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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假中真(四) 他已经回不 ...

  •   宋秋稔一生下来,宋晓风就把他抱进了家门,和自家年迈的父母哭一阵喊一阵,求着赵满唐点头答应收下。

      赵满唐与宋晓风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结婚。宋晓风的工作一直不顺利,索性全职在家照管赵满唐的起居;赵满唐的事业却蒸蒸日上,她是做光伏生意的,国内外来回奔波。她知晓事情全貌后,对于宋晓风及其父母的行径多有不满,却并没有多话,只是迅速地和他签下婚内财产协议,把婚后共同财产分割清楚,尽数归到了自己名下。

      宋秋稔就这样住进了赵满唐的房子里。

      三四岁之前,宋秋稔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赵满唐亲生的——只是这个母亲不大一样,性子更沉默、更冷淡,鲜少与他说话罢了。
      可每逢宋晓风在她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转身把气撒在他身上时,她总会拦下来,教他不要在家里打小孩。
      有时候——也只是有时候——宋晓风趁她不在,把他实在打得狠了,她会在宋晓风不管不顾的时候,好心把他送去社区的卫生院。

      宋晓风虽然养他、教他,可更多时候,是一面抱怨他,一面又不得不照顾他。
      抱怨的是:为了他,自己才没了那点财产,成了一个百无一用的家庭煮夫,只得仰仗赵满唐过活;不得不照顾他,却不过是因为他要传宗接代。

      比起宋晓风,赵满唐总是温和些的——虽不曾同他说过几句话,也不曾有过几回眼神的交会。可他在班上因为交不出补习费被老师刁难,赵满唐偏偏会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上的低落,便来问他怎么了。
      过后,那补习费就交到了他的手上。

      以至于后来从宋晓风口里得到确认——自己不过是他在外面一夜情生下的小孩时,洪水般的难过便滔滔而来。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赵满唐的好,也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耻辱。

      八岁时,他碰见了年长些的朝元。

      对这个姐姐,他心里是喜欢的。姐姐会在宋晓风打他时,抢过那根藤条,抽到宋晓风身上;会在他被邻居家的狗咬了、邻居拒不道歉反索要精神损失费时,一气之下毒死了那条狗;姐姐会同他说话,不会一面教一面又不耐烦地抱怨。
      姐姐也替他撒气,假借赵满唐的吩咐,让宋晓风去医院结扎。

      事后,宋晓风也无可奈何。

      在宋秋稔的眼里,姐姐就是他的保护神。

      所以这个姐姐越好,他便越觉得自己的存在十分卑劣。

      “宋秋稔,你真行啊——”病床边,朝元翻着检查报告,等他醒来,“又是贫血,又是营养不良,在车间里中暑晕倒了。我看你们产业园一日三餐是包饭的,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宋秋稔只记得自己被领班踹了几脚,头重脚轻,摔在了机器旁边。他本想撑着身子起来,可实在没有力气,就那么睡过去了。
      “姐,对不起。”他躺在病床上,张了张干燥的唇,开口说话时的沙哑声音也把他吓了一跳,“我怎么在医院,姐,你送我来的吗?”

      朝元收到产业园工人的短信,便拨了120,几乎是和救护车一起赶到医院的。
      所幸是在抢救的黄金时间里,没有大碍,只是要好好养着。毕竟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年纪还闹营养不良的,真是一件特别稀罕的事。

      可朝元却说道:“厂里送你过来的,他们打电话给了我。”
      说着,她伸手掀开被角,卷起宋秋稔的裤腿。除却细瘦的骨头,还有不少青紫的伤,“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拦住他想要往回缩的动作。

      “车间机器多,时不时会碰着。”宋秋稔很少骗朝元,每次说谎,眼神都忍不住躲闪,这回也不例外。

      朝元没有戳穿他。她又给他盖好被子,重新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用纸杯倒温水,一边说:“医生说,你这是中暑,暂时不能吃东西。先把点滴挂上,再住几天院,留院观察。”

      “好。”宋秋稔应着,身子还不大舒服,心里却愧疚得很,要让姐姐来回跑,还要替他担心。

      朝元全都看出来了。她与他相处了十五年,自然懂他的所有心思。

      输液瓶的补液不紧不慢地滴着,朝元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明明是中暑,身子却是湿冷的,时不时打一阵寒战。
      “这是正常反应,不用强忍着。”朝元安抚道,随后说,“也是我倏忽了。前段时间姑姑生病住院了,我不在秦川,请假回去金陵了,都没有好好再见见你。”

      宋秋稔的眼睛像向日葵,内圈泛黄,外圈泛绿,听了并不怎么样紧张,只是望着朝元问:“阿姨怎么了?病要紧吗?”

