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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肉 ...

  •   不大的院落被各色奇花异草挤得满满当当,花架、石桌、砖缝,皆被这些恃宠而骄的精灵霸道占据。它们迎着暖阳,开得不管不顾,粉娇红艳紫媚,仿佛都想去争夺主人那份无上的偏爱。

      一双白玉精雕般的纤长手指,漫不经心拂过拥挤的花丛。花枝摇曳,争先簇拥着那指尖,叶片轻颤,花瓣微抖,争博一顾。

      只可惜,主人早已心有所属。这满园芳菲,不过妆点心境的玩物。

      “清幽怡人,倒是不枉我一番心力。”语调清冷,带着奇特的韵律,在繁花中涤荡出一方静谧。

      他俯身,凑近一簇烟霞般的淡紫色花球,轻嗅。馥郁冷香钻入鼻端。抬首间,日光勾勒出那张足以令群芳失色的容颜——粉嫩饱满的唇瓣似初绽玫瑰,高挺利落的鼻梁却带着不容亵渎的英气。顾盼间,眸子深邃璀璨,眉峰锐利如墨剑斜飞入鬓。这份雌雄莫辨的风华,令人屏息。

      “小少爷,张鲁张掌柜有要事求见。”急促的通禀打破了幽谧。

      少年眉头微不可察一蹙,指尖随意将方才折下、尤带露珠的花插入案头素净白瓷瓶。慵懒尽敛,神色肃然:“引他去前厅候着。”声线清冷,只余威严与疏离。目光如寒星扫向传话的下人,对方一个哆嗦,慌忙应声退下。

      前厅门外,身形魁梧的张鲁深吸一口气,几步跨到廊下阴影里,垂手肃立,屏息凝神,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门帘被一只纤细柔荑挑起,露出少爷身边大丫鬟兰蜜娇俏的笑脸:“张掌柜,少爷等着呢,快请进吧!”

      “啊?是,是!兰蜜姑娘!”张鲁如梦初醒,声音微变。他急忙想迈步,脚下却忽地一软,竟在门槛处踩空!亏得他反应快,一把扶住冰凉朱漆立柱,才未摔倒。脚踝一阵抽痛,黝黑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窘迫难当。

      “哎哟,张掌柜,您可当心脚下呀!”兰蜜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您每次来见少爷,都战战兢兢的。我们少爷又不吃人!”

      “不敢……是在下粗笨……”张鲁连连摆手,头垂得更低。

      “快请吧,莫让少爷等久了。”兰蜜收起笑意,打起门帘。

      “是极,多谢姑娘提点。”张鲁整了整衣袍,小心翼翼随兰蜜入内。

      穿过门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精心构筑的园林庭院。嶙峋奇石,淙淙清泉,名品花木,移步换景。张鲁来过多次,却从未敢细看。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不敢直视端坐其间的主人。

      越走近临水敞轩,张鲁心跳越急,方才抽筋的脚踝阵阵作痛,呼吸都觉困难。

      “张鲁,何事?”清冷嗓音传来,带着一丝午后慵懒。回应他的,只有张鲁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发什么愣?”那声音陡然转利,如淬冰利刃。

      张鲁浑身猛一激灵,慌忙躬身,双手抱拳高举过头,声音微颤:“禀少爷!今日属下在码头,遇一农家小儿陶和光,言在村塾念书。他拿出一样奇巧之物的图样,口称能省数倍搬运之力!属下愚钝,不明其理,但观其言谈条理,眼神清亮,不似妄言。不敢擅专,恳求他留下图说,特来呈与少爷过目!”他快速说完,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折叠整齐的纸包,恭敬奉上。

      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完美的手随意接过。指尖无意掠过张鲁布满厚茧的黝黑手背,带来一丝微凉。张鲁猛然一颤,头埋得更低,额角渗出冷汗。

      “市井小儿之言,你也敢信?”少爷声音不高,漫不经心,字字却如重锤敲在张鲁心上,“自己辨不明真假虚实,就这般鲁莽送到我眼前?莫非以为我清闲得很?”

