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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责任   堂屋里 ...

  •   堂屋里,光线比厨房亮堂些。一个肥硕妇人,穿着洗得发白却浆得硬挺刺眼的红布衣裳,大马金刀地坐在条凳上,衣摆几乎盖满凳子。头上簪着朵俗艳无比的大红绢花,粗糙的黄蕊随着她唾沫横飞的讲话,和那张涂着劣质胭脂、肥硕的脸蛋一起抖动。

      “陶老哥!今儿可是给您家送大喜事来啦!”妇人声如洪钟,一把抢过李晓珠端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下,喉间发出满足的吞咽声。空碗一塞,眼珠子就锁定了后面探究的陶和光。

      “哎哟喂!这位小公子……”她夸张地拍着大腿,“啧啧啧,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神清亮!斯斯文文,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陶老哥会教养子孙哪!祖坟冒青烟喽!”她口沫横飞地奉承,衣袖滑落,露出腕上两只浑浊发绿、质地粗糙的假玉镯。

      “您是?”主位上的陶有杉摩挲着油亮的旱烟杆,浑浊的老眼锐利地打量。

      “哎呦!我刁媒婆啊!”妇人故作惊讶地瞪圆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刁一张’?一张巧嘴走四方,一双刁眼看姻缘!给孙女挑孙女婿,就得找我!那些甜言蜜语的,保准把闺女往火坑推!”她甩开一方俗气鸳鸯红手帕,“给我倒碗糖水!嗓子冒烟了!”回头又不客气地吩咐李晓珠。

      她对着陶和光咧嘴露黄牙一笑,转头对陶有杉滔滔不绝,开始细数“功绩”。陶和光暗自佩服又厌烦,这口才颠倒黑白的本事,放在前世也是高手。

      然而,当刁媒婆话锋转入正题,陶和光脸上的讥讽消失了,眉头紧蹙。

      “……镇西头钱家庄的钱家!良田百亩,骡马成群!那三公子……”刁媒婆得意地扭腰,“跟我一样福气相!天庭开阔,耳垂厚实!顿顿不离荤腥,白米白面管够!您家姑娘嫁过去,穿金戴银做少奶奶!”

      “真的?!”齐藕猛地挤开李晓珠,眼放绿光,“顿顿有肉?”那“肉”字念得格外响亮。

      刁媒婆斜睨她:“这位是……?”

      “我是她亲弟妹!我家大侄女就是她生的!”齐藕急切地指着木然的陶梅梅。

      刁媒婆绿豆眼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夸张拍手:“哎呦!原来是亲家伯母!先给您道喜啦!到时候肉管够!吃到腻!白面馍馍想蘸啥蘸啥!穿绸裹缎指日可待!”

      看见肉就想吐?!白面馍馍蘸猪油?!齐藕被这“天堂”冲击得脑子嗡嗡响,馋涎欲滴。她一把抓住刁媒婆胳膊,声音变调:“好姐姐!那到底是钱家哪位?聘礼多少?现银还是粮食?有绸缎吗?”

      ‘啪’!

      陶有杉的铜烟袋锅子重重磕在桌沿,震得满屋一静。

      “老二家的!”陶有杉沉脸,目光如电扫向齐藕,“我还没死!轮不到你当家!站一边去!”厉声呵斥。

      齐藕如遭冰水浇头,谄笑僵住,化作心虚恐惧:“爹……我哪敢!替大哥大嫂高兴……您老做主!”她缩着脖子躲到陶盆身后,却被一脸嫌弃地推开,只能悻悻退到墙角,眼巴巴望着刁媒婆。

      陶和光看着二伯母贪婪又怯懦的滑稽样,只觉可气可笑又悲哀。

      “刁媒婆,”陶有杉恢复平静,吧嗒一口未燃的旱烟,目光沉稳锐利,“钱家门槛不低。怎么单单看上我家穷丫头?这‘好姻缘’,总得有个由头?”

