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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假中真(三) 她竟也在回 ...

  •   北站的停车楼里,朝元坐在了副驾驶位上。

      她随身带的行李不多,除了电脑包,就是一个通勤包,里头是两件换洗衣物和日用品。她把包搁在脚前的空处,系好安全带,在胡暇发动引擎前,开口说道:“我趁这次回去金陵,去了一趟宁朗生前寄养的福利院,也顺带查了查有关于我父母遇害的事。”

      对于朝元来说,宁朗和祝佳音是同一人,而宁朗与她一同生活过三四年的时间,因此称她宁朗更为熟悉。

      胡暇果然看向了朝元。
      朝元曾在电话里和她说过,她去过福利院,可从未提及她父母的事。

      可转而一想,也合情合理。胡暇早已感知,朝元对于父母的案件一直没有死心。

      胡暇把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搁在膝头,两只手交握着。她说:“所以你在我家附近找理由和我认识,还是因为你父母的事。”她的语气很平静,几乎不是在询问朝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朝元的面前,她并不是一个已经做了十多年警察的人。
      “你这次被绑架,是跟你父母有关吗?”她接着问道。

      车厢里是静的,可停车楼并不安静,高铁一趟一趟地到,又一趟一趟地走,车进车出,闹哄哄的。只不过这些声响都被隔在了车外,显得这方寸之间更弥漫出一点无声无息的紧绷感。

      而朝元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胡暇的神情。
      ——她先是蹙了蹙眉头,眼底有过一丝紧张,紧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向沉稳冷静的目光倏然飘向了角落里。只不过一瞬间,又被她生生收回来。
      她抿住了嘴角,神色重新凝定下来,眼神恢复了往日惯有的坚毅。

      坚毅的眼神,和她刑侦中队队长的身份严丝合缝,但又隐约有些不同,朝元直觉她这份坚毅里,藏着某种隐秘的报复。

      可很快就消失了。眼前的胡暇低下眼,似乎对方才生出来的念头生出几分懊恼。

      这样生动的一刻都被铺捉到朝元的眼里,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意思,反倒想起了2014年,金陵媒体报道的那则新闻——白下公安分局女警插足师父家庭,未果。

      “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认定宁朗养父是凶手?”朝元好声问道。

      “不只是他过来自首。”胡暇没有遮掩,朝元这么问,她便如是回答她,“当年认定他是凶手,是因为证据链是闭合的。”
      只是她尽量温和地说:“宁朗养父不仅承认了自己的行凶行为,还能复述行凶顺序,提到了部分未公开的细节,比如火源的起点位置、燃烧蔓延的路径,这些内容在当时只有现场勘查人员掌握。另外我也一起去了现场复原,从进入屋内的位置,到第一次冲突发生的区域,再到……你父母倒地的位置和焚烧点,整体逻辑是通顺的,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几乎没有别的可能。”说完,胡暇略作停顿,问道,“在你眼里,他是不是一直都是瘦弱、木讷、老老实实的形象?”

      朝元并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她早在回来秦川途中,就打定主意和胡暇坦白。单凭她一人的力量是单薄的,况且她如今手里也掌握着些胡暇不知道的事。

      那胡暇值不值得信任呢?毕竟十五年前,她是真真地伤过自己。
      可朝元万分相信自己的选择,相信自己。

      “我查过我父母的账户,2010年的时候,她向南疆一位老人的账户转过一百一十二万,当时警局把这笔钱定性为电信诈骗,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朝元摩挲着腕骨的伤,像是确认某种痛感的存在,“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家并不富裕,那些钱都是我父母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血汗钱,有哪些正常人在被骗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生活将近一年呢?从转账到他们遇害,中间隔了将近一年,这一年里,如果真的是诈骗,我父母不会任由这笔钱完全消失,我还要上学,一家三口还要继续生活,他们不会不去警局报案。我怀疑这笔钱和檀润芝有关。”

      “檀润芝?”胡暇问道。

      车厢里,朝元并不回避胡暇的眼神,说得有条不紊:“在父母事发前,我见过我的未婚夫檀非,当年他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但我和他已经认识了十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如今很清楚。他会在我的手机里装跟踪器,也会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把怒气发泄在我的身上。”朝元适时地亮出自己的脆弱。

      即便这脆弱是伪装的。

      朝元把自己放到了一个能被人看见伤口的位置,好博得胡暇的同情。
      这样,她才能有机会借着这份同情,让胡暇这样正直的人在感情上偏向自己,也偏向自己说的话。

      这个案件,也是胡暇的心头刺,让她念念不忘吧?

      “你身上的伤,都是他打的?”胡暇冷静地问道,自然而然地想到那天在公安局的办公室里,看见朝元身上有伤。

      可朝元点到为止,决不会把自己放到一个“蓄意报复”的位置上,这是危险的。
      她只是想让胡暇相信,不论是檀润芝,还是檀非,都不是一个好人。

      朝元一面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伤,一面迎着胡暇的目光点了点头,这才开口说:“他从小在学校被孤立,父母感情也淡薄,这样的人难得有健康的人格。再加上我过去宁朗的那家福利院,一直资助宁朗读书的人就是檀润芝。你们查这个案件的时候,也正好卡在僵局上,这也算个突破吧?”
      说着这些,她竟也在回忆檀非的从前。

      比如他的体贴,他的包容。
      比如他的等候,他的耐心。
      比如那场火——他逆着人流,爬上高楼来救她。

      也是那场火,逐渐扭曲了他的脸。

      朝元从心底生出一种恶心,恶心得她想吐。

      “我会和局里申请,进一步去查檀润芝,去查他和宁朗之间的关系。宁朗的案子确实是陷在僵局里,这是一条有用的线索。”胡暇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态,那颗本该丰沛柔软的心,被严严实实地封进一层冷硬的壳子里,外面只剩下无懈可击的平静,甚至,她总是对外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神情,作出一副理解你的样子来,“可是,檀润芝跟你父母的案子又有什么关联呢?就只因为你见过你的未婚夫吗?”