      张鲁“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金砖地上,额头几乎触地,声音颤抖:“少爷明鉴!万万不敢!那小儿虽年幼褴褛,所言句句在理,绝非寻常村童!属下走南闯北多年,直觉此物若成真,于码头、船行、货主、脚夫皆大利,更于少爷产业大有裨益!这才斗胆呈上!求少爷恕罪!”

      陶和光所绘书页在少爷手中展开。劣等草纸,松烟墨迹,简陋图画——几个圆轮,标注“定滑轮”、“动滑轮”,字迹毫无风骨。旁边还有几行只能夸赞端正的小字注解:“以绳贯轮,牵一发而动千斤,可省数倍之力……人力省,货损减……”尤其是“省数倍之力”,触动了他心中那根弦。

      漫不经心的轻慢敛去,转为一丝探究的兴味。他看得极慢,修长手指偶尔在纸页上轻点。敞轩内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张鲁如擂鼓的心跳。

      张鲁跪着,视线死死钉在眼前那双纤尘不染的锦缎鞋尖前寸许的地缝上。

      良久,少爷放下图纸,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敲。“此物构思……倒有几分新奇。原理虽粗陋,这‘省力’之说,细想似有道理。只是,纸上谈兵终是虚妄。”他目光落在张鲁紧绷的后颈,“张鲁,你即刻去寻镇上手艺最好的赵铁匠,照图打制一套实物。轮子需圆整,凹槽打磨光滑,穿绳处灵活转动。做好后,用不同重物反复试验,详实记录。看是否真能省下数倍之力。若果真有效……”他略一停顿,“我自会禀明父亲。”

      “是!少爷!属下遵命!”张鲁如蒙大赦,声音激动发颤,深深叩首。少爷话语间那丝若有似无的肯定,驱散了他所有不安,只余更深沉的敬畏。

      离开敞轩,少爷清冷的声音仍在脑海回荡。他快步穿过香气袭人、令人目眩的花园,直到走出府邸门楼,被市井风一吹,才觉顺畅呼出一口气,后背衣衫已湿。

      登上自家马车,车厢昏暗寂静,与方才恍如隔世。

      车轮辘辘滚动。

      突然,“啪!啪!啪!”三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车厢内猝然炸响!

      驾车的马夫惊得差点脱缰,迟疑探问:“张……张东家?您……您没事吧?可要停车?”

      “驾你的车!不许停!去城西赵铁匠铺!要快!”张鲁嘶哑压抑的声音传出,带着命令与烦闷。

      “……是,东家。”马夫不敢多问,心里直犯嘀咕。

      张鲁脸颊火辣辣地疼。这痛让他纷乱灼热的心绪冷却下来。他打自己,是惩罚方才在少爷面前那片刻的失神与失控,更是惩罚心底那丝对不可触及之物的、近乎僭越的妄念。唯有痛,才能让他清醒记住自己的身份和界限。

      “二两银子?!天爷!真真儿的二两?!”齐藕捏着热乎消息,眼珠瞪圆,对着刚钻进被窝的丈夫陶盆劈头盖脸抢白,“咱家累死累活一年才抠搜出三四两!他个小崽子出去半天就揣回二两?城里钱多得烧手的傻子冤大头?一个啥‘办法’就值这么多?”她妒火中烧,语气尖酸,“李晓珠那个木头疙瘩凭啥有这好命?老天不开眼!”

      旁边陶盆鼾声已起,齐藕一肘子捣在他腰眼上。

      “哎哟喂——!”陶盆吃痛坐起,恨声骂道:“作死啊!嚎丧呢?!”

      “睡死你!二两银子!就揣在李晓珠炕席底下!”齐藕凑近压低声音,热气喷在陶盆耳朵里,“当家的,你可是和光亲二伯!明儿个去问问……匀点出来?几十文买点子肉?应了我,今晚不踹你下炕!”

