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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假中真(二) 我想你了。 ...

  •   “辟邪……”
      “唯有你,才能让我身在掖庭宫,背向黑暗而无需顾后。”

      “如果有一日,我们真能堂堂正正走出掖庭,离开宫城,我想同你此生再也不分离,只做这天底下最寻常的一对人。辟邪,到那时候,我们就在市井摆摊,等攒够钱了,就去塞外、去大漠,去看天下第一雄关;钱用尽了,那也没有关系,我们另寻个地方落脚,重起炉灶,再攒钱去看江南好时节,将万水千山都走遍。其实,辟邪,只要与你同在,哪怕身在地府,也胜过人间万千。”
      “只是……掖庭宫里有那么多人病的病、死的死,坟里埋得向来不单只是黄发老人。我仍然盼望着,我们之中能有一人,能够活着走出去。”

      “辟邪,你这次过去岭南平叛辛苦了,好在你平安归来。”
      “终有一日,我会给你一世安稳。”

      “辟邪,往后我要是负了你、骗了你,我就为你凿窟立像、建尽伽蓝,在地府还尽因果,千百年后再与你相逢,让我遇见负心人,让我耳聋、眼昧、心盲,让我为你赎生生世世的罪。”

      “辟邪。”

      “辟邪。”

      已经是深夜,酒店的房间里,只剩下朝元一人在昏昏沉沉地睡着。

      白天里方才挂完点滴,她的伤口因为细菌感染而高烧不退。到了晚上,反倒越来越冷、越来越酸,她在梦里沉沉浮浮的,只模糊看见一个与她相像的女子在说话。

      深宫如井,暗无天日。

      朝元睡得并不踏实。

      “辟邪,这一切都是我苦心孤诣得来的。我还有许多事未竟,我不想从掖庭而出,立于天子身侧,最后却落得和我阿耶一样的下场。我阿耶……太过于仁懦,他不明白一旦踏入官场,身家性命便不再由己。我不愿像他,做旁人的掌中之物。我不仅要把未竟之事做完,也要给自己留一个清名。”
      “辟邪,我没有别的路了。你如今已经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既如此,便当是再替我做最后一件事吧。”

      “像是曾经,我们在沙州乡野结为夫妻一样,我会照看好长生,也会料理好你的身后事。每年清明寒食,我都会去看你,让你少去后顾之忧。”

      朝元腰侧的伤口在今早被医生拆去了两针,却还没有缝合好。医生放了一只引流条,要将淤积的脓液一点点引出来。所以她此时只能侧卧,稍微一动弹,就疼得直抽眉头。

      夜深人静,她在半梦半醒间,恍惚觉得原本沉重的身子在一点点变得轻盈。

      像是被人托住了。

      有人极轻地抬起她的头,将她缓缓移开,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那人的动作很慢,也很稳妥,像是生怕惊醒她一样。

      温度是凉的,像是盛夏的山林里,风穿过林梢带来的清凉,恰到好处地抚过她燥热的皮肤,又在耳边温润地飞过去。

      朝元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酸痛在一寸寸退去,让她无意识地向那人靠得越来越近。

      “如此,甚好。”

      有声音落下来,不轻不重,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只在耳边。

      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就在身边。

      那人一袭青衫,像是一条沉默的影子,身形笔直,双腿却僵硬得很不自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干净、冷清,又带着一点旧时光里的陈淡气息。

      皂角味在梦中挥之不去,像是一缕纠缠不清的魂,最后似乎是撕开了梦魇,从梦里穿出来了,就真真切切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朝元在酒店的夜色里睁开了眼。

      她望见了萧摩奴。

      她正枕在萧摩奴的腿上。

      “是你吗?”朝元还有些意识不清,没等醒过神来,便在这寂静的夜里,张了张唇,出声问道。

      “别担心。”萧摩奴首先说道。
      “你男朋友请来的医生也说了,姑姑的病情控制得很好,是个奇迹。这两天里,她少有疼痛,胃口也见好了。”他替她按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很有分寸,“她睡下了,我这才过来看你。施主,我想你了。”

      或许是方才在梦里的牵绊,朝元此时真真切切地看见萧摩奴出现在眼前,听他说着这些话时,心脏竟莫名地抽痛了好几下。

      妙迦让他去死,不正是深思熟虑、心甘情愿后的事吗?

      为什么还要心痛呢?

      朝元还是枕在他的腿上,没有起身,任由他的指腹缓缓按压额头。
      “我也有些想你了。”她回道。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接着开口,像是顺着方才未醒的梦,说给他听:“刚才我有梦见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口有些疼。能不能就这样……让我抱你一会儿。”

      刚下过一场雨,不论是窗外的霓虹,还是远处的山影,都泛着一抹湿润的青色。
      朝元默默环抱着他的腰。

      时间静静流淌,萧摩奴微微笑着:“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我杀了你。”朝元如实说道。

      萧摩奴的神色不变,还是只低头给她看腰间的伤。除了引流条外敷料和纱布已然干净。他隔着些距离,将手轻轻覆上去,掌心并未真正触及,只是停在那里。
      “好些了吗?”他问道。

      朝元对他的能力早就心里有数,果然不觉得疼了,于是点点头。

      “施主,你走的时候,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还反倒严重些了?”萧摩奴说道,替她放下了衣角。