      他早就去过朝元的研究院,去了两回,都没有看见她。
      门口的保安看他也眼熟了,好心问他是来等谁的。

      宋秋稔也担心朝元出事,便问朝元是不是没有来上班。

      正巧她的同事路过,问明他是谁,告诉他朝元的姑姑生病了,请假回去了金陵。

      宋秋稔一直将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问。

      他在这个家始终是个外人,宋晓风不告诉他、朝元也没有告诉他,他便不会去问,只静静等着自己被通知。

      他相信朝元。

      “卵巢癌,不过现在已经控制住了。”朝元简短地说,又安抚着道,“姑姑经常问我关于你的情况,她很担心你。”

      宋秋稔下意识觉得朝元这是在安稳自己,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阿姨担心我吗?我在产业园其实挺好的,包吃包住,只要阿姨身子没有大碍就好。”

      “可我从你的检查报告上看见,你在产业园不休息,也不怎么吃饭,明明身子不舒服了,还要强撑着,腿上腰上还有很多淤青。你这是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谁?”朝元便直接问道。

      宋秋稔的脸白了白。

      朝元坐在椅上,也忍着腰上的痛,接着说:“你先前也在准备自考,既然这样,为什么高考还要缺考呢?”

      宋秋稔感受着朝元握着他手的温度。这艳阳天里,她的温度很温和,从脆弱的掌心慢慢传遍全身,让他渐渐平复下来。
      他动了动唇,先没有发出任何音节,隔了一会儿,才慢慢有了声音:“姐,你明白的。我是宋晓风带到这世上来的。不论是亲生母亲,还是阿姨,即便是宋晓风自己,都不是真心要生下我。亲生母亲是为了宋晓风的钱,阿姨是迫不得已,宋晓风不过是为了一时的面子,还和阿姨临时反悔。我的存在,是他带给我的耻辱,耻辱过得好,对阿姨也不公平。”

      “你这么想,就把姑姑想得太狭隘了。”朝元续声说道,“你是你,宋晓风是宋晓风,姑姑是姑姑,在我看来,你把所有人的选择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用这些去否定自己,一点也不值得。”
      冷清的病房里,朝元仍旧握着他冰凉的手,平静地说:“你说姑姑是迫不得已,那你不妨再去想想,姑姑完全可以更彻底一点。她可以拒绝你进这个家,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可以在知道后选择离婚,把你和宋晓风一起丢出去。可她没有,这不是恰恰说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她能接受的范围里。”

      “她给你交学费,送你去医院,让你在这个家里长大,这些都不是她的义务,反而是她的选择。”

      宋秋稔听着朝元说。

      朝元道:“至于宋晓风,他的问题,都是他自己带来的。你以为你过得不好,是在维持一种所谓的公平,可实际上,没有人因此得到补偿。姑姑不会因为你挨饿就轻松一分,宋晓风也不会因为你吃苦就变得更像个父亲。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想,只是我不会像你这么做,更何况你是我弟弟,我不想你过得这么糟,你只是把自己困在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逻辑里。”

      朝元第一次见到宋秋稔时,对他谈不上喜欢,甚至赤裸裸地带着几分排斥,把对宋晓风的偏见,很自然地延伸到他的身上。朝元一向深爱姑姑,也理所当然地站在她那一边。

      更何况,他们父子两一点也不占理。

      可宋秋稔总是小心翼翼地活着,像一只缩进壳子里的乌龟,尽量在这个家里不去招惹任何的风浪。
      而宋晓风还时常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那层可怜的壳子活生生扒开——比如只因为成绩下滑了几名,便在校门口当众动手;又比如有一次,干脆在瓢泼大雨里把他丢下,让他一个人淋着雨走回家。

      宋晓风和宋秋稔虽是父子,却从来不是同一种人。
      宋秋稔来到这个世上,也许并非出于被期待的选择,但他如何成长、如何成为如今这样的人,是他在夹缝里一点点挣扎,塑造出来的结果。

      “姐……”宋秋稔喊了喊她,却问道,“阿姨真的提到我了吗?”

