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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夏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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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重启时·第二章
笔杆是凉的,带着江逾白指尖的温度。
林知夏几乎是抢着把笔接过来的,指尖相触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低下头死死盯着笔记本上洇开的一小团墨渍,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谢谢。”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没事。”
江逾白收回手,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她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碰到林知夏的那根手指,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这个女生。
这个叫林知夏的女生。
她的名字,她的眼神,她紧张时捏衣角的小动作,还有刚才笔掉在地上时,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和难过,都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往记忆深处走。可那里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影子,抓不住,也摸不着。
“林知夏。”
老师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
林知夏浑身一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小声答了一句:“到。”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逾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声音。
好像也在哪里听过。
她看着林知夏低下头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柔顺,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纤细的脖子。
和记忆里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一点点重合。
可她不敢确定。
六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也长到足以让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甚至连小学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全了,只记得有个小姑娘,总爱穿白色的裙子,说话声音小小的,被人欺负了只会红着眼眶找她告状。
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
江逾白皱着眉,努力地回想,可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起来。
接下来的半节课,两人都心不在焉。
林知夏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写了又擦,擦了又写,一节课下来,本子上除了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她的耳朵像雷达一样,时刻捕捉着身边人的动静。
江逾白转笔的速度慢了下来,时不时会侧过头看她一眼。每次林知夏感觉到她的目光,都会立刻绷紧身子,假装认真地看着讲台,心跳却快得像要炸开。
她能感觉到江逾白的疑惑。
她也知道,江逾白 probably 已经不记得她了。
毕竟当年她们才十二岁,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六年的时间,足够忘记很多人和事。说不定在江逾白的心里,她早就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学同学,甚至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林知夏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不记得也好。
就这样做个普通的同桌,也挺好的。
至少,她还能每天看到她。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讲台上的老师合上书,“给大家布置一个小组作业,两人一组,围绕‘新媒体时代的语言表达’写一篇三千字的论文,下周五交。就按现在的同桌分组,不用重新组合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声。
林知夏也愣住了。
同桌分组?
那她和江逾白……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江逾白,正好对上江逾白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还是江逾白先打破了沉默,她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那看来我们是一组了。你好,我叫江逾白,新闻系的。”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林知夏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了上去。
“你好,林知夏,中文系的。”
她的手很小,很软,像棉花一样。江逾白心里一动,下意识地想握紧一点,却看到林知夏的脸更红了,连忙松开了手。
“那个……论文的事,我们什么时候讨论比较方便?”江逾白清了清嗓子,假装自然地问道。
“我……我都可以。”林知夏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要不加个微信?我们回去先各自找些资料,晚上在微信上聊?”
“好。”
林知夏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江逾白扫了一下,添加了好友。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就是她的名字“林知夏”。
江逾白点了通过,随手备注了“同桌林知夏”,然后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那我先去领一下新闻系的教材,你要去吗?”江逾白收拾着东西问道。
“我……我也要去领中文系的教材。”
“那正好,一起吧。”
林知夏没有拒绝。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教材科走。九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却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林知夏偷偷用余光瞟着身边的江逾白。她走路的姿势很挺拔,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当年她也是这样,总是走在前面,然后回头冲她喊:“夏夏,快点!”
想到这里,林知夏的鼻子一酸。
她连忙低下头,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路过操场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带来了香樟树的味道。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欢呼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逾白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脚步也慢了下来。
“你喜欢打篮球吗?”林知夏下意识地问道。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太突兀了。
江逾白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嗯,喜欢。高中的时候是校篮球队的,大学也打算加入篮球队。”
“哦。”林知夏点点头,又低下头,不再说话。
江逾白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熟悉感又重了一分。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像只胆小的小兔子。
教材科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两人站在队伍末尾,默默地等着。林知夏抱着自己的书包,手指不停地抠着书包带。江逾白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时不时会看她一眼。
终于轮到她们了。
林知夏领了一摞厚厚的中文系教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她刚想转身,江逾白就伸手接过了她手里最厚的那两本《中国文学史》。
“太重了,我帮你拿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林知夏连忙摆手。
“没事,反正我也领了不少,多两本不多。”江逾白不由分说地把书抱在了自己怀里,“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林知夏看着她怀里的书,心里暖暖的。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总是会主动帮她拿重的东西,总是会护着她。
两人一起往女生宿舍走。路上经过一棵老槐树,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地上落了一层白色的槐花。
林知夏停下脚步,看着那棵老槐树,出了神。
育才小学门口也有这样一棵老槐树。
每年春天,槐花开满枝头,香飘十里。江逾白总会爬上去摘槐花,然后把最甜的那串递给她。她们会坐在老槐树下,分享一包辣条,说着长大后的梦想。
江逾白说,她长大后要当一名记者,走遍全世界。
她说,她长大后要当一名作家,写很多很多的故事。
她们还约定,要考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永远都不分开。
可最后,她们还是分开了。
“怎么了?”江逾白看到她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老槐树,“这棵树有什么好看的吗?”
“没什么。”林知夏回过神,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棵树很像我小学门口的那棵。”
“是吗?”江逾白也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我小学门口也有一棵老槐树,比这棵还粗。”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着江逾白,嘴唇动了动,想问她是不是育才小学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是算了。
万一不是呢?
万一她早就忘了呢?
“到了,我宿舍就在前面那栋楼。”林知夏指了指不远处的宿舍楼,“谢谢你帮我拿书。”
“不客气。”江逾白把书递给她,“那晚上微信聊论文的事。”
“好。”
林知夏抱着书,转身走进了宿舍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逾白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到她回头,江逾白愣了一下,然后冲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林知夏也连忙挥了挥手,然后逃也似的跑上了楼梯。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没回来。林知夏把书放在桌子上,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看着江逾白的头像。
江逾白的微信头像是她自己拍的一张风景照,是海边的日落,昵称是“逾白”。
她点进江逾白的朋友圈,里面全是她拍的照片:篮球场上的夕阳、路边的小猫、天空中的云、还有一些她自己的自拍,每一张都笑得很开心。
林知夏一张张地翻着,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江逾白的脸。
六年了。
她变得更好了。
开朗,自信,闪闪发光。
而自己,还是那个胆小、内向、不爱说话的林知夏。
她配得上她吗?
林知夏心里一阵失落,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扔在一边,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
另一边,江逾白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她把教材往桌子上一扔,瘫倒在床上,拿出手机,点开了和林知夏的聊天界面。
看着那个空白的头像,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林知夏。
育才小学。
老槐树。
胆小的小兔子。
这些碎片在她的脑子里不停地打转,可就是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烦死了。”江逾白抓了抓头发,坐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
这个铁盒子是她小时候的宝贝,里面装着她小学时候的奖状、弹珠、还有一张毕业照。
她打开铁盒子,拿出那张泛黄的毕业照。
照片上的孩子们都笑得一脸灿烂,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假小子就是她,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她的目光在照片上一个个扫过,最后停在了她身边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微笑。
照片下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江逾白和林知夏,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江逾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跟在她身后跑了六年的小尾巴。
那个她找了六年的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