      朝元想了想,不知该如何直言。说她不过是想再赌一次,赌檀非这个定时炸弹一样的人会不会偏向她,所以再度弄伤了自己吗?
      思来想去,朝元还是没有选择遮掩,故意说道:“受了这么多伤,他总该知道的。”

      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奇怪的是,她这回在梦里,不只是看见了“她”和萧摩奴,她还看见了……檀非。

      好像她和檀非,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不只是在这一世。

      真是奇怪。

      而酒店房间里,萧摩奴在听见话后,神色果然变了变——嘴角流淌出来的笑意更深了。

      他屈腿坐在床边,不再替朝元按压太阳穴,只是那样端看着她:“施主,梦里的你即便是为我照看长生,为我料理身后事,可我还是有后顾之忧的。我唯一的后顾之忧便是你。”他点了点她的鼻尖,说道,“你总是这样,伤人之前,先伤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改。我死得也不安心哪。”

      朝元与他亲昵看着,空气里沉着一股湿气。半晌,朝元抬起手,清瘦的手背上还留有挂完点滴后的针痕,她头一回抚摸上萧摩奴的脸。
      苍白的脸,与梦中一模一样的脸。

      也是一张隔了许多年才再次触及的脸。

      可就在抚摸他脸庞的同时,心脏却抽得更疼了。

      朝元只当是病体作祟,并不在意。

      “因为有你在,我并不觉得疼。”她说道。

      话音落下,萧摩奴仍是笑着的,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轻描淡写的,将他的唇印在了朝元的掌心里。

      温度还是凉的,停了很久。

      是有形状的。
      像是漂亮的桃花花瓣一样。

      朝元立马顿住了,而萧摩奴早已伸出手,将她的手拢住,轻轻放回被子里。随后,他俯下身,将她的头重新安回枕上。

      暗处的物件已经一件件模糊下去,只剩下轮廓。萧摩奴没有直起身,反而停得离朝元极近,近得朝元能清晰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眼睛中的自己;近得朝元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听见一下一下的呼吸声。

      只可惜,他没有呼吸,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朝元——他是鬼。

      朝元看见鬼说话了。

      但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动了动嘴唇。

      朝元的眼睛看得见,她看见他在饶有兴趣地说——施、主,你的男、朋、友,回、来、了。

      说完之后,朝元便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开了,又轻轻关上。

      再去看萧摩奴时,他已经不在了,无影无踪,像是今夜从未来过。

      “你醒了吗?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檀非开了夜灯,柔和的光线一下子铺开,他一抬眼,便看见朝元在被子里动了动,睁开眼。

      朝元闻言,点了点头:“你去医院了吗?”她揉了揉眼睛,眯了眯,装作醒来不久的样子,顺着灯光看向他。

      檀非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覆在她的额头,试探她的体温:“刚过去给病人做了一个检查,将给他动手术了。”他先回话,再问道,“还难受吗?先吃点东西,吃完再吃药。”

      “好。”朝元回应道,灯光明亮起来,她却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檀非。

      檀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极轻地拧了拧,却没有说话。他起身,转去一旁用微波炉热菜。

      机器运转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

      他闻见了不属于这个房间,也不属于朝元的味道。

      他在家里也闻到过。

      又是那只鬼么?

      檀非抬手,扶正鼻梁上的眼镜,并没有声张。

      ·
      青海的天黑得慢,亮得也慢,不过之后的天倒都是清朗的,朝元住了两天,腰上的脓液引干净了,炎症也退下去。缝好针后,又在酒店卧床休息了三天,才买票回去秦川。

      朝元还是很爱惜自己身体的,毕竟身体才是一切工作的本钱。不论她要做什么,总得先好好的。

      到秦川时,已是下午两点,出站口人流涌动,胡暇已经等在那里。

      朝元远远就看见她——利落的短发,短袖外搭一件黑色衬衫,下穿宽松的阔腿裤和运动鞋。整个人干净利索,身板笔直,在人群里很是显眼。

      朝元的身上有伤,走不快,只能抬抬手,隔着人群同她打招呼。

      朝元一边不愿让胡暇多等,尽量快地往前走,一边又在想,如果檀润芝安排人来害她,是因为她在查他,被他察觉了。那是檀非告诉他的,还是旁人无意间漏了消息?

      又或者是,她拜托胡暇后,被公安分局的人看见了,局里又有檀润芝的人吗?

      她这几天和檀非住在一起时,注意到了他身上有新伤——还是只是因为檀润芝拿她去威胁檀非?

      有什么好威胁檀非的呢?

      默默地,朝元又想到了身在秦川的祝佳音。她在金陵福利院时,受檀润芝的资助;在秦川遇害的时候,檀润芝又恰好在,那段时间,檀非的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抽打痕迹。

      祝佳音和檀润芝之间,真的存在着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吧?

      朝元不想冤枉人,也不想不清不楚地遗漏掉什么信息。

      ——如今胡暇就在她的眼前。

      思及此处,朝元拿着身份证,出了闸口,向胡暇靠近。
      胡暇也忙抬步走向她,但她的脸上并没有笑意,眉心还蹙在一起,透着几分根本压不住的担忧。

      “你说在金陵遇到困难了,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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