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重启时》雪笋络今

1、第一章 夏蝉重

　　夏蝉重启时·第一章

　　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最后一点灼人的热气，蝉鸣扯着嗓子在香樟树上拖得老长，像一根没拧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没说完的夏天。

　　林知夏抱着刚领的教材，提前二十分钟走进了教学楼302教室。

　　中文系和新闻系的公共课总是挤在这种能容下一百多人的大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永远是抢手货。她选了倒数第二排最里面的座位，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又拿出纸巾仔仔细细擦了擦桌面和椅面，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浮动的粉笔灰。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林知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几个穿着军训服的新生正抱着矿泉水瓶跑过，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她微微出神。

　　小学毕业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没完没了的蝉鸣。她攥着两张画着小人的贺卡，在育才小学门口的老槐树下站了整整三天。从清晨等到傍晚，直到槐花落了一地，直到校门口的保安大叔都认识了她，江逾白也没有出现。

　　后来她才从班主任那里听说，江逾白一家在毕业前一天就搬走了，去了另一个区，连转学手续都是托人办的。没有告别，没有留言，甚至连一个电话号码都没留下。那个总把她护在身后、喊她“夏夏”、说要和她考同一所初中的小姑娘，就这么从她的世界里凭空消失了。

　　六年了。

　　林知夏轻轻叹了口气，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准备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刚碰到纸页，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她下意识地抬头。

　　一个女生正扶着门框弯腰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剪着利落的狼尾短发，发梢微微翘起，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肩上挎着一个磨边的黑色双肩包，右手还拎着一个没拧盖的矿泉水瓶，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抱歉抱歉，差点迟到。”

　　女生直起身，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会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眼睛亮得像盛着夏天的太阳。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是她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她平静了六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太像了。

　　像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喊出那个名字。

　　可六年的时间太长了。当年那个扎着高马尾、跑起来辫子甩得飞快的小女孩，现在已经长到了一米七多，肩膀宽了，轮廓也硬朗了些，褪去了满脸的稚气，变成了一个挺拔爽朗的少女。

　　江逾白扫了一眼挤满人的教室，目光从一排排脑袋上掠过，最后落在了林知夏旁边的空位上。整个教室，就只剩下这一个位置了。

　　她抬脚走了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走一步，林知夏的心跳就快一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点轻微的痛感。

　　“同学，这里有人吗？”

　　声音带着刚跑完步的沙哑，却又意外地熟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林知夏的心上。

　　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

　　江逾白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眼神里没有丝毫异样，显然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也是。六年了，谁会记得一个小学同学呢？说不定早就忘了。

　　林知夏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人。”

　　“谢谢。”

　　江逾白爽快地拉开椅子坐下，把双肩包往桌肚里一塞，拧开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随手把水瓶放在桌角，然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转了个笔花。

　　就是这个转笔的姿势。

　　林知夏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夹着笔，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停在虎口处。一模一样。小学的时候，江逾白上课总爱转笔，还总把笔转飞到她的桌子上，然后嬉皮笑脸地让她捡回来。

　　她的视线慢慢上移，落在江逾白的侧脸上。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她正低头看着讲台，嘴角微微抿着，认真的时候，眉毛会轻轻皱起一点。

　　和记忆里的样子，一点点重合。

　　林知夏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教材，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身边人的所有动静。她能闻到江逾白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阳光和汗水的气息；能听到她翻书时纸张摩擦的声音；能感觉到她偶尔动一下胳膊，手肘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胳膊。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

　　她偷偷抬眼，用余光瞟着江逾白。

　　江逾白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在讲台上的老师和窗外的风景之间来回切换。过了一会儿，她好像觉得有点热，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上撩了撩，露出光洁的额头。

　　林知夏的心跳更快了。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江逾白也总爱做这个动作。每次打完篮球，她都会这样撩起头发，然后冲她咧嘴笑，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说：“夏夏，给我递瓶水。”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拿起花名册：“好了，现在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学答一声到，我们认识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师翻花名册的声音。

　　林知夏的手心全是汗，她紧紧攥着笔，眼睛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心里却在默默祈祷着。

　　不要是她。

　　千万不要是她。

　　可又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悄悄说，是她。

　　一定要是她。

　　“王浩宇。”
　　“到。”
　　“李萌萌。”
　　“到。”
　　“张宇轩。”
　　“到。”

　　一个个名字从老师嘴里念出来，林知夏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能感觉到身边的江逾白也坐直了身子，准备着点名。

　　终于，老师念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她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写了无数遍、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江逾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知夏身边的女生立刻抬起头，声音洪亮地答了一声：

　　“到！”

　　清脆又响亮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林知夏的脑海里炸开。

　　她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江逾白的脚边。

　　江逾白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两人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无比清晰，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江逾白拿着笔，愣在原地。她看着林知夏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张得不停颤抖的嘴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个眼神。

　　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知夏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疑惑和不解，看着她手里那支熟悉的黑色水笔，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她。

　　真的是她。

　　六年了。

　　她终于又见到了江逾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