      朝元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卵巢癌很疼的,阿姨的身子真的没有大碍吗?”宋秋稔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朝元勉力笑了笑:“没有,不然我也不会回来。”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素净的白墙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你现在在秦川,是打算一直待在产业园干活吗?同事是不是欺负你了?”她问道。

      “没有。”宋秋稔沉默了会儿,说道,“只是和他们闹了点不愉快。厂里的同事……其实都挺好的。”

      朝元摸了摸他的头,耐心地说:“你以前不是说,想考军工大学吗?既然已经在准备自考了,那之后呢?要不要试着再往前一步,试着考他们的研究生?”

      随着日头西移,光影斜射,像是一把尖刀一样落在宋秋稔的脸上,外头的风也吹进来,落在宋秋稔的心上。

      考研么?
      这样是不是可以离姐姐更近些了。

      ·
      与此同时的青海,檀非已将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高原的风依旧干冷,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朝元,不知道她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可他并不打算先回去秦川。

      只因为檀润芝打电话过来,告诉他周成璧病了,他得要立刻回去沪申。

      他没有多问,也无需多问,只要朝元平安,再不发生那种事。

      从酒店出来,到坐上医院安排的车,一路上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

      “檀医生,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院长亲自陪着他,“你这阵子几乎没有怎么好好休息,回去一定要补一补,这边要是有情况,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檀非微微笑了笑:“没关系,本来就是分内的事。”

      他并没有把被人跟踪这件事放在心上,自从初到青海,他就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既不是檀润芝的人,也与朝元无关。

      这个人……还真是和他纠缠不休。

      车子停在机场外,他下了车,特意放慢了脚步,取票、安检、走进休息室。

      那人才不再遮掩,朝他走过来,在他身旁的沙发上随手把包一丢:“你是回去沪申吗?”

      檀非听见声音,抬起眼皮,在室内冷白的灯光下,看向坐在身侧的檀抱玉:“对。”

      他没有多问,只安静等着檀抱玉把话说下去。

      “去见那个老家伙吗?”檀抱玉一身黑衣黑裤,左耳上打着两个银色耳钉,他坐在那里继续问。

      在他看来,檀非不会无缘无故回去沪申。那座城市里,除了檀润芝和周成璧,还能有什么值得他回去的理由?

      听见这个称呼,檀非的面色不变,仍旧淡淡地应了一声:“对。”

      过去的记忆也在这一刻无声翻起——檀抱玉总因檀润芝对他的“偏爱”,动辄对他拳脚相向。

      想到此处,檀非的眼底反而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檀抱玉早已看惯他这副模样,只接着说道:“我这段时间也在青海,是跟着你过来的。我看见那老家伙找过你,那张脸摆得老臭,他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檀非侧头看他,想到了他当初过来医院时候的道歉,想来他现在能如此流利的说话,下巴脱臼早就好了。
      “你跟着我?”檀非装作不知情的模样,语气温和地问,“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我怕你想不开,替那个老家伙做傻事。”檀抱玉两手环胸,“秦川那个受害人,我以前在他身边见过。”

      檀非这才放下平板,反扣在一旁的座椅上,似乎被他的话勾起了几分好奇:“他是你父亲,为什么这么说他?”

      檀抱玉几乎没有犹豫:“当然是因为他脏。”他脱口而出,锐利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嫌弃,“我以前为了得到他的认可,还对你做过那么多蠢事。”

      这不正是在说他吗?
      可他如今还能回头吗?

      檀非的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像是早就听惯了类似的话。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你不用再跟我道歉。”檀非说道,打心底不想再听见他的任何歉疚和忏悔。

      他是真心觉得做错事了么?

      既然当初能一次次动手,现在又何必回头,把那些都说成是蠢事呢。
      他大可以做得更彻底一点,不用道歉,不必记得。

      “我这次回去沪申,是因为母亲生病了,我得回去看她。你不用担心我想不开,为你我之间留点距离,不必再跟着我了。”檀非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平板,语气平淡地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假中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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