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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假中真(一) 不能再有第 ...

  •   五月份的青海,天气忽冷忽热。朝元去的时候赶上降温,好在是提前看了天气预报,带了一件薄羽绒服。

      “你这个伤口渗液不少,在之前那家医院,缝了多少针?”医生一边查看朝元腰间的伤口,一边问。

      朝元侧卧在诊察床上。她刚到青海,就发觉伤口发热肿胀,渗出不少血来,便打车来了医院。
      檀非也正好在这家医院里。

      “我是从金陵那边过来的,爬山时候摔伤的,在金陵时候做了清创缝合,医生说脊椎没有问题。我今天才到青海,现在情况很严重吗?”朝元忍着疼,回应道。

      她也是怕疼的,从小就怕疼。

      医生揭开旧纱布,敷料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
      “恐怕是细菌感染了,姑娘。你这两天有没有发烧、怕冷?”医生用无菌生理盐水浸湿了,才慢慢揭下来,从伤口里渗出不少黄绿色血清。

      “有些头晕,还没有量过体温。”朝元说道。

      “没事,姑娘,我现在要把你缝线拆开一两针,把伤口里面冲洗一下。表面消毒没有用,会有点疼,我给你打点局部麻药。然后我会取一点渗液去化验,看看是什么细菌,对哪种抗生素敏感。结果要等两三天才能出来。在这之前,我先给你用上这边常用的抗生素。”医生说。

      朝元一一听着。

      这些天来本就没有好好休息,飞机上也只眯了两个多小时。她一边听,一边卧在诊察床上点头,到后来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输液室里打点滴了。

      “先把早饭吃了,不然到时候身子不舒服。”

      耳边,传来檀非的声音。

      朝元掀了掀眼皮,输液椅旁边的扶手小桌已经被支起来,在这冷清凄白的天色里,上头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餐,有清粥、包子、玉米,还有一杯豆浆。
      “我哪吃得了这么多?”朝元说着,便用没扎针的那只手端起清粥,吹了几下,喝了几口。

      粥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点漫进胃里。

      檀非微微笑了笑,伸手轻轻握住她输液的手,小心将热水袋垫在掌心下,又将一截输液管绕在热水袋旁。
      今天天气降温,药液太凉,顺着血管流进去,总是会让人难受。

      “是我对不起你,朝元。如果我能陪你回去金陵,也许你不会遇见这种事,也不会受这样的苦,是我不好。”檀非坐在她的身边,把自己的手捂热了,才轻轻握住她的,“我还能有幸再见到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也让我不至于再无处可去。朝元,慢慢吃,我陪着你。”

      他一句也没有问那劫匪的事,只是那对平日里淡然无波的眼睛,这时望着地上——地上是湿的,潮腻腻的,即便打扫的在干净,也像是盖着一层脏东西。
      他慢慢摩挲着她的手,又跟随心里的欲望,再握紧了一些。

      朝元坐在靠窗的位子,一边吃着玉米,一边望着他。

      平时她擦破一点皮,他都要紧张半天,何况是这种险些要命的事。

      只是那三个青年口中的“医生”,究竟是不是他?

      朝元深觉得不是,所以她今天才独自过来青海。

      不单是因为认识了他十年之久,其中又有七年在一起的关系——如果他真的想要杀赵满唐,何必给她请来卵巢癌领域的专家给她负责后续的病程治疗?

      他在乎名声吗?不见得吧。
      再说,他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呢?没有一张纸作证,何至于给女朋友假装深情。

      朝元转而又想,如果他早已打算请那三个青年过来绑架或杀她,又何至于那么急地打电话给宋晓风呢?

      悄无声息地杀掉她,再好好料理那三个青年,岂不是更好吗?

      如果真是他做的,那只能说他如今演技太好,而朝元认栽。

      朝元的面上看不出些什么,只在这白茫茫的天色下,静静地吃着玉米。

      朝元的心里明白,即便不是他,他也一定是充分知情的。

      “没有。是你打电话给姑父,姑父这才过去医院找我,发现我不在,又闹着查了监控,最后是让警察救了我。如果要说是我自救的话,只能说是白天因为太忙,没有来得及回你消息,让你担心我,半夜联系到了姑父,我这才误打误撞地救了自己一命。哎……也算是自己倒楣了,无缘无故碰上这些事,幸好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当时摔进烂泥沟里,被水流冲着走的时候,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姑姑了。”朝元随便找了一个借口,一边说,一边勉力对檀非笑了笑,只是眉目间因为奔波、惊惧与受伤造成的虚弱还没有褪下去,使得笑意也显着几分单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谢谢你给姑姑请来于教授。姑姑知道我是来见你,还特地让我来替她和你道谢。”

      檀非的心里并不好受。
      他日思夜想地想要见到朝元——偏偏檀润芝步步紧逼,用责备和威胁来压着他;他明知朝元有危险,却又不能立刻赶到她的身边,还要以医生的身份守在病人床前,处理他的生死轻重。

      如今真的见到朝元,见到朝元主动来找他,他奔着赶来的同时,心里又酸又疼。

      这种情绪,他并不陌生。年少的时候,他就常在周成璧和檀润芝的身上反复体会过。

      这是一种渴望被爱,又永远得不到回应的钝痛。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私生子,身边的人都这么反反复复地告诉他。

      他和檀亦惟、檀抱玉念同一所学校,从小学到高中,每换一个新学校,“私生子”“小三生的儿子”这些话,总会像是风一样,吹遍学校的每个角落。

      他恨不能用针线缝住他们的嘴,再把他们一个个杀了。

      可他还是抱着这样的心情,任檀抱玉怎么羞辱他。

      时轻时重,像玩似的。

      他总要忍耐下去,周成璧和檀润芝才会真心对他好一点。

      可周成璧是个彻头彻尾的病人,一个病人,又怎么会给人完整的爱?
      他怎么能指望一个连自己都不够爱的病人来爱他呢?