      刁媒婆眼神一闪,干笑:“哎呦!天定缘分!月老牵线……”

      “送客。”陶有杉斩钉截铁打断。

      “哎!听我说完!”刁媒婆死死抓住凳子,“钱家三儿子……是实打实的‘老实’!心眼实诚!最听媳妇话!保管捧手心里疼!”她加重“老实”,眼神闪烁。

      老实?陶和光心中冷笑,怕是傻子或有隐疾!钱家想用物质掩盖缺陷,找个好拿捏的媳妇!他敬佩祖父的洞若观火。

      最终,刁媒婆被陶缸“客气”请走。齐藕扒着门框,眼巴巴看着“泼天富贵”消失,失魂落魄蹭回屋,重重摔在床板上。

      “脸拉得比驴脸长?想追出去?”陶盆靠在墙边把扯草茎,推开她伸来的手,“少拿老子撒气!打水去!”

      齐藕甩手转身,带着哭腔:“别找我!刚才嫌我丢人!晚上也别挨我睡!”

      陶盆嗤笑:“说你蠢真不聪明。老头子脸黑成锅底了,你还盯着‘肉饼’?钱家那么好,能平白砸咱头上?没弯弯绕鬼才信!”

      “一家人,吃口肉怎么了?”齐藕不服。

      “收起卖侄女换肉的心思!”陶盆不耐,“陶家再穷,丢不起那人!要是小雨,你愿意嫁?”他压低声音,“有那闲工夫,不如盼和光读出个名堂!他出息了,咱儿子是他亲堂哥,他能不拉拔?吃香喝辣才是长远!”

      齐藕被戳中痛处,火气上涌,猛地弹起扇向陶盆:“我让你光说不练!”

      陶盆早有防备,躲开站稳大笑:“嘿嘿!打不着!省省吧!”

      “让老娘打一下能少块肉?”齐藕又扑上。

      “我又不贱!”陶盆绕着桌子躲,“你舒坦了,老子挂彩被人笑?”

      齐藕追得气喘吁吁,突然跺脚压低声音威胁:“行!以后你也别指望我巴结陶和光!让全村笑话我倒贴三房!老娘不干了!”

      陶盆停下,眼神认真犀利:“蠢到家了!我捧亲侄子天经地义!血缘在这儿!他出息了,能看着亲伯父饿死?能不管傻堂哥?”他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齐藕鼻尖,“可你?当初骂他浪费粮食,眼看有出息才巴结。弄得全家没几个人待见你。真到了那天,老头子觉得你搅家,让我休了你换个贤惠的……”他冷笑,“为了儿子前程,为了自己老了有人管,我当然不会拒绝!至于和瓷那傻小子,除了省口吃的给你,他能护你?”

      齐藕眼睛瞪大,脸色惨白,仿佛看到自己被休后饥寒交迫的景象。“哇”一声凄厉哭出,不管不顾扑上去死死抱住陶盆,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不行!当年你没钱……我死心塌地跟了你……生儿育女……你不能没良心……不要我……呜呜……我还能去哪儿……”

      陶盆身子一僵,手忙脚乱用袖子擦她脸:“傻婆娘!吓唬你的!我说啥你都当真?”

      “谁……谁叫你说……要休我……呜呜……戳心窝子……”齐藕哭得撕心裂肺。

      陶盆叹气,半抱半拖把她弄到床边坐下,笨拙地拍她背:“你这脑子……亏得跟了我。一开始就让你跟老三家处好,你不肯。没办法才让你去和光那儿套近乎。他心善,念旧情,你对他好点,他记着,以后不计较当初的事,咱儿子也能沾光。”他气笑了,“结果你拿这个威胁我?拿自己和儿子前程赌气?”

      齐藕哭声渐小,变成抽噎。一只手却悄无声息伸进陶盆衣襟,在他腰间软肉上狠狠一拧!

      ‘嗷呜——!!!’

