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成为私生饭后》长风天

11、游园

　　天日曛然，春色满园。
　　游园会上，才子佳人携手同行。

　　沈长水手里提着面具，笑意盈盈地走进这场风花之宴。
　　宴会设在园子空旷处，假山嶙峋，流水潺潺，间有步道穿插，谈话之处又有珠帘遮蔽。
　　琴声，水声，放歌声。

　　沈长水来此目的并不单纯，身心紧绷着，自也对此美景没有欣赏之意。
　　他环顾四周，很快就在园子隐蔽处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无知无觉的，此时周围清净无人的人，隐映在高处竹林幕帘后的身影。
　　沈长水拿了杯新酿的兰花酒，广袖一拂，施施然往角落中走去。

　　路过他的才子佳人皆是眼前一亮，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之前从未见过如此清俊的人，气度不凡，偏又生的这么柔和亲切，让人忍不住瞧着看着，再多望两眼。
　　连这满园盛放的春花，似乎都不及那人扬起的唇角。

　　直到看见这位未曾听说过名姓的公子哥，脚步不急不慢又坚定地走向了那个无人敢干扰的角落。

　　“此处有人否，可一叙否？”
　　沈长水笑着问帘后人，声音仿佛漾着水波。

　　向锦冷冷地盯着帘子外的人影，见对方站的有些歪，动作有些逾矩，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拒绝。

　　于是沈长水非常自然地掀开帘幕，在众人震惊的视线中贴着向锦坐下，衣物相碰触的下一秒，他感受到旁边的身体突然变得紧绷，像是极为不适应这样拉进的距离。

　　风摇映，幕帘缓缓垂下，将一切遮蔽住。
　　只偶有微风轻轻掀起一角，似如园内人心思一般，想窥视帘内景色。

　　一切重归静谧，复而谈话声起。

　　“小生前来，为徐州一事。”
　　沈长水率先开口了，他表明自己的来意，“受张将军所托，前来求公子相助。”

　　向锦的表情变得晦暗，也参透了身边人的来意。
　　他当是为何，原来是为此事。

　　“无需多言。”
　　向锦闭上了眼，凌厉的面孔此时更显孤高，俨然一副不愿意对谈的模样，“死生自有命数规定，我无力相助。”

　　“公子言笑了。”
　　沈长水眼神一暗，广袖下的手轻轻地抚上了那冰冷的匕首，话音越来越柔和，像是春风掺着暖意：
　　“张将军知道公子身份，也知道公子所图之大业。此事事成，公子可得徐州兵马相助。”

　　他缓缓凑近那不愿交谈之人，眼里的情绪愈发浓厚，握住匕首的手也越来越紧。
　　吃软不吃硬的话，就试试命被他人拿捏的滋味吧。

　　向锦感受到身边人吞吐的气息，仍是闭着眼不愿多谈。
　　沈长水心下便也不再犹疑，袖中手即将携匕而出。
　　却在想要动作的下一秒，感受到了一阵凌厉的掌风。

　　他猛地偏头躲避，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煮茶的桌子被劈裂开，热水飞溅，使力翻至一旁。
　　面前的人几乎是下狠手，见他往外翻滚，于是又往前一挥手，掌风带起垂帘刮起，几片散落的竹叶被震起。

　　亭内风卷残云，攻势迅猛。帘外的人几乎要感受到此地不寻常的气势。

　　沈长水心下一沉。
　　不能让他人发觉，会引来圆外向锦的侍卫。
　　匕首在翻滚躲避中被甩至一旁，他只得往前迎合招式，凭借肉身与向锦扭打在一块。

　　沈长水自幼学的便都是杀人的功夫，不知退避，与人斗便要争个死活不休。
　　但是面前的人是不能轻易杀死的对象，张将军还需要他身上的情报。他处处受限，被这素来称作温雅公子的人打的有些防不胜防。

　　最终他还是凭借习武的经验找到了向锦的破绽，于是便乘机往前一使劲，将还想再给他两拳的人压在身下。
　　不那么高大的黑衣人，压住了身下赫赫威名，身高上又高出他一截的世家冷公子。

