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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媒婆   远方的 ...

  •   远方的何先生赶路那几日,陶和光的心也跟着悬在半空。他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先生归期,一边也没敢真闲着。

      那份对先生学识的依赖,和对家中现状的无力感,像两根藤蔓,交替缠绕着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从前读那些消遣的古代话本子,常有痴人幻想:若回古代,定是山清水秀,鸟兽成群,处处生机盎然,宛若世外桃源。

      陶和光如今只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那不过是后世衣食无忧者的臆想!

      在这真实的古早村落,每一根枝条都是灶膛里珍贵的柴火,每一片嫩叶都是人或牲口赖以活命的果腹之物,至于飞禽走兽?那更是碗里难得一见、令人垂涎的荤腥!生存的严酷,远非浪漫的想象所能描绘。

      九年光阴,陶和光用这双稚嫩却过早看透世情的眼睛,眼睁睁见证着变化。人烟所至之处,如同被无形的贪婪之口啃噬。除去精心伺候、赖以糊口的庄稼,以及山上那些能做梁柱、打家具、能换几个铜板的硬木,其余的地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荒芜下去。一座又一座曾经郁郁葱葱的山头,被剥去了绿衣,裸露出贫瘠的黄土或嶙峋的怪石。野鸡扑棱棱飞走再难见踪影,肥硕的豚鼠销声匿迹,连最易繁衍的蛇虫都似乎学会了避人而行,遁入更深的、尚未被完全染指的野地。

      人,像永不满足的饕餮,仍在不断蚕食着所剩无几的“荒野”,只为在这片日益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地活下去。

      这并非恶意,而是生存的本能,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悲凉。

      这份沉重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陶和光的心肺。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更深地扎进书堆的海洋里,用那些墨香和古人的智慧暂时麻痹自己,也在字里行间,绝望地寻求着那渺茫的出路,希冀能从故纸堆里寻到改变陶家、改变这小小村落困顿的钥匙。

      力量太微薄了……一个九岁的孩童,能做什么?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茅草屋顶缝隙渗下的、被月光映亮的微尘,反复咀嚼着这个无解的问题,直到困意将他拖入黑暗。

      新的一天,在尖锐的鸡鸣声中挣扎着苏醒。天空悬着一弯残月,清冷地散发着最后的光辉,固执地等待朝阳接替。

      “三弟,吃饭了!”少女清亮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木门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屋内,陶和光正俯身撑在冰凉粗糙的泥地上,手臂肌肉贲张,一边做着标准的俯卧撑,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快速而清晰地背诵着《说文解字》的部首。

      闻言,他动作一顿,利落起身,拍去掌心沾染的尘土,又习惯性地理了理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衫,摸了摸空瘪得几乎贴到后背的肚子,深吸一口气,才鼓足勇气拉开了那扇低矮的小房门——仿佛门外是龙潭虎穴。

      为何称其“小”?这屋子本就狭窄逼仄,不过两米见宽,一扇比门框还宽的简陋木窗,用粗糙的麻纸糊着,占去了大半壁墙。剩下那点可怜的空间,挤着一张磨得光滑、承载着陶和光所有希望的书桌和一张仅容他蜷身而卧的床榻,便再无立锥之地。

      若有体胖者来访,怕是翻窗比走门更便当些。

      窗前那方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凹陷的书桌,是陶和光休沐日里的“战场”和“避难所”。

      里面便是他的“卧榻”——几块厚薄不一、边缘粗糙的木板勉强拼凑而成,下面垫着几块凹凸不平的土砖权当床脚。床下,孤零零地放着他唯一一双宝贝布鞋,鞋面浆洗得发硬,鞋底磨损得厉害。平日里,他都是趿拉着奶奶和娘亲巧手编就、却磨得脚底生疼的草鞋。

      门一开,二姐陶雨正斜倚在门框上,见他出来,嘴角立刻弯起一个促狭又得意的笑,像只刚偷到油的小老鼠:“哟,大清早的,这一脑门子汗珠子,钻哪家耗子洞练功去了?还是梦里跟书里的妖精打架了?”