      “对。”朝元竟是承认了,“就只因为我在现场见过他,因为我等得太久了,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还不仅仅是这些。”朝元的年纪比胡暇小了十多岁,可朝元在她面前完全是不怯的,“不论看得见,还是看不见的,都被当年的火烧得干干净净。宁朗的养父为什么要去自首呢?”
      “他自首之后,哥哥坐着轮椅自杀了,两个收养的女儿也被送去了福利院,那他到底为什么还要杀我的父母,又为什么还要去自首?”

      朝元想着他在雨幕中对自己磕头的情形,问道:“你们当年是查到了什么,才让他现身出来自首?我父母出事之后,我还见过他,他过来安慰我,把饭盒塞到我手里,让我好好吃饭。他如果真的是凶手,心态这样好,又何必去自首呢?他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他的家吗?他得到什么了呢?”
      说到最后,朝元道:“如今也只有胡警官肯听我说这些了,我想请你帮帮我。”

      停车楼的车愈来愈多,有车找不到停车位,绕了两圈后,又不得不驶离这一层。

      胡暇发动了引擎:“我知道了,我先送你回家。”

      她只这么说道,似乎是在说——我相信你。

      她问朝元对于宁朗养父的印象,就是等待着被说服。

      这是她经手的第一个案子,而朝元当年又那样锲而不舍,早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

      也或许,她如今已经办过许多案子,再回头来看这一桩,那颗叫做疑惑的种子,便愈发地作祟起来。

      朝元看着车子驶离停车楼,阴影被甩在身后,视野一点点开阔起来,新鲜的空气也随之跑进车窗,带着尚未被封闭空间稀释过的凉意。
      朝元自然要说回自己被绑架的事:“我当时有听见绑匪和对方通电话报备,所以我被绑架应该不是偶然的。他们同伴之间,也有提到过医生,说他给的报酬很高。我在金陵没有仇人,在秦川,我倒是挺怀疑檀润芝。”朝元的心里清楚,所谓的医生并不是檀非,而是金陵医院的另一个人,可她嘴上还是说,“檀非就是医生,我怀疑是檀润芝,或是檀非做的。在这之前,我找过你,想让你帮我查檀润芝。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到过,只有你。所以我想问你,你身边有没有人知道?”

      她并没有说得很直接,反而很隐晦,因是她自己也不确定,檀润芝究竟是怎么盯上她的。

      而胡暇也听了出来:“你是说我身边有走漏消息的人?”

      “你先回忆回忆,就像回忆当年案子调查到哪一步那样。”朝元隐晦地说道。

      胡暇应了一声,在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前,不必过早地去下结论。

      从北站到朝元的住处,车程将近四十分钟。

      临下车前,胡暇还惦记着朝元身上的伤,惦记着她的话:“对了,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她又补上一句,“不论是作为你的朋友,还是警察,我都会在的。”

      朝元微微笑了笑,拎着包下车,临关门前回道:“谢谢。”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
      已到了六月份,秦川的天气已经燥热起来,产业园的车间里,那么多的机器同一时间开着,也没有空调制冷,自然就更热了。从质检室过去车间走一遭,不出两三分钟,就满身都是汗。

      机器轰隆隆地、整日整夜地开着,十二个小时的长班,工人不得离开操作台太久,唯一的娱乐便是去洗手间抽根烟松动一下精神。

      “这宋秋稔也真够拼的……来了快四个月了,一天假没有请过,每天像头牛一样吭哧吭哧地干,他那么缺钱用吗?”
      “这边工人换得这么勤,他能做这么久,也算长了。每天下了早班还回去看书,不抽烟不喝酒不耍,我倒真服他。我这辈子除了我爸妈,再没有服第三个人,我干活干得早,也换过不少地方了,第一回见到他这样的,吃这么多的苦,每天受那么多的骂,还干得这么勤。”
      “宋秋稔就生了一张能读书,会读书的脸,他有这份心,以后肯定会越走越远的……我们往后还要那么对她吗?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我心里真过意不起。我上星期胃病犯了,和领班请假,领班不肯就算了,还把我骂了一通。大家又都累得不行了,就宋秋稔肯跟我调班。他这人真不错的。”

      洗手间外头本没有吸烟的地方,只是抽烟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吸烟室。五六个工人聚在那里,有蹲有站,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黑有白,抽着烟说话。

      “嗳?先别说这些,姐给我发钱了,你们收到了没?”

      高的青年刚说完,其余几个也忙掏出手机来瞧。
      “姐姐还真是大方……只能对不住宋秋稔了。我们也是为了他熬,平时那些是是非非,希望他不要怪我们,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洗手间外是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木门,木门嘎吱一响,被推开,进来一个同样身穿工装的青年,看模样在二十岁左右:“你们都在这儿,别抽烟了,车间出事了。”

      “怎么了?”

      那青年回道:“宋秋稔在操作台睡着了,正好被领班瞧见,先是骂,骂着骂着就心情不爽利,动手了。他在车间晕过去,领班说他是装的,不准送去医院,就直接抬回到宿舍里,今天一天工资都没有。”
      “宋秋稔来这么久了,领班又知道他家情况,没父没母,正好我们先前说宋秋稔的那些话,说他是变态、毒流浪狗……领班都听在耳朵里,看出来他身边也没有任何朋友,可不得使劲欺负吗?他今天也跟吃了炮仗一样,从早骂到晚,我们别撞枪眼上,成了第二个宋秋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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