      陶盆模糊听到“肉”字,含混挤出:“唔……好……肉……”话音未落,鼾声再起,震得土炕微抖。

      二房心大地睡了。其他几房却被这消息搅得心绪难平,翻来覆去。鸡叫三遍起身时,除了陶盆两口子和陶和光,从陶有杉到陶雨,个个顶着乌青眼圈,布满血丝,脸色憔悴如游魂。

      面对家人憔悴,陶和光心中歉意又无奈,佯装不见,默默扒拉稀粥。

      一顿早饭吃得压抑沉默。好不容易放下碗筷,全家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陶有杉老爷子眼圈乌黑,精神却健旺矍铄。他看着长孙,老眼盛满欣慰:“好小子!出息了!这才念了三年不到的书,竟能给家里挣回这么大笔钱!二两银子啊!搁往年想都不敢想!……”声音激动发颤,枯树皮般的大手也微微颤抖。

      “爷爷,”陶和光连忙起身握住祖父的手。

      陶有杉用力拍了拍孙子手背,深吸口气稳住心绪:“爷爷是高兴!打心眼里高兴!”他摸索着从旧褂子内袋掏出一吊油亮铜钱,郑重递给老伴黄氏:“他娘,拿着!今儿亲自去镇上!割最好的五花肉,两三斤!再打一角烧刀子!晚上关起门,好好给和光庆功!”

      “好耶!爷爷!吃肉!大块的!肥的!”陶和瓷瞬间蹦起,欢呼雀跃,口水几乎流下。陶和器也露出笑容,用力点头:“吃肉!”其他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比过年还热闹。

      傍晚,黄氏挎回用荷叶包着的肥美五花肉和一挂猪板油。灶房前所未有地热闹。大块五花肉滑入滚烫油锅,“滋啦”爆发出浓烈肉香!霸道香气混着白汽弥漫小院,飘出院墙。一碗碗油光红亮的肉菜端上擦亮的八仙桌:颤巍巍的红烧肉;咸香扑鼻的肉片炒雪里蕻;乌黑油亮的梅干菜扣肉……看得陶家大小眼睛发直,肚子咕噜作响。

      陶有杉艰难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看向陶和光:“和光,这肉是你挣的钱买的。你是大功臣。头一份儿,该咋办?”

      陶和光咽下津液,挺直腰背朗声道:“爷爷,孙儿记得教诲。头一份,该送去村长爷爷家!还有当年帮衬过咱的大金爷爷、陶理爷爷、会福爷爷家!当年孙儿去村塾,家里艰难,是村长爷爷和大金爷爷他们凑束脩说情!没有他们雪中送炭,就没有孙儿今日,更没这顿肉!恩情不敢忘!”

      “哈哈!好!说得好!”陶有杉开怀大笑,“吃水不忘挖井人!头顶天,脚踏地,就得有这份良心!记恩情!”他目光扫向儿孙,落在两个孙子身上,“和瓷,和器,明白不?”

      陶和瓷目光从肉碗艰难拔出,小脸皱成一团,满眼不舍,用力咽口唾沫,瓮声瓮气不情愿道:“嗯嗯!孙儿……知道!”

      陶和器则歪头想了想,虽也渴望,认真地大声复述:“记得!爷爷常说,做人要念好!自家有肉香,不能独吞,得想着给咱递过粥、送过米的乡亲!这叫情义!”

      “好!都是好孩子!”陶有杉大手一挥,“和光,与哥哥姐姐们一起,把这肉分成几分送去!小心点!”

      几人小心翼翼端着肉走出家门。

      浓郁肉香随风飘散,钻入沿途人家门窗。左邻右舍纷纷走出门,贪婪呼吸,就着肉香咽下自家寡淡饭菜,眼神复杂地望向陶家老屋。

      送完肉回来,一家人终于围坐开饭!红烧肉入口即化,油脂释放极致满足;咸菜吸饱肉汁;梅干菜香浓无比。

      久违的肉味吃得人人满嘴流油,肚皮滚圆。连最能吃的陶和瓷也撑得直哼哼。一家人捧着溜圆肚子,心满意足长吁短叹,沉浸在这饱足幸福的时刻里,小屋充满欢声笑语与肉香。

      然而,这饱足欢乐的涟漪并非全然美好。陶家的笑声与霸道肉香不甘寂寞地飘出矮墙。某些昏暗角落里,有人闻着钻心蚀骨的香气,看着自家冷灶清汤,邪火“噌”地上涌,将粗陶碗筷重重摔在桌上,低声咒骂:“走了狗屎运的小崽子!得意什么!”这一夜,对某些人,注定妒火中烧,辗转难眠。那肉香,倒成了扎在心头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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