　　“向公子，切莫心急。”
　　沈长水看着身下的人笑，这种情绪却带上了一些真实的阴狠。

　　木质香气蔓延，微风轻轻拉起卷帘，凌厉的风过去了，帘内的动静又舒缓下来。

　　向锦挣扎了两下，想要将人掀下去，却发现这体格堪称瘦弱的人有着不俗的气力，且他似乎通穴窍，将自己压得不能动弹。

　　身上人的发丝垂落，向锦能感受到轻微但是又极为明显的触感，又有风吹竹叶香，嗅到那发丝，仿佛就嗅到一颗沉稳的树，一丛竹子，一卷新叶。
　　所有生机蓬勃的意象，在此时不能动弹的自己身上生长着。

　　时朔南看见一双黑色的眼睛，哪怕是在愤怒，哪怕里面的情绪称不上友善，这人还想杀了他。
　　但是里面此时只盛满了自己。

　　“咔。”

　　表情在导演喊话之后全数收敛，压住他那神色阴沉的人一秒钟变回了羞涩又不知所措的样子，缩进了自己的壳子里。

　　“不好意思时老师冒犯您了！”
　　一出戏，回过神，曲礼才感觉到自己有点代入太深。

　　他连忙松开自己压着的人往后退去，几乎是止不住地在道歉：“刚才有些太入戏了......所以可能没有把握好度，时老师非常抱歉！”

　　阴郁青年此时仿佛变成了一株害羞又怕人的含羞草。

　　“不用道歉。”
　　时朔南还沉浸在看见那双眼睛后莫名的情绪中，没有完全走出来。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看着曲礼这有些低声下气的样子，几乎是下意识地感到不舒服，心里泛出来一阵阵不适。
　　他好像不想看到这人谨小慎微的样子。
　　他说：“你演的很好。”

　　好到他都几乎要幻视一些不知名的片段。
　　来自某场真真假假、不知名的梦。

　　“是啊，小曲非常有天赋嘛！”
　　导演笑眯眯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大喇叭，“这一场一次过，非常不错！”

　　“不过呢，之后的剧情，一定不要太拘束了。”
　　导演自顾自地拉着站远了的曲礼，把他往时朔南面前推：“沈长水和向锦这两个角色可不会站这么远！他们在后面可是成为了很好的兄弟！小曲啊，你一定不要演出距离感！”

　　刚才有一些片段，曲礼几乎是不自知地在躲着时朔南。
　　哪怕他本人并没有这种想法，他的身体却对两人拉进的距离本能地产生了某种抗拒性的动作，这种细微的反应被导演观察到了。
　　也被导演认为是需要纠正的小毛病。

　　所以他说：“两位好兄弟，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一起吃饭吧！”

　　“啊？”
　　曲礼没明白，这又是怎么一个脑回路？
　　他们为什么要一起吃饭？

　　吃饭时间是曲礼为数不多的，能够感到放松的时候。他能够在这时和系统谈天说地，暂时不用去思考任务和剧本的得失利弊，只需要专心享受面前的食物。
　　这样的美好时光，难道要被剥夺了吗！

　　曲礼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主角那边看，想要看到对方明显厌恶的样子，最好是狠狠拒绝掉这一让人不太方便的提议，自己再装作痛心地答应。
　　主角拒人千里的气势就应该在这时候用出来！

　　却看见时朔南双手环胸，神色淡淡的，也没说不要，就这么沉默的站着。
　　他身上戏服还沾着刚才的茶水，胸口洇湿了一小块。

　　完了。
　　曲礼心里苦哈哈。

　　“就从今天开始！”
　　导演见这样子就知道有戏，于是便一刀切，不给曲礼拒绝的机会：“咱们的男主角们必须要拉近距离，微信也得加上，一定不能太生疏了！”

　　斩钉截铁的话语落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对理由。

　　好吧，就当是为了艺术献身。
　　为了拯救世界。

　　【加油宿主。】
　　系统摸摸意识空间里炸毛的曲礼。

　　之后又是几场镜头的补拍，曲礼收拾好心情，重新回到了刚才的状态中。
　　一切都进展得非常好，直到晚上的吃饭时间。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曲礼有点尴尬地在酒店大厅的餐桌上，和冷冰冰的时朔南面对面坐着。
　　主角没有主动开口，端来餐盘之后就这么坐着，全身上下都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气势。

