顺指一看,结合王矮子怂样,立明就里。脸色一沉,眼中怒火腾起,厉喝:“王矮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滚过来!”

      王矮子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上船,腿一软,“噗通”跪倒甲板,对着陶和光连连磕头:“小的该死!瞎了眼!求小相公饶命啊!”涕泪横流。

      陶和光被这大礼弄得浑身不自在,皱眉闪身避开,对张鲁拱手:“张东家,小子年幼,当不得如此大礼!‘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师长,岂能跪我?请让他起来说话。”

      张鲁见他不作威作福反明理知节,心中更高看,对王矮子更厌。怒视抖如筛糠的王矮子:“听见没?还不起来!丢人现眼!罚你半月工钱!滚下船去,别碍小相公的眼!”

      “是是是!谢东家!谢小相公!”王矮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溜下船,消失人堆。

      待腌臜货离开,张鲁转向陶和光,满脸歉意:“小相公,实在对不住!手下粗鄙无礼,冲撞您。张某管教无方,给您赔罪!”说着又要行礼。

      陶和光连忙扶住:“张东家言重了,些许小事,不值挂怀,那等小人,也不必生气。小子今日上船,主要还是告诉您一个省事快卸之法,”他落落大方,轻轻揭过,

      张鲁愈发感慨敬佩,“小相公宽宏大量,张某佩服。只是……您所言省力快卸之法,是何妙策?还请赐教。”眼神充满期待,也隐带审视。毕竟只是个孩子,所言是奇思妙想还是信口开河?

      陶和光心知关键考验来了。他走到船舷边,指向岸上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沉重的木箱,又指了指狭窄摇晃的跳板,声音清晰沉稳:“张东家请看。人力背负,一人一次仅能负一袋或一箱,行走跳板需万分小心,耗时费力,更易磕碰损伤货物或人身。小子之法,名曰‘滑轮组’。”

      “滑轮组?”张鲁皱眉,这词闻所未闻。

      “正是。”陶和光点头,捡起一根小木棍,在甲板积尘处快速勾勒,“核心在于‘动滑轮’与‘定滑轮’相配合。”他画出一个固定在船桅或高大支架(定滑轮),下方悬挂一个可移动的轮子(动滑轮),绳索穿过两轮。“货物系于动滑轮下方。如此,只需在岸上或船上拉动绳索,借助滑轮改变力的方向并省力,货物便可如行云流水般升降、平移,无需人力背负行走险峻跳板。”

      他顿了顿,见张鲁凝神细听,继续道:“尤其对于大件、沉重或易损货物,此法优势更显。只需数人协同拉绳,效率可倍增,人力消耗大减,更可避免货物在背负颠簸中受损,脚夫人身安全亦更有保障。”

      张鲁盯着甲板上那简陋却清晰的示意图,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他常年奔波水上,深知装卸之苦与损耗之大。若此法真如这少年所言……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闪烁:“小相公此法……前所未闻!听起来确有道理。只是……这‘滑轮’……何处可得?如何搭建?成本几何?”

      陶和光早有准备:“滑轮可用硬木车制,中心钻孔,边缘刻槽以纳绳索,工艺并不复杂,镇上木匠应能制作。支架可用现成桅杆或临时搭建坚固木架。绳索需坚韧耐磨。初始投入或需些银钱,但长远来看,省下的人力工钱、减少的货损、提升的装卸速度所增船次,必远大于投入。”

      张鲁呼吸微促。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瞬间便掂量出其中巨大利益。他看向陶和光的目光已从审视变为灼热:“小相公……此法当真可行?非张某不信,实乃……闻所未闻!”

      陶和光坦然迎视:“小子愿以何先生清誉担保,此法绝非虚言。东家若存疑,可先寻木匠试制一套小型滑轮组,以轻物试之,立见分晓。若无效,小子分文不取,任凭责罚。”

      “好!”张鲁一拍大腿,眼中再无犹疑,只有兴奋,“小相公快人快语!张某信你!这就去寻镇上最好的木匠!”他搓着手,来回踱步,仿佛已看到那省时省力的景象。

      忽然,他停下脚步,正色对陶和光深深一揖:“小相公今日不仅解张某手下无礼之围,更献此良策,恩同再造!张某绝非忘恩负义之人!小相公有何需求,只要张某力所能及,绝无二话!是银钱酬谢,还是……”

      陶和光心跳加速,机会就在眼前!他强压激动,依旧沉稳回礼:“张东家言重了。小子献策,一是见装卸辛劳,于心不忍;二则……”他坦然直视张鲁,“家中长姐待字闺中,小子身为幼弟,欲为其攒些微薄嫁妆,使其未来婆家能稍加青眼,日子不至过于艰难。若东家觉此法尚可,愿付些许酬劳,小子感激不尽。”

      张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动容。他看着眼前衣着寒酸却气度不凡的少年,为了姐姐的嫁妆如此费心谋划,这份赤诚孝悌之心,比那滑轮组更让他心折。

      “好!好一个手足情深!”张鲁大声赞道,再无半分犹豫,“小相公放心!此法若成,张某必重谢!眼下……”他略一沉吟,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毫不犹豫地塞到陶和光手中,“这里是二两碎银,权作定金与今日冲撞的赔礼!待滑轮组试制成功,效用彰显,张某另有厚报!绝不让小相公与令姐失望!”

      二两银子!陶和光握着那沉甸甸的荷包,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远超出他的预期!足够为大姐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了,找何好人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郑重行礼:“谢张东家信任!小子定不负所托!滑轮图纸与详细用法,小子稍后绘出,请东家交予可靠木匠。”

      “一言为定!”张鲁豪爽大笑,仿佛卸下了心头大石,连看码头的眼神都充满了新的期冀。

      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碧阳湖上,也洒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陶和光攥紧了荷包,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滚烫灼心。大姐绝望的泪水似乎被这希望之光蒸腾消散。前路依然漫长,但这第一步,他踏得坚实无比。他望向喧嚣的码头,望向更广阔的湖面,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转机,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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