      “二姐莫取笑我,”陶和光无奈地扯扯嘴角,对这个泼辣二姐毫无办法,“快走吧,再磨蹭,爷奶该等急了,小心娘念叨你。”

      “哼!”陶雨鼻腔里哼了一声,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急什么?一会儿又能瞧见你那恨不得钻地缝的倒霉样儿了,哈哈!二伯母的‘关爱’,可真是每日必备的‘开胃菜’!”她故意把“关爱”两个字咬得极重。

      两年的时光,像无形的刻刀,悄然修饰着陶雨。褪去了不少假小子的野气,身形开始抽条,眉眼间也渐渐有了少女的清秀轮廓。但骨子里那份泼辣劲儿和对陶和光的“特别关照”,依旧让陶和光招架不住。此刻便是如此,他磨磨蹭蹭地挪到中堂门口,脚刚抬起一半,犹豫着要不要跨进去承受那“关爱”,身后一股熟悉的大力猛地一推,硬生生将他毫无防备地搡了进去,差点一个趔趄。

      中堂里,大人们已围桌而坐。因着家中终于还清了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陈年旧债,又有个争气懂事、在村里私塾崭露头角的儿子,李晓珠和陶缸夫妇的气色瞧着比前两年红润了些,眉宇间也舒展了不少。

      此刻见到陶和光被“推”进来,两人脸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带着点憨厚和满足的笑容,眼中是藏不住的欣慰,却不言语,只用眼神示意他快坐下。

      “二弟妹,别光顾着盯着你那宝贝疙瘩乐了,咱这饭还吃不吃了?肚子都唱空城计了!”一道带着明显酸溜溜味道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温馨。陶和光不用看也知道,准是二伯母齐藕。她正用筷子不耐烦地敲着空碗沿,发出“笃笃”的轻响。

      果然,她刚刺完李晓珠,转头便像川剧变脸般,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夸张的热情笑容,屁股像装了弹簧似的从凳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朝陶和光扑来,那架势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哎呀呀!我的好和光!心肝肉!快!快过来坐下!二伯母今儿一早天不亮就起来,特意给你蒸了嫩乎乎的蛋羹!瞧见没?黄澄澄的,还滴了小半勺金贵的香油呢!香得能把人魂儿勾走!快趁热吃,凉了可伤脾胃,那可不行!”那态度,与两年前视他为浪费银钱的累赘时,简直是地狱与天堂之别。

      众人对此早已从最初的惊愕、无语,修炼到了如今的视若无睹,各自低头喝粥,仿佛眼前这幕日日上演的“亲情大戏”是空气。而被这过分灼热“母爱”包围的主角——陶和光,则从最初的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变成了如今的无可奈何,甚至带着点麻木的认命。“多谢二伯母,您也快坐下吃吧,和光自己来就好。”他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试图夺回一点自主权。

      “坐坐坐,就坐二伯母边上!挨着近,二伯母好给你夹菜!”齐藕不由分说,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和力量,一把将才九岁、身形单薄的陶和光按在自己旁边的凳子上。紧接着,她殷勤地舀起一大勺黄澄澄、油汪汪的蛋羹,不由分说地“咚”一声扣进陶和光面前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溅起几点油星。

      然后,她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就灼灼地盯着他,仿佛他不立刻吃下去就是天大的罪过。那架势,比对自己那憨傻莽撞的亲儿子陶和瓷还要热络百倍不止。

      一顿早饭,陶和光吃得味同嚼蜡,如芒在背。除了那吃了整整两年、闻到那股香油混合蛋腥味儿就本能反胃的蒸蛋,更因二伯母这每日上演的、目的性极强的诡异关怀,让他如今听见“早饭”二字就条件反射地头皮发麻,恨不得拔腿逃回自己那狭小却清净的“避难所”。