      至于檀润芝……
      他心里从来只装得下那个温润如玉的檀亦惟。

      名字便说明了一切。
      “亦惟”,唯一,仅有。

      这才是檀润芝记挂在心头的珍宝。

      无论檀非学得多像——学檀亦惟说话的语气,学他待人接物的分寸,学他的举止、风度——檀润芝的目光也从未放在他的身上过。

      这种隐秘又尖锐的刺涩便长久地扎在心底,一直延续到2012年。

      他做得还不够多吗?

      还不够好吗?

      他还不够爱檀润芝吗?

      到底什么才是爱的形状呢?

      他心里头只剩下了麻木,以及一种从压抑、扭曲、裂缝里滋生出来的怪东西。

      他知道,一个病人、一个疯子,终于生出了一个变态。

      直到遇见朝元,像是在荒原里下起了一场春雨。

      那种曾经对于周成璧和檀润芝产生的——油煎心肝一般的情感又回来了。让他沉迷、让他欢愉,让他时常觉得生不如死,让他甘愿在春天里受一场永无尽头的折磨。

      想到此处,檀非抬起瘦削的手,轻轻抚了抚朝元的头:“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能用我的命,去换姑姑平安无恙,能够陪伴你长命百岁,我也是死得其所了。”

      不过,他的命不值钱,是他太过于贪心了。

      天光像是冬天里的一层霜,从窗子里透进来,冷冷的,不带有一丝血色。
      朝元仿佛看见了檀非这一刻的真情流露,可还是轻轻拍开他的手,笑着劝阻道:“不要乱说。”
      紧跟着,她伸手过去,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你看上去怎么也像是生病了一样?这么憔悴……是不是还没有适应这边的气候,没有吃好睡好?”

      在他的面前,朝元只装作停车场绑架是一场意外。

      如果这一切真是檀润芝主使的,檀非在知情的情况下,又请医生又联络宋晓风,那他和檀润芝的关系恐怕是真的不太好吧。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一条路,从头走到尾呢?

      朝元想到父母被杀的情形,想到死后还要遭到焚尸,烧毁她的家。她恨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一种凄凉的可笑。

      这也倒是个机会吧?

      她曾经那么的喜欢过檀非,那在他的心里,她又占几成重呢?

      纵使这份喜欢曾让她自厌、自贬,如今又带着几分自嘲和讽意。

      她还是不能离开檀非,他和檀润芝都与父母的案子有关——檀非出现在现场,而檀润芝还安排人来害她。

      檀非面色恬淡,始终温和地看着朝元,像是隔了多久没有见似的,摇了摇头:“这两天病人情况有些恶化,临时做了一个小手术,暂时稳定了。可能是通宵了,还没有来得及歇息,才看上去生病了一样,我手头暂时没有急事,等你输完液,我们先回去酒店。这边的气压低,你这几天得好好卧床休息,到时候把要换的药,我帮你从医院拿回去,就不用你再来回折腾了,好吗?”

      他并没有告诉朝元,自己受伤的事。

      即便是告诉她,又该怎么解释呢?

      既然她全程装作不知情,那他也一如既往地顺着她,只要她还在身边、在枕边。

      朝元半是打趣地应声:“那就麻烦你了,檀医生。”说着,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怜惜地说,“这段时间你真是辛苦了,又要处理手术的事,又要担心我和姑姑。你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我一定尽快恢复,到时候能像青乌一样,反哺檀医生你。”

      檀非听着,松口气似的笑了笑,任她靠在肩头,给她紧了紧身上盖着的毛毯:“好,朝女士,我等着。时间还早,你这眼下挂着的黑眼圈,趁现在多睡会儿吧,我看着吊瓶。”他思忖了会儿,还是轻轻吻了吻朝元的额头,珍而重之的一吻。

      外面又下起雨了,很快就弥漫起雾气。

      朝元在他的肩头安安静静的,呼吸慢慢均匀。

      想她是累极了。檀非想道。

      他在赶来输液室之前,特地去急诊科问过接诊医生——除去腰间的伤,还有肩头、手臂、腹侧、双腿,到处都是青紫和擦伤。

      而她在他的面前,仍旧是轻描淡写的,只字不提。

      不似檀润芝。
      檀润芝呢,总是向他索求,向他施压,永远不肯平视着他的眼睛,好好同他说一句话。

      她身上的伤,都是檀润芝给的吧?

      旧伤本就未愈,又添了这么多新伤,她当时该有多疼、多绝望呢?
      她还有生活要过,还有工作要做,她要带着这样的身体去应对同事朋友,去装作一切如常吗?

      天渐渐阴沉下来,输液室里的光也暗了。来往的人影被拉长,投再潮腻发亮的地砖上,晃动游移——瘦长的、矮小的、肥壮的,千面千状,交错着从朝元和檀非的身边掠过,像是无声潜伏的东西,挥之不去。

      真像檀润芝啊。

      已经两回了。

      他已经拿朝元的命威胁过他两回了。

      想到这儿,檀非只觉得腰侧那片烧伤又在隐隐发痒,继而发痛,像陈年的火重新烧起来,在皮肉和神经里纠缠、叫嚣,叫他非低头不可,非弯腰不可,非跪下来同他说话不可。

      檀润芝总是这样,如附骨之疽,挥不掉,剜不净。

      不能再有第三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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