　　“时......老师。”
　　曲礼端着自己的餐盘，看着自己碗里丰盛又荤素搭配的食物，又看看时朔南那简直只有白色的餐盘，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你平时就吃这个吗？”

　　几乎只有一点点的水果片，还有个干干净净的，几乎只有乒乓球大的小饭团。
　　就吃这点东西？这能吃饱？

　　曲礼暗戳戳地打量着时朔南的身体，也没见到对方有什么控制体重的需要。

　　低头就看见自己餐盘里鲜明的对比——五颜六色，五花八门，加满辣椒的荤菜，还有一道他最爱的海带汤。

　　“只是没胃口。”
　　时朔南表情淡淡的，拿起叉子，在曲礼震惊的眼神里叉起了那块小小的苹果块，轻轻咬了一口。

　　能够被一口咬掉的东西，时朔南硬是分了十多次才咽下，并且吃东西的全程，除了不可避免的喉部与面颊的动作，时朔南始终面无表情。
　　没有任何享受与正面的情绪，仿佛进食吞咽只是一道他不得不完成的工序。

　　【系统，主角有很严重的问题！】
　　曲礼真的震惊了，【他完全对食物没有热爱之心，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盼头！】

　　而且他还注意到，在吃下这有些凉的水果块后，时朔南极为轻微的皱了下眉头。
　　【他应该有胃病，可能还有点厌食。】

　　曲医生很严肃地下判断，突然就觉得自己也开始味同嚼蜡。

　　就在不久前，他还因为要跟主角一起吃饭而感到难受，可他却没有想到，主角会是更难受的那个人。
　　厌食这种事情要是被发现了什么的，传出去也可能引发一场舆论风暴！

　　他怎么能够产生这样的情绪！
　　他可是要拯救主角、帮助主角的人！

　　曲礼咬着筷子自我反思，看到时朔南那冷冰冰的样子，此时更觉得有些愧疚，内疚于自己心理产生的抗拒的情绪。

　　“时老师，是剧组里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他关切地看着主角，眼里满是真挚的关切，仿佛只要时朔南说出一个不字，他就立马能够为了他而思考奔波。

　　时朔南下意识地躲开他这明晃晃的视线，过了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段问话，冷冷淡淡地回答：“还好。”
　　只是吃东西很恶心，他在心里补充。

　　那就是不合胃口的意思了。
　　曲礼懂了。

　　“那时老师，以后我来帮你加餐怎么样。”
　　曲礼笑起来了，眼神亮晶晶：“我手艺非常好的，时老师想吃什么可以微信上告诉我，一点也不麻烦！”

　　他真的很爱做菜！
　　以前曲礼就特别喜欢捣鼓各种各样的小菜式，身边的人都夸他做饭好吃。
　　曲礼也乐于见到朋友家人因为美味的食物而产生的幸福表情，这样会让他有一种非常非常开心的满足感。

　　想到这，曲礼笑的灿烂又好看。谈到了他得意的地方，所以整个人也变得自信起来。
　　温温柔柔的眼型眯起来，像是一湾小小的月牙，含了很多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时朔南怔愣着，不知道思绪陷进了哪一块，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回过神来却只看见面前的人已经挥手叫好，自己刚才似乎已经轻轻点点头，答应了这看似天方夜谭的提议。

　　真是的......
　　时朔南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问题，每次一见到自己面前的人就会走神。
　　明明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接触过这人，但是自己就是会产生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他笃定这种想法，但是又找不到见面的根源，现实世界两人几乎没有重叠点。

　　今天拍戏的过程也是，在看到对方那双眼睛之后，几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但是又被从出生开始就蒙在心头的纱雾给笼罩住。
　　蒙住思绪，不得出路的感觉并不好受，也折磨者他本就不够坚韧的思绪。

　　自己真的疯了。
　　时朔南冷冷地桌对面看着那张笑的灿烂的脸，面无表情地咽下最后一口水果。