      可惜,腹中那折磨人的饥饿感,终究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住了他的双腿,战胜了那份恐惧和不适。他只能每日都鼓足勇气,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去完成这顿堪比酷刑的晨食。

      “哈哈,瞧你那怂样儿!跟见了鬼似的!真逗!哈哈哈哈哈哈!”坐在对面的陶和器毫不留情地指着陶和光那副苦大仇深、食不下咽的表情,拍着大腿大笑起来,露出一口被苞谷粥染黄的牙齿。

      他旁边立刻响起一串更洪亮、更憨直、毫无心机的笑声,像打雷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真逗!三弟吃蛋,像吃药!”陶和瓷咧着大嘴,学着陶和器的样子指着陶和光,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明白弟弟在乐什么,但乐就对了。

      陶和器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推了自家大哥陶和瓷那厚实的肩膀一把:“大哥!你瞎乐啥?你知道我笑啥吗你就跟着乐?”结果陶和瓷被推得纹丝不动,那粗壮的手指头依旧直愣愣地指向陶和器,笑得更加欢实,一脸“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开心”的憨傻表情,气得陶和器直跺脚。

      ‘噗嗤’。

      看着堂哥陶和器那一脸“对牛弹琴”的憋屈模样,陶和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果然,快乐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他赶紧捂住嘴,假意咳嗽两声,低下头藏起笑意,免得那快乐又转回自己头上,引来二伯母新一轮的“关爱轰炸”。

      两年过去,常年在学堂、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陶和光,肤色比田间劳作的兄弟白净了些,身形也显得单薄文气,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衫,倒真有了几分“小书生”的模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陶和瓷、陶和器两兄弟。长期的日晒雨淋和繁重的田间劳作,将他们打磨得如同黑铁铸就,皮肤黝黑发亮,肌肉结实精壮,个头看着比陶和光高壮不少,站在那里像两座小铁塔。尤其是天生大力的陶和瓷,这两年家里伙食略有改善,那点难得的油水仿佛全化作了虬结的肌肉,长在了胳膊腿儿上,力气大得能单手提起半扇石磨。

      可惜脑子依旧像榆木疙瘩凿不开窍,时常气得心眼子多的陶和器跳脚,更让一心想儿子能有点“机灵劲儿”的二伯陶盆愁得直挠头。

      但这副身板和陶和瓷那打起架来不要命的莽劲儿,在村子里却是实打实的威慑力。

      如今陶和器选定的捉野鸡、摸鱼的好地盘,村里的孩子没一个敢来抢,兄弟俩俨然成了村中顽童默认的“霸王”,连带着陶和光在村里的孩子堆里也无人敢惹。

      陶家村如今读书的种子有两颗:一个是里正家的孙子陶得举,被顽童们私下取外号叫“小白脸”,带着点嫉妒和酸意;另一个便是陶和光,因着两个“霸王”堂哥的赫赫威名和拳头,倒没人敢给他起外号,见面都客客气气叫声“和光哥”或“小先生”。

      三兄弟笑闹一阵,便各自散去。年岁渐长,作为家中的男丁,陶和瓷、陶和器早已告别了打猪草、捉虫喂鸡的孩童活计,开始像父辈一样,扛起沉重的锄头,跟着下地,分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唯有被全家寄予“改换门庭”厚望的陶和光,得以继续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本职工作。

      两年的寒窗苦读,陶和光已学到《说文解字》。这部被奉为圭臬的“字典”巨著,分540个部首,收字9353个,另有“重文”1163个,其内容之浩繁,释义之精微,训诂之艰深,足以让任何初学者望而生畏,头晕目眩。他虽凭着穿越者的记忆优势和超乎常人的毅力,已能通篇背诵,但要说真正掌握其中精髓,理解每个字背后深藏的文化密码,他自认不过窥得皮毛,连门槛都尚未完全跨入。不仅要死记硬背每一个字的形、音、义,更要理解其本义,探究字形与字义、字音之间的微妙联系,触摸古人造字时的思维脉搏。每日里,那些拗口的古字、艰深的训诂、繁杂的异体,都像无数把小锤子,轮番敲打着他那高速运转的脑仁,嗡嗡作响,胀痛不已。