      凄厉惨叫划破午后宁静。

      隔壁陶碗夫妇的屋里,死寂沉闷。

      陶梅梅低头坐在床沿,捻着理不顺的线头,目光空洞。陶碗佝偻着坐在矮凳上,手里机械卷着劣质旱烟,卷了又散。辛辣气味弥漫。

      隔壁动静平息,陶碗才闷闷开口:“钱家……透着邪性。不是好去处。骨头不能软,闺女不能推火坑。”他顿了顿,“回头…我去求王木匠,托他打听钱家底细,特别是那三小子。”他看向陶梅梅,“你也去找村东头你表婶李婆子,旁敲侧击问问。梅子是咱亲骨肉,不能全指着爹娘。咱做爹娘的…得心里有数。”

      “……嗯。”陶梅梅声音低不可闻,头垂得更低。

      冗长沉默。

      “你休息,我…出去抽袋烟。”陶碗猛地起身,拉开门又重重带上。短暂涌入的光线掠过陶梅梅低垂、沾湿的眼睫。

      日头偏西,光线斜打在陶梅梅苍白脸颊上。一滴浊泪滚落,洇湿手背粗布,无声无息。

      “娘?”陶花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娘?”又叫一声,带着颤抖。陶梅梅一动不动。

      门被轻轻推开合上。陶花低头走进,盯着破布鞋尖:“娘…听说…今儿有媒婆…是给我说的吗?”

      “……嗯。”陶梅梅挤出一个气音。

      陶花猛地抬头,紧咬下唇抑制颤抖,眼中盛满愁苦恐惧和卑微祈求:“娘…您帮我…好好看看…行吗?找个…脾气好点…不打人的…就成…穷点苦点…都没事…真的…不用富贵……”话语带着泣血的绝望。

      陶梅梅抬起眼皮,看向面容与自己年轻时相似却过早枯萎的女儿。“姑娘家…要矜持。”声音干涩刻板,“挑男人的话…万不可再说…坏了名声…更找不到好人家。”目光躲闪。

      沉默如巨石砸下。

      陶花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死寂。她死死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睛,声音轻如羽毛却重千钧:“娘…不是外人…不是吗?这里…就我们俩……”

      陶梅梅像被烫着,猛地别开脸,急促喘息。

      “……娘,我…去剁猪草。”陶花的声音低下去,所有力气被抽干。她慢慢转身,沉重地向门口挪去,背影孤寂。

      ‘吱嘎’。

      门开。明亮光线涌入,照亮陶梅梅脸上的仓惶痛楚,又被门“嘭”地隔绝。一束阳光固执地停在她紧抿、苍白颤抖的唇角。

      陶花失魂落魄地在院中游荡,直到额头“咚”地撞上滚烫土墙。尖锐的疼痛惊醒了她。她摸着红肿额角,汹涌泪水无声决堤,砸在滚烫泥地上。

      “大姐……”一直留意她的陶和光放下书本,心口骤然紧缩。他快步走出。

      “大姐,”声音沉重怜惜。

      身影猛地一颤。陶花缓缓转身,看清是陶和光,压抑的委屈悲伤绝望再也无法抑制。她踉跄着扑进弟弟怀里,滚烫泪水瞬间浸湿他肩头。

      “好…三弟…”声音破碎哽咽,“不过…怎样…都没关系的…真的…娘说得对…都是命……”是彻底认命的难过和委屈。

      那滚烫的泪珠,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陶和光心口,留下焦黑的烙印。每一次想起那无声崩溃的哭泣,那句绝望的“怎样都没关系”,烙印都在作痛。

      夜晚,陶和光辗转难眠。白天的画面翻腾:刁媒婆的闪烁、祖父的怒斥、齐藕的贪婪、陶梅梅的沉默、陶花的泪水、陶雨的担忧……冰冷的无力感将他包裹。

      前世穿越小说的主角呼风唤雨,为何他空有见识,却如此束手无策?连至亲的命运都无法撼动?

      沉重的叹息在黑暗中消散。

      钱…他需要打破绝望循环的支点!为了大姐那点微薄的嫁妆,为了给她找个至少不打骂的良人。

      明天,必须出去。田埂、河边、集市……转机或许就在某个被忽视的角落?一个前世的微小知识?一种未被发现的植物?一个被低估的商机?

      窗外,残月清冷。月华如纱,笼罩着陶家,流泻进他狭小的屋子,落在他紧蹙的稚眉间。

      疲惫和纷乱思绪退去。陶和光沉入不安却仍怀揣微光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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