      然而,这种“痛感”陶和光竟已习惯,甚至在其中咂摸出一点奇异的、近乎自虐的快感。将那些晦涩难懂、如同天书的字词一点点拆解、剖析、咀嚼、消化,试图跨越千年的时空阻隔,触摸到那些早已作古的先贤们思维的脉搏。

      那种在混沌中突然灵光一闪、豁然开朗,仿佛与古人精神相接、心意相通的瞬间,那种拨云见日的狂喜和成就感,让他深深沉迷,欲罢不能。不知不觉间,痛苦的学习竟滋生出一种隐秘而巨大的快乐,时光也在这份专注的“痛并快乐着”中悄然流逝。

      日头一步步攀上中天,阳光变得炽烈灼人,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提醒着田间汗流浃背、筋疲力尽的人们归家午食,稍作喘息。

      平日,陶和光多在学堂和先生一起吃午食,既能省下家中口粮,又能多得先生指点。

      如今先生外出访友,放了长假,倒让他难得有机会与家人共进午食。

      这本该是温馨团聚、共享天伦的时刻,却因二伯母齐藕格外珍惜这难得的、可以持续“表现”的机会,更让陶和光对先生的思念更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先生啊,您老游历山水、访友论道固然风雅,可知弟子我此刻正身处“水深火热”?您何时才能回来救我于“蒸蛋”水火之中?

      呜呜呜呜X﹏X

      饭毕,李晓珠利落地收拾碗筷,陶和光懂事地在一旁打下手,帮着把碗碟摞好。一直围着陶和光打转、嘘寒问暖、试图再塞半块饼子给他的齐藕,此刻却像人间蒸发般没了踪影。

      陶和光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厨房里,水声哗哗。李晓珠站在灶台边,利落地用丝瓜瓤洗着碗,递给站在木盆旁的陶和光清洗。看着儿子挽起袖子,熟练地冲刷着碗沿的水渍,动作沉稳细致,李晓珠脸上带着温柔而平和的笑意,轻声问道:“怎么?这么怕你二伯母?”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水声。

      正低头专注对付一个顽固污渍的陶和光闻言一愣,抬起头,对上娘亲那双清澈含笑、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下意识地摇摇头:“也不是怕……就是不习惯,浑身不自在。娘,我知道的,”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她是看我读书可能读出点出息,将来或许能帮衬到和瓷哥,才这样巴结。要是哪天…我名落孙山,或者迟迟考不出个功名来,她怕是第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说不定比从前更刻薄。”

      “嗯,”李晓珠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手下洗刷的动作未停,仿佛在谈论天气,“那又如何呢?”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记重锤,不偏不倚地敲在陶和光心上。他定定地看着娘亲从容沉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忧虑,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坚韧与通透。

      是啊,那又如何?

      她的逢迎或冷脸,于他陶和光而言,不过是掠过耳畔的风,是投入池塘的一颗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水面终将归于平静。重要的是自己脚下的路是否走得正,心中的灯是否点得亮。外界的毁誉,动摇不了根本。娘亲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像一股温润的暖流,悄然熨平了他心底因二伯母而起的烦躁褶皱。

      娘俩正说着体己话,堂屋突然传来祖父陶有杉洪亮而略带威严的吩咐:“老三媳妇,快给客人端碗水来!”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气势。

      李晓珠赶忙应了一声:“哎,爹,这就来!”她麻利地用刚洗净的碗,从灶台上温着的大陶罐里舀了大半碗热水,小心翼翼端了出去。

      陶和光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悄然升起。他也放下手中湿漉漉的碗,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紧跟在后,想看看是何方“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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